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偉華：一個美麗而睿智的女人

時光荏苒，新教育實驗已經走過了六個年頭。投身新教育實驗的躬行者，無私無畏、真誠求索，將感召更多的人加入到新教育隊伍中來。

認識她有點偶然。2006年元旦，在數百封新年賀卡中，我發現了一個沒有聯系過的人——蘇州新鴻嘉的營偉華。她感謝我對西部陽光事業的支持。西部陽光是我發起成立的21世紀教育發展研究院的一個公益事業，每年暑期組織大學生到西部義務支教。我很奇怪，一了解，才知道西部陽光的幕后英雄就是她。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尚立富，就是在她的幫助與指導下，開始建立了團隊，成立了基金會。從租辦公用房到購買家具，從出版簡報到募集資金，幾乎是營偉華手把手地教會了這些年輕人。應該是我感謝她。

我很禮貌地回了一張賀卡，表達了我的感謝與羨慕之情。這個已經到蘇州創業近4年而且一直在支持公益活動的營偉華才正式浮出水面。那年春節的前一天，我們在蘇州觀前街見面。她告訴我，2004年從中央電視臺的面對面節目認識了尚立富，決定支持這個年輕人實現他的夢想，于是每月電匯小額資金，并且要求公司的員工一起支持西部陽光。半年后開始加大力度，拉進她20年的好友——在上海的臺灣企業家周小麗，出資200萬成立了基金會。

在交流的過程中，我知道她是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的高材生，在臺灣有著22年的房地產經驗和非常優越的生活。我問她，為什么放棄在臺灣的一切來大陸創業？她說：“如果，你知道我的父親會聽馬思聰的《思鄉曲》流淚，那么就不會奇怪我放棄臺灣的高職高薪而來大陸了。”我問她，我認識的臺商很多，為什么很少像你這樣熱心公益？她回答：“如果，你知道我的母親會去監獄為死刑犯祈禱，那么就不會奇怪我認為支持公益事業和自己創業一樣重要了。”

兩個小時的時間，我們談得很多，仿佛像很久沒有見面的老朋友。最后，她拿出一張兩萬元的支票，說是給新教育的“見面禮”。我有點緊張，因為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簡直有點像“受賄”。后來我才知道，她差不多把自己的薪水全部用來支持公益事業，經常是只剩下往返臺灣的機票錢。

在臺灣，她曾經給我發過一個短消息：“朱老師，為了新希望工程，幾乎輾轉不寐。我會在這次年假中想好一些方案，在回蘇州以后盡快請你過目并召開工作會議，可執與否再做定奪。”春節一過，營總很快回到蘇州。她告訴我，她已經把公司的具體管理工作交給總經理，她自己的主要精力是為新教育做義工。她說，為了新教育事業，她愿意加入這個理想團隊，“承受挫折、打擊、冷漠、譏諷和懷疑……無怨無悔，堅持到底，如是在我辭世之時，或可覺得此生亦是豐富之旅”。從此，“新教育義工營偉華”成了她名片的重要頭銜。

營總知道新教育實驗沒有自己的宣傳材料，便主動請纓，要印成中、英、日三種文字，使之成為圖文并茂的作品。她還為這個宣傳冊取了一個戲劇性的名字——《一群傻子跟著一個瘋子》。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請了多少人，紅過多少次臉，產生過多少誤會，終于，在2008年的北京會議上，1000本精美的新教育實驗的宣傳冊裝進了代表們的材料袋里。不用說，所有的費用，都是她個人支付的。

她知道新教育實驗面臨許多困難，沒有專業人員，沒有研究資金，網站運營艱難，缺乏可持續發展的能力。她主動提出成立公司，幫助新教育“造血”。于是公司有了一個很有韻味的名字——“鼎新”，即鼎力支持新教育的意思。她在自己公司不大的辦公區域內部，專門騰出一間房子；在自己公司并不富余的人員中，專門抽調一人幫忙，用于“鼎新”的籌備。她甚至動員自己的好朋友從廈門來到蘇州加入新教育團隊的義工隊伍。

那年，當我在北京接受2005年中國十大教育英才頒獎的時候，父親溘然離開人世。我星夜趕回老家，營總發來了這樣的短消息：“朱老師：我知道在這時打擾您很不恰當，但恰是在此時，我決定將我個人在新鴻嘉股份的50%贈與新教育事業，可能數字很小可能數字很大，都是我追隨新教育的心意。不必言謝，這是上帝的旨意。”我知道，她是希望在我悲痛的時刻給我一點心靈的慰藉。

一篇文章中這樣描寫營總：“營姐的成功有相當大一部分來自她徹底的誠實。她是生下來就受洗的基督徒，從來沒有過作弊的經歷，這在這個時代是難以想象的。她的女兒甚至連盜版的東西都不買，偶爾有一次買了盜版的CD，回來就跟營姐懺悔。因為這種誠實，在她三十多歲的時候，每年從她手上簽字的金額就已經有上億臺幣，只要她簽過字的，老板就不會過問。”

