《續金瓶梅》動詞重疊格式及其傳承與發展

摘 要:本文對《續金瓶梅》中動詞重疊進行了窮盡性的統計，通過與前后文獻的比較，探尋到了動詞重疊在清初發展的一些特點，并進一步論證了《續金瓶梅》中的動詞重疊在漢語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

關鍵詞:《續金瓶梅》 動詞 重疊

《續金瓶梅》是一部口語化程度比較高的清初小說，其中出現了大量的動詞重疊現象，是研究清代語言不可多得的材料。本文在窮盡式搜集該書動詞重疊用例的基礎上，通過與前后文獻的比較，探尋到了動詞重疊在清初發展的一些特點，進而又論證了《續金瓶梅》中的動詞重疊在漢語史上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

本文用“A”表示單音節動詞重疊的原動詞，用“AB”表示雙音節動詞重疊的原動詞，用“O”表示賓語。本文所引例證均出自禹門三點校的《續金瓶梅》(齊魯書社，2006)，所有例句中的黑體斜體字均指動詞重疊式，例句后標注的是本例句在《續金瓶梅》中出現的頁碼。本文涉及到的比較文獻有《元曲選》《水滸傳》《西游記》《金瓶梅》《醒世姻緣傳》《紅樓夢》等，文中分別簡稱為《元》《水》《西》《金》《醒》《紅》。

一、動詞重疊的格式

(一)單音節動詞重疊的格式

《續金瓶梅》中的單音節動詞重疊共出現了331例，可分為以下四類:

1.“AA”類

此類共出現了233例，其中“AA”式138例，如例(l);“AAO”式90例，如例(2);“AOA兒”式5例，如例(3)。

(l)老僧道:“可好哩，領進來我看看!”(第99頁)

(2)薛姑子整整衣裳去了。(第21頁)

(3)你還來送我送兒。(第169頁)

2.“A了A”類

此類是“AA”類的完成體，共有59例，其中24例是“A了A”式，如例(4); 35例是“A了AO”式，如例(5)。

(4)員外笑了笑，搖一搖頭，往院子里又亂走，全不言語了。(第151頁)

(5)問了問月娘，原是山東東昌府清河縣人。(第461頁)

3.“A一A”類

此類共出現了21例，其中“A一A”式13例，如例(6);“A一AO”式7例，如例(7);“AO一A”式1例，如例(8)。

(6)跪下才搖一搖，早有一簽跳在地下。(第183頁)

(7)我終日在孫媒家坐著要人，隨任打罵，他也不敢進去見一見那母夜叉。(第345頁)

(8)伯爵想了一想:“如今說是我窮了，這小忘八怎肯招惹我上門，不如且騙他一騙。”(第321頁)

4.“A了一A”類

此類是“A一A”類的完成體，全書共出現了18例。其中“A了一A”式13例，如例(9);“A了一AO”式5例。

(9)娘娘略笑了一笑，說的番語全不知道。(第256頁)

(二)雙音節動詞重疊的格式

《續金瓶梅》中的雙音節動詞重疊共有50例，可以分為以下三類:

1.“ABAB”類

此類共11例，其中“ABAB”式10例，如例(10);“ABOAB”式1例，如例(11)。

(10)天冷了，沒有棉襖，那包袱里還有幾件舊綢衣裳，要早些取出來漿洗漿洗。(第51頁)

(11)這個浪子一向受用的過了，也該折算他折算。(第202頁)

2.“AABB”類

此類共有36例，它具有動詞的屬性，如例(12)，也具有狀態形容詞的功能，如例(13)。

(12)到了五更，吹角起營，這大船上金鼓齊鳴，放了大炮，就是細樂悠揚，應著水聲，吹吹打打，開船而去。(第120頁)

(13)那個人不敢言語，依舊躲在那舊房里，看著沈花子哭哭啼啼的去了。(第356頁)

3.“ABB”類

此類共有3例，都不帶連帶成分。李華(2007)認為這種格式是不完全重疊格式，“ABB”的完全重疊格式是“AABB”，一般來說，這種格式中的“AB”是聯合結構，是省掉一個“A”的格式。例如:

(14)也有哭啼啼在轎里，父母隨著送場，似昭君出塞一般，哭的千人落淚。(第399頁)

