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時期以來,隨著各種專題研究的開展,郁達夫小說自身的研究系統得以建立,郁達夫小說研究在創作特色、結構特點、文化影響等諸多方面都取得了實質性的開拓。并出現了一些新視角、提出一些新命題;然而近年來也出現了滯緩現象,促使我們反思我們所使用的研究系統,如何處理好都達夫小說研究與都迭夫研究的互文性,也即是促使綜合性研究系統的生成,成為一個重要的學術問題。
關鍵詞:新時期 郁達夫小說 研究系統 互文性
一
1978年馮雪峰《郁達夫生平事略》、《郁達夫著作編目》,胡愈之《郁達夫的流亡與失蹤》等一批材料的發表,預示著新時期郁達夫小說研究新局面即將到來。1980年前后,陸續出現一批試圖重新定位郁達夫及其創作的論文,如溫儒敏《論郁達夫的小說創作》,董易《郁達夫的小說創作初探》,董修智《郁達夫和他的小說創作》,還有一些新編現代文學史中對郁達夫及其創作的新論述,試圖從整體上梳理、把握郁達夫及其小說創作,力求客觀地評價郁達夫的生活道路、思想發展和創作成就,顯示了新時期伊始學界在郁達夫小說研究中對原來評判尺度的反思,給接下來的郁達夫小說研究做了奠基工作。
這幾篇文章具有郁達夫小說綜議的性質,溫儒敏對郁達夫小說中性苦悶的描寫、“零余者”的形象、“自敘傳”的形式都作了比較積極的評價。董易則試圖以發展的觀點建立一套郁達夫小說創作是不斷從浪漫主義轉到現實主義、郁達夫本人也是從“沒落的小資產階級分子”到“革命的民主主義者”發展轉變的論述體系。他們積極挖掘郁達夫小說中蘊藏的積極元素,體現了新時期主流話語的動向。但是對這樣一位歷來頗受爭議的作家,研究者還是采取一種比較審慎的姿態,對其作品中比較復雜的思想內容,除了從比較積極的角度進行解讀外,還有必要進行思想上的“消毒”。但總歸把郁達夫從“色情”、“頹廢”的咒語中釋放出來,為以后的郁達夫小說研究定了一個大致的基調。
幾乎與此同時,專題研究相繼展開,隨之出現了一大批專題研究的成果,顯示了郁達夫小說研究逐漸擺脫了先前“郁達夫一小說”的傳記學研究模式,日益回歸到小說文本上來,向著更專業、學術化的縱深發展。1985年紀念郁達夫逝世四十周年座談會召開,胡愈之對郁達夫進行了高度的評價,并且在此前后有關郁達夫的文章大量發表,郁達夫再次引起人們的關注,這對正在開展的郁達夫小說研究具有良好的促進意義。
二
1980年代后出現了一批對郁達夫小說浪漫主義特征的研究,前期主要有趙園《郁達夫“自我”寫真的浪漫主義小說》,許子東《郁達夫風格和現代文學中的浪漫主義》和任蘇民《試論郁達夫小說人物塑造的浪漫主義特點》。趙園認為郁達夫小說的浪漫主義表現為“感傷的喟嘆,憤激的控訴”。“直接的內心抒發”,“對自然美的陶醉”以及“詩、散文筆法”,主要是從風格層面立論的。相比起來許子東的論述更加理性深入,他提出“浪漫主義是他的主要的創作精神,而現實主義只是他的部分的創作手法”的見解,并得出“帶現實主義色彩的浪漫主義”才是郁達夫創作風格的基本特征這一結論。
之后。研究者采取更加寬泛與縱長的認知視角。比如羅成琰《論“五四”新文學浪漫主義的興衰》,馮奇《郭沫若與郁達夫的浪漫世界之比較》,趙凌河《中國現代浪漫主義的兩種建構——讀郁達夫和徐言于的小說》等。或把郁達夫小說放在五四新文學浪漫主義的視野中,考察它的類型和流變;或者拉伸到現代浪漫主義的歷史縱深中,考察它的建構。李歐梵2006年發表的《引來的浪漫主義:重讀郁達夫(沉淪>中的三篇小說》則提出“引來的浪漫主義”,分析郁達夫把英德浪漫主義作品“注入自己作品的內容和形式之中”的價值和意義,并惋惜其沒有完成進一步創造性的轉化,問題意識較強。
