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創業史》以其宏大的敘事和厚重的歷史感成為十七年文學中的重要成就之一。小說的主要特征是虛構,它的真實性只需要基于作者情感的真誠,在此基礎上盡量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本文分析《創業史》中人物形象及主要情感取向,并以此來關照作者柳青在文中的情感敘述。
關鍵詞:《創業史》 柳青 虛偽 真誠
《創業史》以其宏大的敘事和厚重的歷史感成為十七年文學中的重要成就之一。小說的主要特征是虛構,它的真實性只需要基于作者情感的真誠,在此基礎上盡量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柳青是一個現實主義作家,主觀上一直強調作品的真實性并堅持生活是創作的基礎。早在他早期寫作短篇小說的時候就曾于1939年下半年到次年的上半年在部隊生活戰斗了近一年,打下堅實的生活基礎;后來新中國成立后,他一直堅持在黃浦村生活。從主觀上看,柳青的創作態度無疑是真誠的。但出于各種歷史因素、時代因素、個人思想因素的影響,這種主觀的真誠在一步步走向客觀上的虛偽,這種真誠也只能成為一種虛偽的真誠。
關于《創業史》的創作意圖,柳青曾明確提出,“《創業史》這部小說要向讀者回答的是:中國農村為什么會發生社會主義革命和這次革命是怎樣進行的。”他的創作意圖太過明確,目的性太強,試圖圖解政治的功利性必然導致寫作過程中很強的主觀性,影響了對現實生活客觀上冷靜的描寫。主題先行的創作觀也直接導致了他對人物設置上采用的階級分析理論,把人物簡單地分為左中右。主流傾向和非主流傾向。使小說的情節發展從根本上失去了偶然性和獨特性。文學創作的主題自由度受到限制,作品所描寫的生活真實性也必然受到質疑。在《創業史》的情感敘述中,柳青的激情掩飾了主觀真誠與客觀真實的背離,在這種無意識中更走向了對政治,對馬列主義的迷信,主觀近似虔誠的真誠走向了虛偽。
愛情的異化
柳青在創作上認同于恩格斯的“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學說,尊重生活的原型。作為“三紅一創”中的《創業史》是一部描寫社會主義農村合作化運動的小說,是社會主義革命文學的紅色經典。這些為政治書寫的紅色經典并沒有刻意描寫愛情,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是逃避愛情。《創業史》中的愛情描寫寥寥無幾,而且這些關于愛情的敘述并非是描寫愛情本身。而是為了推動情節的發展塑造人物形象的需要,或者是因為愛情是描寫青年男女生活時不可回避的環節。
梁生寶是《創業史》中近乎完美的主人公,他不可避免地成為愛情發生的焦點。每個女性在他生命中出現的時候,他的理性總發揮主導的作用,“共產黨的理智,顯然在梁生寶身上克制了人類每每容易放縱感情的弱點。”梁生寶拒絕了別人愛情的同時也拒絕了自己的愛。
童養媳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擺設,她沒有得到過梁生寶的任何的感情,也沒有和梁生寶正式結婚。她的身份作為舊中國的產物而出現,她又在新中國以死亡的形式匆匆消失。她的出現本身并沒有多大的意義,甚至連一個名字也沒有,她的死亡給了梁生寶一個理所當然的理由去讓生命中出現另外一個女性。柳青對她的人物設置是冷酷的。梁生寶本該尋找的是愛情,但是在一個沒有愛情的書寫中,作者不斷壓抑他的情感和欲望,凸現其英雄主義人格的魅力,使梁生寶身上本該有的愛情發生異化,讓他不斷尋找的只是一個可以和他一起思想進步的結婚對象。
徐改霞是在愛情層面上出現在梁生寶生命中的第一個女性。她是一個新式的農村姑娘,敢于和舊式的包辦婚姻做斗爭,是一名優秀的團員并不斷要求進步。她深愛著梁生寶,鼓起勇氣不顧尊嚴去表白。梁生寶也喜歡她卻還是拒絕了她,主要是因為事業還沒有成功。梁生寶以群眾事業為重的選擇是崇高的,也是作者對社會主義革命事業的信奉,現在看來卻是有失人性的,梁生寶失去了年輕人應有的激情與沖動,缺少了生活的真實感。改霞的愛情也只是時代激情的表現,她愛梁生寶是因為他政治上的優秀和進步。她在猶豫是去工廠當工人還是留下來和梁生寶在一起,判斷的標準完全是梁生寶是否足夠優秀。她一面崇敬相信郭振山,一面愛慕梁生寶,郭振山眼中的梁生寶是不好的。所以她痛苦。盡管經歷了痛苦的思考,她的愛仍然是盲目的感性的。徐改霞和梁生寶對待愛情的思想有著相同之處:在生活中占主導地位的永遠是政治上的不斷進步,愛情只處于邊緣的地位,兩個人在一起并非為了愛情本身,更多的是為了兩個人更好的進步。所以當他們“失戀”的時候并沒有太多的痛苦,他們把心情寄托在更高更遠的祖國現代化建設的理想之中,這種崇高的理想會照耀他們不斷前進。