二、動詞重疊的傳承與發展

動詞重疊式發展到《續》時，經歷了唐宋的興起，元明的興盛，勢必在格式和句法功能上繼承了前代，且處于近代和現代漢語的接合時期，也會有發展。

(一)單音節動詞重疊的傳承和發展

1.單音節動詞重疊在格式上的傳承和發展

《續》中的單音節重疊格式共有10種，但大多數在前代就已經產生了，且經歷了一個此消彼長的過程。表1是唐韻對《元》，周孟戰對《水》，李華對《西》《紅》，我們對《續》中的各種單音節重疊格式的統計數據(用例數后面的數字表示占總用例數的百分比)。

可以看出，“AA”類在《續》中所占比例最大，而“A一A”一組在《元》中比例最大，說明從《元》發展到《續》，單音節動詞重疊格式的發展趨勢是“AA”式逐漸比“A一A”式占優勢，成為了單音節動詞重疊的主流。在“A一A”式這一組中，除了“A一A”式外，其余格式都迅速衰落，到《續》中已經漸趨消亡。“AA”一組中，最初只有“AA”和“AAO”兩種格式，到《西》中又出現了“AA兒、AOA、AOA兒”三種格式，發展到《續》，除“AOA兒”式外，其他兩種格式都漸趨衰亡，在《紅》中已為弱勢，發展到現代漢語則基本被淘汰了，從中可以看出動詞重疊的發展趨勢。

從帶“了”的格式來看，在《水》中最先出現的是“A了A”和“A了一A”格式，進而在《西》中出現了“AO了一A”格式。但在《續》中，雖然“AA”式數量遠遠高于“A一A”式，但“A了A”式的數量卻沒比“A了一A”式的數量高太多。李華(2007)認為，加“了”的格式通常是敘述已然的，而“A一A”式比“AA”式更能體現一個動程，加“了”后更能體現對事情發生過程的敘述，故“A了一A”式一直存在著。但為什么到了現代漢語中“A了A”式被保留下來，“A了一A”卻基本消亡了呢?我們通過分析《續》中“A了一A”和“A了A”式作謂語的情況，發現“A了一A”式經常用在句末，一般很少帶賓語，獨立性較強，而“A了A”式卻傾向于帶賓語，且多數用在連謂句中。在《續》之前，連謂句中使用動詞重疊的情況并不是很多，但從《續》到現代漢語發展的過程中，由于動詞重疊經常出現在連謂句、兼語句等復雜的句子中，加之音節趨減的需求，這就為“A了A”式的大量使用提供了條件，因此發展到現代漢語中，“A了一A”式就基本消亡了。

從總體格式上看《續》中的動詞重疊，“AA”類的使用遠遠多于“A一A”類，帶中置賓語和“兒”尾的“AA、A一A”類漸漸處于衰落階段，體現出了現代漢語單音節動詞重疊的基本趨勢。

2.單音節動詞重疊的賓語問題

《續》中單音節動詞重疊的傳承與發展主要體現在賓語的后置化上，其中最主要的是代詞賓語的后置化。“在動詞重疊式發展早期，賓語的位置與賓語的性質息息相關。具體說，就是賓語若為代詞，則要中置;賓語若是指物名詞，則后置;賓語若為指人名詞，中置后置都可以。人稱代詞和指物名詞在賓語位置上是對立的。《元》中的賓語嚴格遵循這一點，中置賓語多是代詞，偶爾是指人名詞，后置賓語通常是指物名詞。”《續》之前的后置賓語大多傳承了以前的規則，但也出現了代詞賓語后置化的跡象。“《金》中的人稱代詞賓語開始出現后置，但是為數甚少。”我們發現，發展到《續》中，指人名詞作賓語已經全部后置，不再有偶爾中置的現象，就連代詞作賓語中置的情況也寥寥無幾，而且代詞賓語后置的用例也僅有2例。“發展到《紅》中，指人名詞作賓語也全部后置，而且有22例代詞賓語后置的用例。”這種現象表明了動詞重疊的發展從《續》開始，賓語中置現象正在漸漸消失，而代詞賓語的后置為所有賓語的后置化鋪平了道路，使賓語后置的格式發展成為穩定格式，一直延續到了《紅》以及現代漢語中。