郁達夫的小說開創了一種“自敘傳”的現代抒情小說體式,1927年鄭伯奇在《<寒灰集>批評》中,曾提出“現代的抒情主義”這一概括。新時期以來,抒情特色得到系統的研究。張國楨1981年發表的《郁達夫和我國現代抒情小說》,較早論述到郁達夫小說在中國現代抒情小說中的地位。他將郁達夫的小說稱為“嶄新的現代抒情小說”。楊義的《郁達夫與抒情小說的發展》延續了這一文學史的思路,陳國恩的《從蘇曼殊到郁達夫——現代浪漫抒情小說發展的一個側面》則發現了郁達夫小說與近代詩人、小說家蘇曼殊文體上的粘連,試圖向上探尋中國現代抒情小說產生的源頭。
由于郁達夫小說開創了中國現代抒情小說新的體式。對其文體的認識一度沒有找到合適的參考體系,于是就出現了許多“結構松散”、“不注重章法”(蘇雪林)的批評。捷克漢學家普實克在1980年代借助歐洲文學形式觀,發現郁達夫小說藝術上非常完整,我國學界也開始認識到它結構的獨特性。如辛憲錫《小說的一種特殊結構方式——論郁達夫小說的情緒結構》,王曉初《心境小說:郁達夫早期小說的敘述形式和意義》,俞超《郁達夫小說中詩詞文本的互文性及其文化意義》等。辛憲錫重點論述了郁達夫小說的情緒結構,王曉初則運用了“心境小說”這一概念,俞超則考察了郁達夫小說中詩詞的互文性及其文化意義。
三
對于郁達夫小說中歷來被人詬病的思想傾向問題,研究者不斷進行再評價、再認識。如謝獄《談郁達夫作品的“灰暗”問題》,凌振元《簡論郁達夫小說中的憂郁基調》,曹懷明《叛逆者的彷徨和探索者的困惑——對郁達夫小說欲情描寫的一種分析》,其中爭論較多。許子東的《關于“頹廢”傾向與“色情描寫”》認為,郁達夫的“頹廢”情緒,“本質上是熱愛人生,而非厭棄人生”;“消沉是表象,反抗是實質”;“色情”描寫是“企圖在藝術中正視、并討論人的自然天性的一種嘗試”,并“具有一定的社會意義”,“其美學效果相當復雜”,主要是從積極方面進行肯定的。與之對立的則有宋聚軒《試論郁達夫創作中的消極思想》,他認為郁達夫“在處于順境時,他是積極進取的;在遇到挫折時,則是消極頹廢的。”反映到創作中則表現為“露骨的色情描寫”、“濃重的感傷色彩”、“逃避現實、遁世歸隱的思想”,著重分析了其“頹廢”傾向和“色情描寫”的消極意義。
而對郁達夫及其小說人物內在心態、情結的解析,則具有癥候式分析的色彩,如趙澤民《“自卑情結”與郁達夫小說創作》,汪開壽《論郁達夫創作的懺悔意識》,程小林《童年情結:郁達夫創作的情緒底蘊》等。相關研究并探討了這些情結在創作中的表現與轉化,如王曉華《郁達夫創作中苦悶的轉化》,趙園《“苦悶感”和沖決苦悶的努力》,劉卓《論郁達夫的“內心反省原則”》。鄭績2007年發表的《想象的自我:郁達夫的文學人格與現實人格》提出“郁達夫對于文學是自敘的看法,從另一個角度也證實了他在文學與現實中的雙重自我構想,兩者之間的關系還在于互相構建”的關系,對郁達夫研究和郁達夫小說研究都具有啟發意義。
中國傳統文學文化和外國文學文化,共同滋養了郁達夫的小說創作。在傳統文學、文化的方面,如羅成琰的《郁達夫和中國文人傳統》探討了郁達夫身上的“才子氣”和“名士味”:曾華鵬、范伯群《郁達夫小說與傳統文化》則分析了郁達夫小說所受到的傳統文化影響。此外研究者還具體探討了古典文學、吳越文化、佛教文化、宗教思想等對郁達夫創作的深層影響。另一方面就是探討郁達夫所受到的外國文藝思潮的影響,主要涉及日本文化、“私小說”、德國文學、西方浪漫主義思潮、人文精神、世紀末非理性主義思潮等方面。
四
研究者還運用新視角、提出新命題來進行郁達夫的小說研究,值得我們進行關注。耿傳明《郁達夫生命文學創作的思想特征新探》最早提出“生命文學”的研究視角。試圖站在一個更高的立場去發掘郁達夫小說中存在的人類意義與形而上命運特征,而“悲劇”意識、“性”與“死亡”成了這一視角解讀的核心符碼,反映了郁達夫小說研究中漸漸樹立起來的一種哲學維度。閻建濱《郁達夫創作中的生命苦質現象及其悲劇價值》認為,郁達夫將生命的種種苦質現象宣泄給人們,從而創造了一個充滿主觀病態的、富于生命終極意義的苦質藝術景觀。王曉初《郁達夫小說主人公的悲劇性》認為郁達夫小說的悲劇性主要表現為意識超越能力的矛盾,它既體現在這些人物與外在現實環境的沖突中,也體現在他們自身無法實現自己的自由意志的矛盾之中。李曙豪《尋找靈魂的棲息之鄉——論郁達夫小說創作的哲學底蘊》則從“靈魂的棲息”來發掘郁達夫小說的哲學意蘊。
