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西北一些方言的“名+一個”結構中,“一個”由表實在數量意義發展為強調肯定標記,顯示出了語法化的傾向?!耙粋€”產生語法化的動因既有語義的,也有句法位置的,其直接動因是“數量+名”取代“名+數量”成為常格后造成“名+數量”表數功能喪失而引起的功能懸空。“一個”的語法化傾向在元以后的近代漢語文獻里已現端倪,并在一些方言中得到了初步發展。
關鍵詞:一個 語法化 功能懸空
董秀芳(2003)指出,當“一個”出現在“名+數+量”格式中時,其數量意義是非常實在的,而且“一個”在“名+數+量”格式中意義固定,沒有語法化傾向[1](P175)。但從我們考察的西北方言中“一個”做強調肯定語法標記的情況來看,這個結論似乎有其不足之處。
一、方言中的語法標記“一個”
(一)在天水方言①里,數量結構“一個”除了現代漢語所具有的基本用法外,還有一種特殊用法,即跟在句末(或小句句末),帶有強調重音,表示強調。“一個”語義一般指向名詞,除此還有代詞以及代詞、形容詞、動詞后所跟的“的”,其功能在于對人或事物以及事物的性質、狀態和用途加以強調肯定,如:
(1)收下吧,載是人家的心意一個。
(2)——門咋開了?
——是風一個。
(3)你盡把鹽吃,外苦的一個。
(4)外是我的一個,你少著打主意。
(5)載是吃的一個,不是耍玩意兒。
(6)不要再打問了,昨夜出去的是我一個。
(二)這種現象,黃伯榮(1996)指出在蘭州方言里也有:
(7)你猜我吃的啥一個?
(8)他是惡霸一個。
(9)——你拿的是啥?
——茶盅子一個。[2](P173)
(三)另據《漢語方言大辭典》(許寶華、宮田一郎,1999),在新疆吐魯番的中原官話及烏魯木齊的蘭銀官話中也存在這樣的語法現象,“一個”放在句子末尾,表示某種語氣,如:
(10)維吾爾族人的烤肉香底很一個。(吐魯番)
(11)你是誰一個?(烏魯木齊)
(12)把他穿底還漂亮底一個。(烏魯木齊)[3](P2)
二、“一個”在“名+數量”中顯現著語法化的傾向
(一)很明顯,上述方言中出現的這種后置的數量結構“一個”,表數量的功能已弱化,語義上也不再表示明確的數量意義,在具體的交際中,只要說話者覺得有必要對人和事物以及事物的性質、狀態、用途等做進一步的強調肯定,就會加上“一個”。從具體的使用情況看,“一個”的這種用法通常出現在語境句中,在方言中凝固為一種語用模式。這種功能弱化的“一個”,可以將其看作強調肯定標記。
(二)這種強調肯定標記“一個”表明了“名+一個”結構中“一個”的語法化傾向,在這一進程中,“一個”淡化了其數量含義,由實在走向空虛,其功能不在于表示具體的數量,而是作為一個強調標記出現在定指成分的后面,加強指稱。這種語法化表現為:表數量意義的“一個”是一個自由的句法單位,而作為語法標記的“一個”,則變成了一個黏著成分,依附于句末成分。
三、“一個”走向語法化的誘因分析
(一)語法化理論認為,語義相宜性和句法環境是誘發一個詞語語法化的兩個必要條件,強調肯定標記“一個”具備了這兩方面的條件。
1.就語義相宜性來講,“名+一個”和語法標記“一個”都意在強調肯定所指稱的對象。
儲澤祥(2001)指出,數量表達關系后置,無論是列舉事物、加強語氣,還是凸顯數量,目的是說話者為了引起聽話人的注意,使數量名短語所負載的信息成為注意的焦點。在具體的交際語境里,受相關因素的影響,或凸顯“名”所負載的屬性、判定、評價(數詞限于“一”的),或凸顯“數量”的精確(數詞不限于“一”的)[4](P411-415)。天水等地方言中的“一個”對所指稱對象加以強調肯定,語義上也是意在凸顯所指。
2.就句法位置來講,語法標記“一個”所指稱的成分主要分布在動詞賓語的位置上。
強調肯定標記“一個”常依附的指稱對象通常出現在一個句子(或小句)的句末賓語的位置上,這個位置的成分特別是附著成分很容易失掉原有的語法功能,走向語法化。
