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穆時英研究經歷了從創作之初的繁榮走向沉寂,新時期又重新被納入研究視野的過程。本文試圖梳理近八十年來對穆時英作品的研究,闡述可喜成績的同時試總結其特征與可能存在的問題,并發現新的研究生長點。
關鍵詞:穆時英 研究 綜述
穆時英是三十年代海派文學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實踐和豐富了新感覺派的創作實績。并在當時的讀者群和評論界引起巨大反響。由于出任汪偽政權文化要員并遭暗殺伏尸上海四馬路,對穆時英的評價自此定下“漢奸文人”的基調,從眾聲紛紜走向沉寂。特別是新中國成立以來,主流話語圈和文學批評界將其作品長時間擱置,穆時英的名字幾乎被文學史刻意遺忘。新時期以后,伴隨著中國現代文學的整體復蘇,對穆時英的研究終于浮出歷史地表,實現了從政治意識層面向藝術本身,由外在形式向內轉的變化,并取得相當大的突破和成績。穆時英研究的幾度沉浮、對其作品的切入角度以及評價標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著我國理論批評界的觀念、意識轉型和發展歷程,目前取得的系列成果中存在的不少問題,在整個現代文學研究方面也具有普遍性和警示性,這是我們關注這一研究領域的重要原因。
一、從繁榮走向沉寂
穆時英研究從他的創作開始就呈現出蓬勃的局面,他的短篇小說集《南北極》一面世便吸引了文壇的特殊興趣,之后風格差異極大的《公墓》、《白金的女體塑像》、《圣處女的感情》相繼出版,更引起轟動和詫異,一時間褒譽聲、質疑聲紛踵而至。對其批判聲音最多的,自然主要來自左翼評論圈。事實上剛開始穆時英帶有強烈反抗色彩的作品如《咱們的世界》、《黑旋風》等讓他們欣喜地看到了一種新鮮明快的大眾化口語和關注底層的創作題材,但其中存在的“意識形態上的缺陷”也是最為他們所詬病的。陽翰笙首先指出《南北極》是“全被流氓的意識所浸透的”,但評論者在最后還是給穆時英以極大期許,希望能將其納入普羅文學的發展正途。錢杏邨在《一九三一年中國文壇的回顧》中肯定穆時英小說文字技術方面大眾化的傾向和階級對立的敘述,也指出其中的流氓無產階級意識等缺陷,這段評論為左翼批評界對穆時英的評價定下基調。當穆時英的《公墓》等集子出現后,左翼評論界在詫異之余紛紛由規導轉向抨擊,瞿秋白的“紅蘿卜”論斥責其表里不一和資產階級腐朽沒落的精神氣質,相對于前一階段評論界將穆時英部分引為同類的看法,這篇文章敏銳地意識到了穆時英與普羅文學的本質區別。穆時英從在文學界嶄露頭角之時便面臨革命文學話語的理論評價和輿論壓力,而這些嚴厲的批判之聲實際上把穆時英更遠地推離了普羅文學的創作軌道,反而迅速轉向顯然更適合他的生活、他的趣味的新感覺風。左翼文壇以政治——社會批評模式評價穆時英創作的得失。在今天我們可以指出這一批評方法的偏頗,但在當時的政治文化語境下,作為具有強烈社會責任感的批評家對其思想內容的指責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隨著對峙與矛盾的日趨激烈,左翼方面后來甚至轉向人身攻擊,越來越偏離了文藝本身的探討性質。
另一種聲音對穆時英的評價則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意識形態的束縛,顯示出較為公正和更能凸現其創作特色的風貌。大多數肯定性的評論都聚焦在穆時英作品所創造的新鮮而獨特風格之上,這固然不錯,卻還僅僅局限在形式領域的探討中。相對左翼文壇以階級性標準評價穆時英帶有現代主義的創作。從藝術審美方面人手顯然更能發現其獨特的價值。杜衡在《關于穆時英的創作》中指出穆時英對中國都市文學的貢獻,同時敏銳地發現“作者的確是努力在墮落的都市生活的混亂和厭倦中暗示著一種新的勢力的勃興,雖然這種努力的效果比較薄弱”。沈從文在《論穆時英》中從非主流意識形態話語的角度指陳穆時英作品中存在的缺陷,“技巧過量,文字近于邪僻”,這些批評基本中肯地指出了穆時英作品中的不足之處,但這種印象式的批評在一定程度上也缺乏學理的深度和全面客觀的關照。施蟄存創辦《現代》雜志,對穆時英的創作寄予厚望,認為自《公墓》為始,“他的創作有了更進一層的修養,他將在此作風下創造他永久的文學生命”,基于將雜志編成一切文學嗜好者所共有的伴侶(而非師傅)這一理想,施蟄存對穆時英的文學生命甚至起到保駕護航的作用。然而讓人遺憾的是,現代派在中國始終沒有得到理論和輿論的支持,也沒有得到成長和發展的機會。
