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并不總如安意如那篇文字“人生若只如初見”那樣美好,受災群眾與NGO與志愿者之間交流和溝通總是閃現這真實的人性。這些真實的人性,時刻在提醒我們,災難就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這個社會的全體公民,需要更加成熟的某種精神。
大難來臨:他們給了我們活的希望

一年前,汶川大地震受災群眾說得最多的“關鍵詞”,除了“政府”、“解放軍”,就是“志愿者”了。在中國這樣一個社會事務由政府主導的國度,在這次大地震中,“志愿者”這個詞給人深刻的印象。
150萬志愿者奔赴汶川大地震現場,是中國人愛心復蘇登上新高峰的標志。在這些志愿者的背后,是大大小小的NGO。
2008年6月,四川黃土鎮轄下的方碑村。下面這段對話,就是中國企業社會責任聯盟的一批志愿者與受災群眾初次見面時的真實記錄。
志愿者在幫助村民搶收搶種完糧食之后,村民對他們喊:“感謝政府!”
“我們不是政府!”
“感謝解放軍!”
“我們也不是解放軍!”
“那你們是啥子嘛?”
“志愿者!”
老寇帶領的志愿者團隊為村民帶來了物質上的幫助。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帶來了生活還能繼續下去的希望。志愿者進入方碑村之后,村民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佳春說,現在和之前真的很不一樣,村民們知道,自己不是孤獨地抗爭著命運,還有很多好心人在幫助自己。村民和志愿者,經過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真的已經是一家人了。
正說著,一群女孩子來找老寇,叫他“干爹”。老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孩子們現在和志愿者很親近。“我光干女兒就認了七八個了,將來可要破產嘍!”說完,他轉過頭假裝嚴肅地對孩子們說:“干爹咋跟你們說的?笑的時候要露六顆牙。”孩子們立即收聲,把嘴捂起來竊笑。
世事并不總如安意如那篇文字“人生若只如初見”那樣美好,受災群眾與NGO、與志愿者之間交流和溝通總是閃現這真實的人性。這些真實的人性,時刻在提醒我們,災難就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這個社會的全體公民,需要更加成熟的某種精神。
觸動內心的痛楚:NGO的幼稚與盲動

“一個受災群眾的帳篷里面一天去了6批咨詢師,每個人談20分鐘就走……”
“一個心理咨詢師,讓一個失去母親的小女孩把對母親的思念寫下來,而后撕下來,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這些場面,是從事心理咨詢工作十多年的志愿者老何對記者講述的。5月20日后,她第一次參與災難心理救援。的確,在老何的了解中,以前的災難救助都是以搶救生命、輸送物資、減少傷亡為核心的“物質救助”工作,而對于受災地區公眾心理方面的“精神”救助非常少見。
2008年6月,一位專家在某電視臺接受采訪時說,災區在“防火、防盜、防心理咨詢師”。
據調查,整個四川災區一度有2000多名心理學工作者,但其中只有大約500人是有組織的。至于其他人,不知道他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
災區民眾在面對巨大痛苦的時候,還經常面對“那些鬼子掃蕩式”的心理咨詢師:狂發問卷,狂照照片,只帶走,不留下。很多時候,一些受創者能看到心理咨詢師的第二次“尊容”。受災群眾心靈裹著紗布的傷口,一遍遍被這些所謂心理救援工作者撕開后,沒有對傷口進行有效處理即離去。
自從2008年10月3日,北川縣農辦主任董玉飛在自己的住所自殺身亡的報道見報之后,“5·12”汶川大地震災區接二連三發生類似自殺事件。
在網絡上,一篇劉猛的博客“正是心理師重復的掃蕩,北川在春節期間才會發生多起自殺事件”和2009年2月《南方都市報》刊載的一篇報道《北川為何多自殺》,引起了人們的反思,一些志愿者和NGO到底給了受災群眾什么?
“災區缺少的是持續的咨詢師。咨詢師們只來一下就走了,關系都沒有建立起來,心理援助無從談起,結果只能是一次次傷害他們。”河北經貿大學心理健康中心專職心理咨詢師、全國心理援助聯盟發起者劉猛發出一席肺腑之言。劉猛說:“有的居民甚至忍痛填寫了十幾份心理調查表,而正是心理師重復的掃蕩,北川在春節期間才會發生多起自殺事件。”
在地震發生9個月以來的心理援助工作中,劉猛見到過兩撥心理咨詢師動手打了起來,也聽到過兩個陣營的咨詢師對罵時精彩的對白,一個陣營是正宗學院派的碩士博士專家教授們,一個陣營是半路出家培訓考證的咨詢師們。對白是這樣的:
“是人不是人都跑到災區去,除了添亂不會起到一點兒好作用!”
“這幫人,書讀到碩士博士,國家需要你們的時候在哪兒呢?我們是不夠專業,你們是專業可你們肯來嗎?你們能住帳篷嗎?”
劉猛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從唐山大地震、伊朗大地震等無數地震中,世界心理學界總結出一個鐵律:地震發生,受災幸存者焦慮之后是抑郁,嚴重抑郁的結果是漠視生命。半年之后,將是災區自殺行為高發時節……
劉猛說,災難的心理救援應該是一個有組織的系統工程,一是心理咨詢師要給受災群眾傳遞正確的應對心理創傷常識;二是災區急需真正有效的心理援助,遏制民間的心理援助混亂無序的狀態,避免流于形式。
一個志愿者的自述:悲痛退去顯露真實人性
這是四川成都金牛區紅十字會志愿者楊紅雷為記者講述的一個故事。筆者用第一人稱記錄這個志愿者與偶遇的一位受災群眾之間的對話——
受災群眾在向我們汽車招手,一同前去彭州的志愿者王奇把車停在路邊。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帶著一個小女孩,那中年婦女笑吟吟地對我們說:“他們說的,現在好心人多,用不著去買票坐差勁的客車。謝謝你們,還真的是這樣。”她自己拉開車門說:“請把我帶到彭州去,我是小魚洞的災民。我帶女兒回軍屯去,我現在就是兩邊跑,太辛苦。”