3.單音節動詞重疊的句法問題

“從《元》開始，重疊的動詞后面就有可以帶結果補語的用法，如‘洗洗干凈’‘扭扭干’等”，但《續》中的單音節動詞重疊幾乎沒有帶結果補語的現象，多是重疊之前或之后加趨向動詞“來”或“去”，若為前飾成分，則與動詞重疊構成連謂關系，若是后接成分，則“來、去”的趨向意味大大降低，接近句末助詞。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紅》中。但現代漢語有時還有“看看清楚、說說明白”的用法，壽永明曾經指出:“紹興方言中，重疊的動詞后帶補語十分普遍。”李華(2007)認為這是后來從方言中吸收來的，不是主流用法，而前加或后接“來、去”，則成為現代漢語動詞重疊的常見用法。《續》中的用法已經體現了這個趨勢。

通過考察發現，《續》中的單音節動詞重疊可適用的句法環境日益擴大，用法也漸趨復雜，可以用于緊縮復句，如“……AAO又……”“……AA就……”的句式不在少數，還可用于連謂兼語套用的句式等。這也是《續》中動詞重疊的用法正在向現代漢語過渡的重要跡象。

(二)雙音節動詞重疊的傳承和發展

1.“ABAB”式的傳承和發展

關于“ABAB”式動詞重疊的探源，徐正考(1992)認為“ABAB”式動詞重疊產生于元末明初。從李思明對于《水》《金》，唐韻對于《元》，賀衛國對于《醒》，李華對于《紅》及我們對于《續》的“ABAB”式動詞重疊的統計數字來看，“ABAB”式產生于元末明初是有道理的。表2是“ABAB”的出現次數及所占雙音節重疊總數比例的統計數據:

可以看出，“ABAB”式自產生開始，用例數增多的趨勢較明顯，所占比例大致也是上升的，《續》《醒》中稍有下降，說明明末清初時“ABAB”用例稍有下降，接著又有上升的趨勢。《續》中的“ABAB”式動詞重疊成為雙音節動詞重疊的穩定格式，發展到現代漢語，“ABAB”依然是雙音節動詞的主要重疊格式。

“在用法上，‘ABAB’產生之初，只有兩種相關格式:‘AB一AB、ABO一AB’”。但是根據潘國英(2007)的統計，發展到《西》中，相關格式出現了6種，其中包括增加賓語(如“ABOAB”)、賓語后置(如“ABABO”)、加“看”(如“ABAB看”)等用法。對于前代“ABAB”紛繁的相關格式，《續》中只保留了“ABAB、ABOAB”式2種，其余則不再出現。

《續》中留下來的這2種“ABAB”類格式，在現代漢語中僅保留了1種，且“ABOAB”在《續》中也只有1例，已處于消亡階段。而且據李華(2007)的統計，《紅》中的“ABAB”式不再有賓語中置的現象。從中可看出《續》對前代動詞重疊的規范化程度。

2.“AABB”式的傳承和發展

關于現代漢語“AABB”的來源，徐正考(1992)認為產生于唐末，并舉出“來來去去”的例子，賀衛國(2004)后來又舉出“搖搖曳曳”的用例。表3是唐韻對《元》，賀衛國對《醒》，李華對《西》《紅》，我們對《續》中的“AABB”式的用例及占雙音節動詞重疊比例的統計數據:

可以看出，“AABB”式在產生之初是呈上升趨勢發展的，占據了雙音節動詞重疊的主導地位，它在《續》中的用例占雙音節動詞重疊的比例最大，但發展到后來便漸漸衰落，呈遞減趨勢，到《紅》中，“ABAB”式已經明顯占據優勢，而“AABB”式失去了其主導地位，發展到現代漢語，“無論重疊的數量，還是使用的頻率，‘ABAB’都占絕對優勢”。“ABAB”成了現代漢語動詞重疊的主要格式。

3.“ABB”式的傳承和發展

“ABB”在《元》中已有使用，《續》只是繼承了前代的用法，雖然它沒有成為穩定的格式，并漸漸處于消亡中，但這畢竟是語言發展的過程。到現代漢語中，這個格式已基本消亡。

總之，《續》中的動詞重疊既傳承了前代用法，又開始了向現代漢語的過渡，主要表現為格式上的揚棄。代詞賓語的后置化是《續》向現代漢語過渡的重要標志，此后動詞重疊適用的句法環境日趨復雜化，句法功能漸漸接近現代漢語。《續》中所反映出來的動詞重疊現象在動詞重疊發展演變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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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徐正考.雙音節動詞重疊式探源[J].煙臺師范學院學報(哲社版)，19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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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李珊.雙音節動詞重疊式ABAB功能初探[J].語文研究，1993，(3).

(李明霞 山東 泰山學院漢語言文學院 27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