柳青塑造了一個高大全形象的梁生寶,又為他塑造了一個高大全形象的女性劉淑良。他們是同一種類型的人物形象。他們的感情目的性很強,還沒有相愛就直奔婚姻的主題。沒有任何的感情基礎,甚至沒有見過面,劉淑良便喜歡梁生寶,她的喜歡是從別人講到生寶的優秀開始的。這是政治上優秀的吸引。作者對政治對黨的虔誠信奉已經成為衡量愛情的標準,本該屬于愛的東西發生了異化。
柳青一直把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作為文藝創作的指南,在梁生寶的愛情方面,給了他一個性禁忌的性格特點。在那個特殊的時代氛因中,性愛成為衡量一個英雄道德人格的重要尺度,作者也是這樣對待梁生寶的。一次次把愛情擺在他的面前。又一次次讓他忍痛去壓抑內心的感情,仿佛這樣就是對英雄的考驗,對社會主義革命事業的虔誠。梁生寶的禁欲心理在很大程度上是作者文化人格心理的外化。
柳青對愛情的描寫是冷漠的,只把它作為無意識中涉及到的生活的一部分。小說中的人物生活在無愛的環境中,按照亙古不變的傳統習慣生活著。時代政治的一次次說教形成了他們固定的思維模式,包括對待愛情這種最個人化的東西也帶有了無產階級革命政治的思維。柳青在主觀上真誠的書寫生活,他對待愛情的漠視只是更加強調政治生活的偉大與崇高。而一樣崇高的愛情只能成為禁欲年代的虛無。愛情打上了政治革命的烙印,在今天看來是那么遙遠而不可接受。功利性強調政治。使人物變得平面而單一化,主觀真誠的描寫在客觀上變得虛偽。
創業的激情
如果說對愛情的敘述是柳青的一種無意識的介入,那么他把全部的激情都放在了對社會主義農業合作化道路全民創業激情的描寫上,對社會主義革命事業空前高漲的激情是貫穿于全書始終的精神內核。
所有的時代激情總是推動人類不斷前進的動力。《創業史》的開篇便敘述了發家力量在農村的恣意蔓延,農民們被自由競爭、發家致富的念頭深深吸引著。整部《創業史》不僅是梁生寶帶領貧農們創社會主義大業的創業史,也是每個普通人的辛酸創業史,但作者本意是強調前者。梁生寶帶領貧農們進山割竹賣錢,帶領貧農們組織互助組、合作社,困難重重,異常艱辛,但是大家滿懷著激情,度過了一時的生活困難。梁生寶懷著的是不畏艱險不顧個人利益得失的社會主義理想的激情。
整部作品洋溢著每個人創業的激情,粱生寶的激情和所有人的激情一樣都是源自創業。本質上沒有什么不同,但在當時特殊的時代話語下,梁生寶的社會主義革命的激情被賦予了崇高的意義。柳青要高揚的是這種革命主義的創業激情,并隨著情節的不斷發展梁生寶的人格不斷提高。把這種激情推向了極致。這種粱生寶人格上的共產主義激情必然破壞他作為一個人,一個蕓蕓眾生的真實性,成為政治說教的化身,同時也成為柳青政治抒情的代言人。作者的思想和敘述都被淹沒在時代的激情中。歷史的本真越來越主觀化。“而《創業史》第一部中梁生寶的互助組亦從孤立開始,許多農民排斥梁生寶對互助生產的熱情。不過,在小說中,農民們的不安,在小說中被歸結為落后和自私。這就顯示出梁生寶的‘創業’。已經超出了純粹的經濟活動,其重要意義在于,農業合作化運動將以根除農民的私有觀念為第一目標。“‘作者賦予了梁生寶的作用已超出了作為一個普通人所能承擔的范圍,脫離了生活的真實情感。
黨的光輝形象一直徘徊在梁生寶的思想中,也一直徘徊在整部書的敘述中,它是梁生寶精神的原動力,是他激情的源泉,激勵著他不斷為社會主義革命事業而奮斗。“這個年輕莊稼人決意學習那些具有遠大精神目標的共產黨人,胸懷寬廣,把人們對自己重視不重視,看成與自己根本無關的事。”“現在,他在這個深山叢林中走著,對革命的道理,又有了新的發現,腳步多么地帶勁阿!生活真有意思,他熱愛生活!””作者所批判的梁三老漢在小農經濟下形成的農民自私狹隘的思想在梁生寶身上不可能完全褪掉,而他對共產主義精神的信奉卻成了一副精神上的萬能良藥,不斷克服自身的弱點解決遇到的問題。對共產主義信仰理想化并不斷拔高,脫離了真實的生活,在英雄人物身上的作用屢試不爽,必然使社會主義革命的熱情成為發燒時代的激情。柳青并沒有深入到生活的本質。柳青的文化水平不高,又長期堅持馬列主義思想為指導,作為一個紅色作家這一身份背景限制了他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思想觀念的影響決定了他看世界必然用階級的觀點、政治的觀點,他不可能超脫出時代的局限,只能在激情時代過分渲染理想化的激情。