不久前營總在新鴻嘉的網站發表的一篇文章《江山有待》，更是讓我們透過她那美麗文字看到她美麗的心靈。文章全文如下：

在高中一年級時，我被選派代表學校參加文藝營。住在依山傍水的淡江中學，紅磚仿英國牛津的校舍，青色山坡上，群鴿飛過，遠方淡水河成S型，迤邐入海，淡淡腥咸的海味，空氣中傳來琴室的練琴聲……這么美的地方，多么好的青春。年輕的男孩女孩們，將共聚七天，學習如何編輯校刊，如何尋找寫作素材，如何鍛字煉句；啊，文學的心，將和同路人一齊飽食饗宴盛典。

就在這文藝營中，我聆聽到的一句話，從而影響了我十六歲以后的人生觀。那是一次下午名家講座，請到當時頗富詩名的痖弦來演講，他的談話內容，現在已全然不復記憶，但他結束演講的最后一段話，穿過三十多年的漫長歲月，依然清晰印烙在我腦海中。

他說，“或許你們認為我就是一個卓然出眾的作家，但是，我，只是一名清道夫，一名清掃街道、掃除垃圾、搬走障礙物的清道夫。當一切都潔凈了以后，鋪上紅地毯，恭敬地站在一邊，等候真正大家級的人物出現，等他的到來，鼓掌喝彩。”

我不知道當年相聚的伙伴們，今天在哪里？在那次分別后，再也沒能共處，我不知道別人七天之后的收獲是什么？

在那以后，我回到學校，編過校刊，當過圖書館長，畢業時榮膺畢聯會委員、畢業紀念冊主編。這一切的訓練對我以后的工作，都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但時至今日，我真切地知道，是痖弦的那一次談話，影響最深最遠，因為我自己清楚了，自己只是一名清道夫的角色。

基于愛美的女性思維，我把它修改為，我只是一名園丁的角色。捉蟲，除草，灑水，但我決不是那個有資格踏上紅地毯，接受兩邊排列人群喝彩的人。

我學會了欣賞別人比我更好，更美，更優秀的事實，我只要在花園里盡一分力氣，可以讓花開簇簇早日到來，就非常滿足。

我只要在文學的殿堂里，做一名貪婪的讀者，瘋狂地閱讀，如同站立兩旁，向走在紅地毯上的大師們鼓掌，拍腫了掌心，就非常開心。

我只要在工作的領域里，培育出一代比一代更優秀的后繼晚生們，讓他們卓爾出群，不羈風采，就非常樂意。

如是我般的園丁們，心甘情愿地灑掃勤耕，才華橫溢的大師就會翩然到來。不負歲月靜默的等候。

謹以此篇短文，送給新鴻嘉人。

營偉華2006，淡淡三月天

“尋找比自己更出色的人，為他們鋪好紅地毯”，這就是營總的品格。其實，憑她的睿智與人格，她完全可以做很大的事業，賺很多的金錢，但是她總是把幫助別人成就事業作為自己的人生追求。她經常對我說：“朱老師，你是燈塔型的人物，而我只能是小火把，為燈塔加點柴，火把才有價值。”她還說，其實我們都是借助支持您的理想來實現自己的人生大夢。她在短信中曾經寫道：“選擇公益，選擇新教育，收獲最大的是我，非常榮幸我有這個機會，非常謝謝你給予這個社會樸實而堅定的力量！”

我感覺，營總的心靈美，源于她那對于崇高的不可遏制的追求和對于弱小的不可遏止的同情。我聽過她在臺灣參加許多公益團體的故事，其中最驚心動魄的是她參與幫助臺灣雛妓的事情。因為當時的臺灣警匪勾結，要改善雛妓的命運不但需要極大的勇氣，而且可能有生命危險。當她與對方談判的時候，上了膛的槍就放在桌上，用報紙包了起來。而為保護雛妓基金會籌款，曾經是她業余生活的重要內容。此外，環保、教育、幫困等公益事業，幾乎伴隨著她的職業生涯。

我一直認為，一個人的精神發育史就是他的閱讀史。熱愛讀書，不僅讓女人更美麗，而且讓女人更有智慧。在營總的辦公室，最醒目的東西就是她的書架；她給員工最珍貴的禮物，經常是她最喜歡的圖書。我也有幸得到過她贈送的《讀書的藝術》等圖書。她曾經在《無禁忌的關懷》的文章中提到過一長串作家和作品的名字，這些名字，足以讓任何一個中文系的學生暈倒。營總告訴我們，即使再忙再累，她也會抽出讀書的時間，哪怕幾頁紙。無論是清晨還是黃昏，不管是深夜還是午后，在飛機場，在火車上，在約會見面對方尚未出現的時候，她都會拿出隨身書，“沉靜在文字凝練、思緒飛揚的書中世界”。她經常說這樣一句話：“來不及，還有太多要讀的書，來不及了……”

