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在陳久霖缺席的日子里,這個世界照常運轉;另一方面,世界失序的那一部分又和他開了一個玩笑。
2009年1月20日,陳久霖結束了在新加坡的牢獄生涯,踏上了歸國的飛機。第二天,他回到了家鄉(xiāng)湖北浠水,給母親上墳。
1035天的牢獄生涯,帶走了陳久霖近20公斤的體重、大部分頭發(fā),還有社會身份。出獄后的陳久霖,把自己48歲的人生劃分為三個階段:啟蒙、入世和出世。
“美國幾家大銀行虧損那么大,也沒聽說要把誰送去坐牢。”陳久霖在出獄前夕向新加坡媒體談及金融風暴,也不免憤憤。
在陳久霖缺席的日子里,這個世界照常運轉,2007年,重組后的中航油提前四年還清了一億多美元的外債,還積累了上億美元;同時,世界失序的那一部分又和他開了一個玩笑:四年前他炒期貨巨虧5.5億美元——當年被認為僅次于1994年巴林銀行破產(chǎn)的金融事件,在金融風暴肆虐的當下,不過是“小兒科”。
“中航油事件”
陳久霖回國后,人們發(fā)現(xiàn)他明顯老了。頭頂幾乎全禿,僅剩一圍灰白短發(fā),體重也從原來的86公斤下降到68公斤。
對于未來的規(guī)劃,陳久霖無論是接受新加坡媒體還是中國大陸媒體的采訪,都諱莫如深。
他才48歲,投資公司和獵頭公司的分析人士都認為陳久霖的商業(yè)生命運未終結。
他一度是個功臣,使中航油起死回生。1997到2004年七年間,他主持中航油新加坡公司轉型成功,并拿到了事實上的中國航油進口壟斷權;2001年12月中航油新加坡公司成功上市:2002年,已是明星經(jīng)濟人物的陳久霖榮升集團副總裁,同時兼任中航油新加坡公司總裁。
在這七年里,中航油由持續(xù)虧損發(fā)展為總資產(chǎn)數(shù)十億美元的多元投資公司,這個過程也成為新加坡國立大學MBA課程的經(jīng)典案例。
然而,2004年末“中航油事件”發(fā)生后,在極短的時間里,陳久霖就由一個“經(jīng)濟明星”變成了一個“什么也不懂”的賭徒。
“陳久霖不懂油,更不懂期貨。”這話出自中航油集團一位核心高層人士。在他口中,油品圈里熟悉陳久霖的人都把他當作一個“政治明星”,而非“經(jīng)濟明星”。
另一邊,陳久霖也按捺不住自己對母公司的不滿。他在接受采訪時表示,中航油集團在一年前的2003年10月3日就了解到事件的嚴重性,當時的賬面虧損為8000萬美元,但在之后兩周內(nèi)集團并沒有對他尋求幫助的請求作出反應,導致虧損數(shù)字不斷增加。
此外,當期權交易引發(fā)的困難浮出水面時,英國石油公司(BP)等眾多當?shù)仄髽I(yè)和跨國公司與中航油集團聯(lián)系,表示愿意幫助解決其新加坡子公司所面臨的問題。陳久霖稱,當時英國石油公司提出了兩項方案,按照其方案,中航油的損失本來可以控制在2億美元以內(nèi)。但是,當新加坡子公司需要集團高層管理人員作出最終決定時,卻無人回電。
有報道稱,當時中航油公司內(nèi)部曾傳出一種說法:“憑什么出風頭的是陳久霖一個人,出了事卻要我們管?”