我說:“軍屯是出鍋魁(一種四川特色小吃)的地方。”
婦女接口說:“我就是打鍋魁的,我以前就在小魚洞打鍋魁。”
王奇問她:“現在怎么不打啦?”
母女倆已經在車后排坐好,我們繼續朝成都方向開去。這個婦女回答王奇的問話說:“現在打不了鍋魁了,房子全部被震垮了。”
王奇問:“是你的房子嗎?”
她回答:“不是,是租的。”
我問她:“你們自己沒有房子?”
她說:“說起房子就是氣,以前沒有地震,我們在這個地方租房子打鍋魁,日子還過得去。我是崇州人,住的房子也垮了,現在麻煩出來了,為什么政府賠房子只按照戶口居住地的人數賠?我們就慘了,這下子成了一個沒有家的人,我原來的鄉政府說,你都嫁到小魚洞這么多年了,應該找小魚洞的政府解決。而小魚洞說你得在這個地方有戶口,我們才會安排以后的住房問題,我原來的崇州鄉根本就理都不理我。”
王奇問她:“以前你們夫妻兩個靠什么維持生活?”
女人回答說靠打鍋魁維持生活,如果不地震的話,他們很有點生意,地震把鍋魁店毀滅了,什么都沒有了。
我們終于聽明白了這個婦女所說的事情原委,我問她:“現在打鍋魁能不能夠賣錢?”
婦女回答:“可以啊!但是沒有房子啊!”
王奇說:“你就是想等房子到手才開始做你的小生意?”
婦女說:“當然啦,憑什么有戶口的就有房子,憑什么我們沒有戶口的就不能夠有房子?”
我說:“你可以先自己找個地方,把你的鍋魁生意開起來,你不就賺錢了嗎?”
婦女說:“我這樣做了,他們更不會解決了,不行,要把房子得到手。我天天去找他們,看他們解不解決。”
王奇說:“我看你啊,地震剛出來的時候還想得開,有條命就不錯了,現在你去逼這么困難的地方政府給你房子,他們能夠給你解決嗎?這是國家的統一政策。我認為你應該把你的困難如實向上級反映,同時做起你的生意。可以賺錢的事情你不做,這樣不太好吧?”
婦女笑著說:“你覺得我們這些災民素質低哇,既然政府答應給我們解決房子,就應該把我們這些困難戶一起解決了嘛。你們這些好心人也在支持我們,可以給我向你們那里的上級幫忙反映一下嘛。素質低點就低點,只要把房子鬧到手,我們災民就這樣。”
我說:“你不能代表災民,你只是一個受災的人,你所說的也不是災民的意思,而是你一個受災的人的需求想法。”
我們很久沒有說話。王奇說:“楊老師,你說得對,真的捐贈是一把雙刃劍,我今天真的領教了……”
楊紅雷敘述的這個故事,讓我們真切感覺到悲痛退去之后顯露的真實人性,但楊紅雷很樂觀:“不要把既定的善事心情搞壞了。知道好的和壞的就是這樣混在一起,我們想開心的地方,幫助了大多數的人,就是我們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