雖然當時對穆時英創作的關注度極高,評價卻一直相當混亂,穆時英又因為“變節事敵”而橫死,除了在日本新感覺派作家群中引起反響外,對他的批評在評論界自此銷聲匿跡。穆時英研究具有一定的文學史意義,并能涉及到文學創作中的許多理論問題,如現代主義與現實主義的關系,內容與形式的關系,創作與批評的標準等,這些問題的探討意味著文學發展的多元化或一元化局面,然而這些探討在當時始終未能深化。
建國后,在現實主義一家獨尊的語境下,文學創作失去了多樣性和豐富性,穆時英的作品更因其本人的政治身份被排斥在大陸研究者的視野之外。七十年代初期,一篇名為《鄰笛山陽——悼念一位三十年代新感覺派作家穆時英先生》的文章在香港文壇引起轟動,作者康裔以沉痛的筆調為穆時英的漢奸罪名喊冤,之后對穆時英的研究便散見于港臺評論界,如劉以鬯《雙重人格:矛盾的來源》、黃俊東《穆時英和他的作品》、蘇雪林《新感覺派穆時英的作風》。他們從現代主義的審美觀去貼近作品,為之后大陸深入討論現代派創作提供了明顯的借鑒經驗。
二、再次被納入研究視野
新時期以來,隨著歷史的撥亂反正和社會文化語境的轉型,許多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有建樹的作家終于浮出歷史地表。尤其是近些年來,沾著“現代主義熱”和“海派熱”的光。穆時英研究更得到蓬勃的開展。在眾多的研究作品中。穆時英被認為是中國現代都市文學的創立者。對于新感覺派文學、海派文化和中國現代文學等宏大結構的認知和研究具有重要的意義。周毅的《浮光掠影囂孤魂》,李歐梵的《上海摩登——一種都市文化在中國(1930一1945)》,李今的《海派小說與現代都市文化》、《穆時英年譜簡編》等論文著作都是研究中極有分量的成果。評論者們從不同角度走近這位特殊的作家和他的作品,指陳其創作得失,這一時期的研究也真正意義上回歸到了文學本身。
1、小說形式與藝術特色
從穆時英的創作之始,他獨特的語言和風格便是研究者們所津津樂道的對象,此外,人們對他的敘事結構、語言表達方式、意象特征等形式方面投注較多興趣與目光。應該說,穆時英通過對都市感性生活的把握,的確找到了一種適合表現這種碎片化生存狀態的敘述方式。
夏元文的《論穆時英小說結構模式的創新》、朱彤的《穆時英新感覺小說敘事模式的創新》從形式的角度出發,前者發現了穆時英的獨特創造,即形成了三種結構模式:并列組合的結構模式、鐵塔型結構模式和多角度轉換的意識流動,認為他“為小說結構一維時間和中心情節之外的、開放的時空領域,增加了小說情節表現上的深度和廣度,也使小說更多地得到表現的靈活性和豐富性。后者發現了其中存在的“人物視角的主觀敘述和高頻率的視角轉換”、“交錯的大幅度跳躍的時空”和“開放式的感覺——心理結構”。除此之外,在《感受“新感覺”》中,沈小仙關注穆時英小說的感覺主義語言特色,指出其小說多用色彩詞來表現人物情緒的變化,運用相關感覺的詞句加以巧妙搭配。如聯覺。從而產生特殊的藝術效果。總之,研究者致力于概括作品的審美視角、語言技藝等。而穆時英在藝術表現領域的開拓確實為中國現代文學史開辟了一個新的園地。另外,沈遠川在《論穆時英小說的詩化傾向》一文中,指出作為現代都市抒情小說的繼續,穆時英強化了現代短篇小說的抒情功能,這些研究無疑為穆時英作品的闡釋開拓了新鮮可行的發展空間,顯示出新時期文學研究容納萬千的氣度和適應時代的拓展性。
2、小說內容與主題
對穆時英的研究我們可以看到是一個由外向內的過程。站在純文學的立場,新時期的研究者們努力從不同角度發掘穆時英作品主題與內涵,探討其歷史意義和對中國現代文學發展的貢獻。
都市是穆時英作品最重要的元素。也一直是研究者的關注焦點。姚明強《病態的都市人生——穆時英的新感覺派小說論》把穆時英筆下的都市主題定義為“描寫都市人頹廢的心態和追求瘋狂刺激的病態心理”。從而總結他的美學風格,即精神的顫栗和肉欲的陶醉、失落的心態和混亂的價值觀,把穆時英小說納入都市文化的研究,都市背景結合作者心理糾葛我們可以感受到現代主義的興起和在夾縫中生存的艱難。孤寂作為一種情緒是現代人面臨的難以擺脫的生存困境,這是穆時英小說揭示的另一個重要主題,也是其小說深具底蘊的重要因素。胡希東在《孤寂之魂》中認為,“現代生活導致了現代人的人格分裂和異化,個體生命成為欲望的奴隸,而新的信仰及價值準則又尚未形成”。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作家創作的心跡。也可以解釋其文學道路的選擇與裂變、“家園缺失”這一內涵也為研究者們所重視,王貞蘭在《無根的漂泊》中指出,作為都市文明下孤立的單個元素的男女們無處皈依。“在他們眼里家已近蛻化成了一個空虛的符號,變成了一種觸之未及的虛幻之所”。在這樣一種無根漂泊的狀態下,人們“迷失了家的方向,走上一條不歸路。”