集團在“救”和“不救”的選擇中搖擺猶疑,此時損失在一步步加大。到了2004年11月29日,中航油新加坡子公司申請停牌并公布情況,損失已經(jīng)達到了震驚世界的5.5億美元。
隨后,陳久霖被停職并接受新加坡監(jiān)管部門的調查。
2006年3月21日,陳久霖以串謀欺詐德意志銀行、從事內(nèi)部交易等罪名被判入獄四年零三個月。
命運的玩笑
在對“中航油事件”的反思浪潮中,有一個追問很有意思,如果陳久霖是私營企業(yè)主,這個事件的句號該怎么畫?答案是:很可能陳久霖在發(fā)現(xiàn)賬面出現(xiàn)580萬美元虧損時就撤出止損,因為一個私營企業(yè)主不會寄希望于背后的靠山出手相救。
“如果再給我5000萬美元,我就能脫身。”當時,陳久霖的這句話曾被傳為“笑談”。
中航油毅然斬倉的時間是2004年11月29日,賣出的平均價格在42美元以上,斬倉第二日開始,石油價格開始大幅下滑,并一度跌破40美元,逼近陳久霖的賭注38美元。
在陳久霖入獄的1000多天里,國際炒家不僅沒有像他之前判斷的那樣從石油期貨市場撤退,反而開始了一輪史無前例的炒作,并一度將油價拉高至極度偏離供需關系的147美元。在陳久霖入獄期間,因為看空油價而在期權上損失慘重者比比皆是,虧損動輒以10億美元計。而陳久霖出獄時,油價再度回落,一度跌到陳久霖的心理價位——38美元。
一位新加坡本地企業(yè)家私下里說:如果當時油價下降,中航油不虧反賺,陳久霖不就成了英雄嗎?“這就是命。”新加坡企業(yè)家不無唏噓。
這次事件也是一次人際關系的大洗牌。
陳久霖在事業(yè)高峰時期認識的那些人,“大半都淘汰了”。當時的陳久霖一時無法適應這種變化。
有媒體曾披露,陳久霖的年薪大約合人民幣2350萬元。他因此有個“打工皇帝”的頭銜。這個頭銜與“拿合理年薪的國企高級外派干部”的身份難以吻合,而遭人質疑,甚至引起“公憤”。熟悉陳久霖的人知道,其實他的日常生活并不奢華。
陳久霖尚未出事時,有一次和香港商人韓方明一同參加新加坡的某藝術頒獎典禮。所有人都穿著很漂亮、很昂貴的衣服去,陳久霖卻只穿了一件T恤,到了大廳,發(fā)現(xiàn)冷氣很足,但回家取衣服已來不及了,只好臨時出去買。按理,他完全可以到旁邊的商廈買件幾千元的衣服穿上,結果他卻跑到地攤上從一排10元(新加坡元,1新元合人民幣不到5元)一件的衣服里挑了一件,還跟人砍價至7元買下來。
陳久霖的節(jié)儉讓周圍人印象深刻,吃飯時他一定把碗里的東西吃得干干凈凈,掉在桌上的米粒也絕不放過。
他的節(jié)儉影響到了家人,“他夫人,乍一看上去也就是普通市民”。從物質層面來講,他的生活水平是很低的。從他自己的吃、穿、用,到他家里的什物擺設,都與很多普通的工薪階層一樣。這樣的生活方式,不是隨隨便便裝得出來的,那是他的習慣。有人注意到參加庭審那天他太太手中的手提袋,“我相信絕不超過200塊人民幣。”
效果未名的一小步
“我走了,4年后再見。”2006年3月21日下午5點20分,陳久霖在新加坡法庭上向親友作別時非常鎮(zhèn)定。離開法庭前,他沒有忘記將手表等隨身物品交給自己的太太,他說:“我沒有私心,無怨無悔。”
當天下午5點55分,情緒激動的陳妻只在接受采訪時,她的聲音哽咽但卻很堅定:“我希望他能早日回國,回家。他只是為國企效力的普通人。”
“回頭看陳久霖當初的做派,他不是一個小商人,更不是一個海外資本家,應該還是一個組織管理者。”韓方明如此評價,“他也是個對家庭極其負責任的人。”
在陳久霖服刑期間,他的妻子在新加坡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定期探望他,勸勉他要“盡人事,順天意”。
獄中的陳久霖喜歡看《易經(jīng)》。結合《易經(jīng)》講企業(yè)管理,曾是他的魅力所在:在獄中讀它,更多是為解決人生問題。
經(jīng)歷過1035天的牢獄生涯后,陳久霖事件已經(jīng)畫上了一個句號。在過去的1035天里,中國企業(yè)因為“沒有經(jīng)驗”而在國際金融和資本市場上交的學費依然數(shù)字驚人,國有企業(yè)的監(jiān)管問題仍然存在。陳久霖事件對于國有企業(yè)的治理和監(jiān)管而言,只是效果未明的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