(二)從“個”的歷時演變軌跡看,“個”作為個體量詞,經歷了由表實在意義趨向空虛化,于其歷時發展軌跡中已經顯示出了語法化的傾向。
根據王力(1980)的觀點,“個”作為量詞,最初適用范圍單純,只表示竹子的單位[5](P277)。近代漢語里其稱量范圍迅速擴大,唐五代時,已出現稱量抽象事物的用法,這是“個”很重要的發展表現。如:
(13)此個門風,如何繼紹?(《祖堂集》卷十一)
(14)與我書偈,某甲有一個拙見。(《祖堂集》卷二)
更重要的是,宋金元時期,量詞“個”可以在動詞后省去“一”而在其后出現非名詞性成分(呂叔湘,1984),即“個”用在V和VP之間,構成“V個VP”格式。石毓智(2006)稱之為“賓語標記”[6](P263)。綜合各家(呂叔湘,1984;張誼生,2003;石毓智,2006)的看法有一點是一致的,即這個“個”是其量詞用法進一步虛化的結果。
“個”從唐五代開始就已經取代“枚”而成為了近代漢語里應用最廣泛的量詞(呂叔湘,1984),它也是漢語量詞中使用最普遍、最為泛化的量詞?!皞€”的使用頻率最高,意義比較抽象,與名詞的搭配最為自由。語法化發生在“一個”身上是很自然的。
(三)數量表達格式的演變:“一個”語法化的直接動因
王力(1990)和太田辰夫(1987)指出,先秦時代漢語中,表事物個體的量詞,只能用于“名+數量”格式。據石毓智(2002)對數量表達格式演變的考察,數量結構移到名詞之前從漢魏開始,直到宋元“數量+名”格式正式確立之前,“名+數量”一直是合法的語法形式,承擔著表數的語法功能。但在“數量+名”格式正式確立后,舊格式“名+數量”成為了不合乎語法的格式而從人們的口語中全面隱退,“數量+名”格式成為了合法的格式,承擔起了表數的語法功能,而先前合法的“名+數量”反而不合乎新的語法規則。數量表達格式的演變是一個漸變的過程,即使在“數量+名”格式完全確立后,某些情況下“名+數量”還會在原來的位置上滯留。特別是這種殘留的“名數量”結構成分處在賓語位置時,由于其表達數量的功能已經被“數量+名”全面取代,以致表數功能懸空。
一般對語法化原因的探討總是大多著眼于詞語的語義和句法功能等因素上。李宗江(2003)指出,除此之外,語法化的發生還與語言系統中其他相關因素的制約有關,如句法成分的功能懸空的影響。所謂功能懸空是指一個句法成分由于某種原因在所處的語法位置上失去或減弱了它的結構功能,處于功能懸空位置上的詞語易于發生語法化[7](P309)。
由此可以推斷,數量表達格式的演變,直接誘發了數量結構“一個”走向語法化。
四、名+一個”結構中“一個”的語法化過程推想
(一)自先秦至宋元,個體量詞用于“名+數量”格式,是表達數量關系的合法形式。其中數詞限于“一”的“名+一+量”格式語義上表列舉,語用上帶有強調意味。如:
(15)因下玉鏡臺一枚。姑大喜。(《世說新語·假譎第27》)
(16)稱體寶衣三事,等身錫杖一枚。(《王梵志詩·不語諦觀如來》)
(17)賜遠公如意數珠一串,六環錫杖一條,意著僧依數對。(《變文廬山遠公話》)
(18)先天元年七月六日,忽然命弟子于新州故宅建塔一所。(《祖堂集·惠能》)
在“名+數量”格式演變發展的進程中,量詞“個”同樣也處于由實在向空虛演變的進程中。唐五代以后,“個”的稱量范圍泛化,“個”以泛化量詞的身份侵入其他量詞的稱量范圍,也就是說,“名+一+量”常以“名+一+個”的形式出現。如:
(19)昔在帝城中,盛名君一個。(任華《寄杜拾遺》)
(20)寨內原有二十四人,死了晁蓋一個,只有二十三人;又有宋江領至九人,便成三十二人。(《大宋宣和遺事亨集》)
(21)積翠永庵主黃檗積翠永庵主,示眾:“山僧住庵來,無禪可說,無法可傳,亦無差珍異寶。秪收得續火柴頭一個,留與后人,令他煙焰不絕,火光長明?!?《五燈會元卷第十七積翠永庵》)
(22)曰:“定,是見得事事物物上千頭百緒皆有定理;靜,只就自家一個心上說。”(《朱子語類·大學一》)