同時,把社會主義革命的激情作為衡量一個人進步與否的唯一標準和價值取向必然有損生活原本豐富多彩的本相,也造成了人物塑造的類型化。高增福、馮有萬在入黨會議上的講話真誠、激昂,人黨的過程就是不斷改變本身自我的性格向政治上的要求不斷靠近的過程,他們的關于黨關于政治的講演;他們的思想千篇一律。隨著思想的不斷成熟向著梁生寶不斷類型化。柳青圖解政治的目的性使其在創作過程中主觀性不斷加強。《作證》(柳青的劇本)中的一句臺詞“鄭聲剛要開口,看到了田邦元那赤誠的目光。這場面分明是在送別老紅軍。”柳青對共產主義的信奉已經走向了“赤誠”,這是一種近乎迷信的真誠。
人性的缺失
周作人早在五四時期已經提出文學是人的文學。在任何的文學作品中。塑造人物形象都應該基于人性這一基礎,離開了這一基礎,再完美的形象也失去了藝術本身的意義。主人公首先是一個人,然后才能是一個高大的人,柳青距離時代政治太近,站在政治的立場來寫作品忽視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最本質的人性以及人與人之間不同的個性。
對人物的設置采用了階級分析的方法。忽視了人性的特征,也導致了人物的失真。把里面的人物提煉出來進行歸類、概括、分析,不難看出人物設置上的種種弊端。《創業史》中一邊是正派人物,他們正直、無私、機智、勇敢,致力于社會主義革命事業;另一邊是反面人物,他們自私、保守、政治覺悟低,致力于個人發家。反面人物有富農姚士杰、郭世富;致力于個人發家的老黨員郭振山;中農梁大老漢;小農意識嚴重的貧農梁三老漢;國民黨遺留兵痞白占魁,他們雖然成份各不同但是他們在情節中的作用都是相同的:他們都為正面人物的發展進步構成種種障礙,正面人物在排除障礙的過程中不斷提升自己,同時也改造了反面人物。眾多的反面人物每個人的性格特征都只是為了故事情節的發展服務,喪失了其作為人的更多的獨特的一面。正面人物也是一樣。遇到問題,排除萬難解決問題,并獲得很好的效果。兩部的《創業史》總是按照這一固定的故事模式發展,或者是大故事中套著小故事,或是幾個故事連續進行。不斷循環重復,只是原因不同,人物不同,事件不同,模式卻不變。這就構成了故事的單調性和模式的重復性。人物缺乏了人的觀念,忽視了人的全面發展,而是按照政治的需要強調當時的歷史合理性。作者設定了既定的框架,把故事的人物、時間、地點、情節套入其中,以單一的階級斗爭安排人物及其沖突,這種對現實生活的反應具有虛假性。
素芳是小說中的一個特殊的女性。素芳的悲劇是罪惡的舊社會造成的,她本身并沒有什么錯。一個人的過去不管多么悲慘總能引起別人的憐憫和同情,但女人的失去貞潔是不在其內的,這只會引起別人的不屑和鄙視。周圍的人對待素芳的這種態度,作者并沒有加以批判而是肯定的,這種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的殘留物在當時普遍存在,也限制了作者的寫作思想。梁生寶這個近乎完美的形象,他對待所有人的態度都是寬容的,而偏偏對待素芳除外。作者甚至安排他不顧眾人的反對吸收國民黨殘留兵痞白占魁人社來表現他思想的進步,走在大眾思想的前列,然而他面對素芳是一切的寬容與進步都消失了。他和別人一樣是不屑和鄙視,素芳向梁生寶表示過好感,生寶并沒有開導、幫助、改造她,而是拒之千里,把她向墮落更推進了一步。素芳最終在無盡的淚水中遺忘了過去的不幸,走向了不斷追求思想進步的光明道路。這個結果是作者的價值取向。黨的組織不會遺忘、丟棄任何一個人,個人的性格發展也要符合時代政治的要求,一種理想社會的狀態。在整部小說的敘述中,敘述人的作用在逐漸減退,馬列主義價值標準的政治敘述在情節發展中的作用越來越大,不斷指導人物向著更光明的方向前進。
如果說愛情和激情的情感敘述還是柳青主觀上的真誠與客觀上的真實相背離的話,那么人性的缺乏完全是作者的無意識,作者自身已走向了對政治對馬列主義的迷信。正如陳思和和王曉明所講到的“《創業史》暴露了一個怎樣理解生活‘本質’的問題:或者強化自己對人生的切身感受,由此形成對這種‘本質’的悟知,或者以現成的政治定義為依據,虛構出一個教條式的本質來——不幸的是柳青基本上走的是后一條路。”
柳青是一位虔誠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為文藝指導的作家,是一位虔誠書寫社會主義革命時期理想英雄的作家,主觀虔誠的書寫卻帶來了時代還原的虛偽。盡管如此《創業史》仍然是那個時代的優秀之作,柳青屬于十七年那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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