較之之前基于社會——政治批評模式對穆時英的作品從單色調的貶斥前提出發,研究一直很難突人作家的心靈世界,甚至淪為意義單一的文化代碼,近年來的這些研究較好地填補了還原其鮮活文學生命的空白。
3、比較研究
近年的研究從橫向的把穆時英與其海派同仁如劉吶鷗、施蟄存的創作異同進行比較,發展到縱向的與不同時代的作家相提并論,試圖發現其中的聯系和差異,并納入文學發展的范疇進行論述,顯示出較為宏大的研究視野。如《言猶在耳的城與人的對話》從都市文化的角度來對比穆時英與張愛玲小說的異同,《穆時英王蒙比較研究》從作家受對現代主義影響的角度分析這種文藝思潮在不同時代的接受情況。這類研究將穆時英研究放在一個更廣大的背景下把握,使研究具有宏闊性特點,有重大意義,但這類文章很多時候著眼于文本細讀,欠缺理論深度。
三、評析
穆時英研究的重要瓶頸還在于資料的匱乏。加強資料的搜集和整理工作是深入研究其創作的必要前提。近些年來穆時英的作品集盡管以各種形式不斷出版,但大多是在“炒他四個短篇小說集的冷飯”。值得注意的是由嚴家炎、李今匯編于2006年出版的《穆時英全集》,不僅較為完整地收集了穆時英的小說創作,更收錄了一批穆時英未能成集的散見于當時報刊上的文章,其中有散文、理論批評、譯文等,這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穆時英作品殘缺的不足。但是,這些作品還不能代表穆時英的全部創作,其他散佚的文章,還需要研究者去搜殘補缺,因為更多全面材料的把握對于了解作者真情實感、觀點態度和理論修養、創作源泉等有重要價值,能為研究者進一步考察其文學活動、政治傾向和美學特征提供重要依據。穆時英的生平在研究界還是一個尚待解開的謎團,在更為有力的證據出現之前,更多的研究者還是謹慎地對其“是否漢奸文人”對兩種觀點不置可否。有關于穆時英的傳記或評傳也不可能出現,這些都有待于出版界和學界的共同努力。
研究領域的拓寬在穆時英研究中也顯得相當必要。目前學界對其兩種風格小說的探討詳盡而充分,但卻有意忽視了穆時英后期一部分有很強消費文化色彩的作品,如《某夫人》、《紅色的女獵神》等,即使有所涉及,也被作為媚俗的姿態而加以貶斥。事實上,全面客觀地考察作者的全部作品,對把握其思想流變有重要意義。另外,有研究者關注到了穆時英在小說中對電影藝術手法的借鑒,并分析作品由此產生的特殊風貌。其實,穆時英作為一個電影理論家。他在電影藝術方面的觀點頗能代表他的文學創作理念。學界對這方面的關注還幾乎是空白,李今《穆時英對左翼文學批評模式的批判》一文從穆時英發表的關于電影理論的文章出發,指出他與左翼批評模式的分歧,反觀作者的藝術價值傾向,是相當有益的嘗試。
新時期以后,隨著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的發展,當下的生存狀態在某些方面開始暗合當年海派作家所處的歷史時空。從八十年代開始,穆時英作為一個“出土”作家,開始被他曾經的朋友們偶爾提起,也開始被學術理論界重新接受。應該說,是當下日漸開放、寬容和多元的社會文化氛圍重構了穆時英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對穆時英的重新認知過程顯然是社會發展歷程中一種具有深意的現象,這種被闡釋主體不斷賦予意義生成的特殊經歷也值得研究者花功夫去做出深入思考。
參考文獻:
[1]錢杏邨,一九三一年中國文壇的回顧,北斗,1932,第2卷,(1)
[2]陽翰笙,南北極,北斗,1931
[3]錢杏邨,一九三一年中國文壇的回顧,北斗,1932,第2卷,(1)
[4]瞿秋白,財神還是反財神,北斗,1932,第2卷,(3,4)
[5]杜衡,關于穆時英的創作,現代出版界,1933,(9)
[6]施蟄存,《現代》編輯座談,現代,1932,第1卷,(1)
[7]夏元文,論穆時英小說結構模式的創新,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0,(1)
[8]朱彤,穆時英新感覺小說敘事模式的創新,天津師范大學學報,1993,(5)
[9]沈小仙,感受“新感覺”,修辭學習,2000,(4),
[10]姚明強,病態的都市人生,上海師范大學學報。1990,(2)
[11]胡希東,孤寂之城,西南民族學院學報,2002,(10)
[12]王貞蘭,無根的漂泊,中國文學研究,2005,(3)
[13]李今,穆時英對左翼批評模式的批判,海南師范學院院報,20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