(23)唐主嘉其直,乃以銀胡瓶一個、絹一百匹賞之。(《五代史平話·唐史平話·卷下》)
(24)除漢卿一個,將前賢疏駁,比諸公么末極多。(賈仲明《雙調·凌波仙·吊高文秀》)
(25)煙花寨,委實的難過。白不得清涼到坐。逐日家迎賓待客,一家兒吃穿全靠著奴身一個。(《金瓶梅》第50回)
(26)太公道:“師父聽說,我家時常齋僧布施,那爭師父一個。(《水滸傳》第5回)
(27)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一媳婦在屏后擊鼓傳花。若花到誰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紅樓夢》第75回)
以上用例中的“一個”,無論列舉人或事物,語用上都強調凸顯了這種數量關系的獨一性。
(二)“數量+名”格式宋元時正式確立,成為合法的語法形式,舊格式“名+數量”成為了不合乎語法的格式而從人們的口語中全面隱退,僅僅殘留于某些特殊場合,應該說這是“一個”語法化進程中具有關鍵意義的一步。特別是這種殘留的強調數量的獨一性的“名數量”結構處在賓語位置時,其表達數量的語法功能因“數量+名”形式的喪失而導致功能懸空,位置上僅附著于句末成分,極容易走向語法化。
下面用例已經顯現出“一個”的空虛傾向:
(28)(小梅云了)(云)原來是恁地!今日俺子父每能夠團圓,無過謝我女兒一個。(《元刊雜劇三十種·散家財天賜老生兒》第四折)
(29)那氏叔琮部下有一個驍將是陳,諢名叫做陳夜叉,向叔琮軍前請單騎與周德威索戰:聽得河東倚重者周陽五一個。(《五代史平話·梁史平話·卷上》)
(30)[上云]是這一個,容小的訴稟:當日要勒死蔡婆婆時,正遇見他爺兒兩個,救了那婆婆去。(《竇娥冤》第四折)
(31)只見神行太保戴宗道:“小弟愿往?!彼谓?“探聽軍情,多虧煞兄弟一個。雖然賢弟去得,必須也用一個相幫去最好。”(《水滸傳》第78回)
(32)那曉得珍哥一個,只因有了許多珠翠首飾,錦繡衣裳,沒處去施展,要穿戴了去孔家吊孝。(《醒世姻緣傳》第11回)
這些用例中,“一個”有表數量的意義,但已經弱化。我們明顯地能感覺到“一個”表達的重心已經不是具體的數量多少,而是與數量相關的人或事物。
“一個”的語法化傾向,使得“名數量”格式由表陳述功能向表指稱功能轉變,句子陳述意味減弱,限定描寫性色彩增強?!耙粋€”向語法標記發展演變的歷程由此開始。
至于語法化的方向,“名+數量”格式原先語義上表列舉語用上凸顯強調的主要屬性影響“一個”虛化為表強調的語法標記是完全可能的。
(三)明清以后,強調標記“一個”產生于一些方言口語中
“一個”作強調標記,我們在近代漢語文獻資料里尚未發現用例,這可能是文獻資料的局限所致。一般說來,任何文獻記載都不大可能比實際生活中的語言現象更生動,更豐富,但也存在另一種可能,即在元代以后較長的一個時期內,“一個”的語法化僅僅在某些方言里獲得發展,其影響范圍是有限的,共同語中“一個”的語法化還沒有發展到方言中所能達到的程度,這種可能性應該最大。在方言里,“一個”語法化為強調標記,除了強調表人或事物的名詞、代詞,還擴展到強調事物性質、狀態及用途的形容詞、動詞,這應該看作是“一個”在“名+一個”結構中語法化后類推的結果。
注 釋:
①本文考察的天水方言,在本文中提到的指示代詞有些難以確定其
本字,為行文方便只得以同音字來代替,主要是表近指的代詞“載”,表遠指的代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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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惠強 甘肅天水 天水師范學院文史學院 74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