她的睿智還體現在她的工作中。每天早晨，她會用心思考一天的工作，理出頭緒，才會走進辦公室。新鴻嘉的核心價值觀“誠實、專業、團隊”，是她對員工提出的基本要求。面對現實，是她為自己的員工提出的工作座右銘。其實這也是營總認為的最重要的生存智慧。她經常對自己的員工說：我們渴望在代理事業的領域，成為實力代言人，從而成為服務業中受人尊敬的公司。如何做到？就必須“以平實的態度，切實的執行，誠實的人品，厚實的理論，認真地做好經過手的每一件事。然后，放下一切曾經獲取的掌聲，冷靜理性的腦，配合溫柔感性的心，迎接下一個，再下一個，無數隨之而來的挑戰”。因此，她用自己的睿智，征服了許多業主，也征服了自己的員工。前不久，新加坡的一家公司主動邀請營總的公司作為他們在中國的戰略合作伙伴。

對于新教育事業，營總像對待自己的公司一樣認真地思考與經營，充分體現了她的睿智。她為每一件工作制定了時間表，她為每一個可能的機會去奔波。為了給新教育籌款，她建議成立圖書出版公司，并且親自去成都和北京考察，結果她力排眾議，選擇了品質最好的合作伙伴。所有與新教育有關的會議，她都會認真地參加。我們在上海召開了以“制度化生存”為主題的新教育工作會議，她全程參與，而且提出許多建設性的意見。所有與新教育有關的人，她都要去見，無論他在天涯海角，她的日程表上，新教育占了絕對的空間。

最讓我感動的是，為了消除誤會，改善和無錫靈山慈善基金會的關系，她多次親自拜訪有關工作人員，無錫靈山終于捐贈500萬元支持新教育的事業。她用自己的睿智和熱忱，感動了每一個與她打交道的人。她受我的委托去上海拜訪一個企業家，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說明怎樣“讓我們僅有的商業謀略賺錢技能得以有深切的意義”，結果，很快就有了500萬的“XX新教育基金”。她去北京，用自己的讀書故事感動了一位資深出版人，最終決定加盟新教育的團隊。就這樣，產生了一個個奇跡，新教育事業發展的大框架開始形成。

當然，營總也有煩惱的時候。尤其是在新教育團隊內部辦事效率不高、執行力不強的時候，她往往會不留情面地批評。作為一個新進入這個團隊的人，自然會引起一些人的不理解甚至不配合。終于，在前不久她回臺灣短暫休假的時候，她給我發了這樣一封委婉“辭職”的信：“思考了一整天。我非常謝謝朱老師的賞識，只是我覺得累了，我需要長長的休息。離家太久太遠，也想回家，也該回家了。新教育會吸引更多更優秀的理想尋夢追夢人，我期盼寬容以待，榮辱與共，真正做到同舟共濟。祝愿全力以赴的我們終將為彼此喝彩！”

當然，我不會輕易地“放過”她。我說，我會尊重她的選擇。但是，新教育事業才剛剛起步，我們的路還很長很長。大家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但是我沒有選擇。那13個實驗區、500多所實驗學校、5萬名教師、80萬名學生怎么辦？教育在線網站怎么辦？其他人可以離開，但是我不能。

也許是我的真誠感動了她，也許是她真誠的本能說服了自己。很快她發信給我解釋，她只是想在不復雜的環境中，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她只能接受簡單的人，做簡單的事，不愿意沒有原則地生活。我說，我能夠理解。但是新教育需要包容、理解，需要不同個性的人才。當有一天新教育和朱永新不值得你信賴的時候，你當然可以而且應該離去。

營總寫了這樣一段讓我非常感動而且永世難忘的話：“我喜歡你這種不拖泥帶水的風格，我有時太多原則以至于事業小打小鬧難成大局。好！只要朱永新不言退，我全力以赴挺到生命終結日，OK?”這其實也是我與營總為了新教育事業的“一個美麗而睿智”的約定。

營總的故事還有許多，而且還將繼續。我們期待著這個“美麗而睿智的女人”，這個新教育的義工，能夠給我們帶來更多的故事，帶來更多的精彩！

作者簡介：朱永新教授是全國人大常委，民進中央副主席，中國教育學會副會長，教育部教師教育專家委員會委員，教育部心理學教學指導委員會委員，蘇州大學博士生導師。曾擔任蘇州市副市長，被稱為當代中國“學教育、管教育、研究教育”的學者市長第一人。

朱永新教授創辦的“教育在線”網站是創辦最早的中小學教師專業交流平臺之一。其個人博客“朱永新教育隨筆”是點擊率最高的官員博客之一。他倡導發起的“新教育實驗”在全國有 500 多所實驗學校。他的教育理念在中國教育界影響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