研究者注意到郁達夫小說中蘊含的20世紀初知識分子特殊的歷史文化境遇。這種帶有文化研究色彩的解讀無疑具有思想文化史的意義,在此知識分子成了關注的焦點。這方面的論文主要有趙園《郁達夫:在歷史矛盾與文化沖突之間》,沈慶利《文化震驚與“文化戀母”:從異國文化角度重讀郁達夫的(沉淪)》,陶思遙《從(沉淪>看“中國最后一代傳統知識分子”的復雜心理》。其中張雪蓮2004年發表的《自我身份(認同)危機——兩種文化中的孤獨者和漫游者郁達夫》_Js]從“兩種文化的碰撞”、失去的“身份和認同”、“文化上的無家可歸感”和傳統文化、價值觀的落魄等方面,從文化沖撞的角度切入知識分子的歷史境遇,比較充分地發掘了郁達夫小說豐富的文化內涵。
地域形象與審美生成,也是近年來出現的一個亮點。申潔玲1997年發表的《試論郁達夫小說中的日本形象》通過分析郁達夫小說中的日本形象來梳理郁達夫和日本的關系,探討性別在其中的意義以及郁達夫對日本的感情差異。吳曉東《中國現代審美主體的創生——郁達夫小說再解讀》,則從分析郁達夫小說的“疾病敘事”人手,尋找其中蘊含的“新的態度”和“隱喻和表征”,發現郁達夫小說的“疾病敘事”暗喻了現代“自我”之覺醒,“一方面關涉著民族國家意識的生成;另一方面則講述了一個現代的感性自我如何誕生的故事”。這篇綜合了社會學、敘事學、修辭學、美學等多種視野的文章顯得扎實而深入。
五
綜觀新時期以來的郁達夫小說研究,可以發現最突出的成果還主要集中在1980年代,1995年以后特別是近十年來,郁達夫小說研究趨于冷淡,呈現出疲軟的態勢,1980年代建立起來的郁達夫小說研究系統發展到一定階段后出現了停滯現象,這一問題應該引起我們的重視。筆者以為這某種程度上也與新時期以來郁達夫小說研究日益走上自身的獨立化、程式化有關。在1980年代以前,由于郁達夫小說創作生成的特殊性,研究者往往按照由人及文的認知思路,使對郁達夫小說的認識、評價和對郁達夫的認識、評價處于一種相互干擾的狀態下,由于對此缺少明確的學術界定,存在嚴重的作品研究與作家研究滯連不清的現象。自1980年代開始,郁達夫小說研究開始形成自身的研究系統。這極大地促進了郁達夫小說研究的發展,但這種良性的釋放效應經過一段時間之后,正在慢慢緩和,甚至出現停滯的跡象。這說明郁達夫小說研究在當時(1980年代初)有建立自己研究系統的必要(突出成就就是文本自身質素與形式得到發掘與強調),但發展到一定階段后,郁達夫小說研究還是某種程度上潛在地受到郁達夫研究水平的制約。現在出現的郁達夫小說研究的滯緩現象不能說與近年來郁達夫研究沒有取得實質性的拓展沒有任何關聯。筆者以為我們還是要回歸1980年代的原點去思考問題的癥結,為郁達夫小說研究尋找值得重點探討的發展路向。針對郁達夫這樣一位創作及其特殊的作家,我們在小說本體研究發展到一定階段后,就更應該回歸到作品與作家的深層互涉關系中去,即研究“互文性”的出現。比如考察郁達夫敘事世界(敘事空間)與郁達夫現實世界的互涉關系,各種文體之間的互涉關系,文本世界中的意識與現實中的意識的互涉關系(如文本中高蹈的個人飄零姿態與現實中的結群意識,以及后來與“創造社”的分裂),郁達夫的現實人格與創作人格的生成與互涉(這方面已有人論及,參見鄭績《想象的自我:郁達夫的文學人格與現實人格》,《浙江學刊》2007年第2期)等等。更進一步說,與之相應的就是綜合研究系統的生成,即在綜合研究中把各種方法、視角靈活地運用到自己的研究體系中,進行一種郁達夫(小說)研究全方位的透視,為此期待高質量的研究專著的問世。總之,如何處理好郁達夫小說研究的本體性及其與郁達夫研究(兩個系統)的互文關系,也即是促使互動性的綜合研究體系的生成。才能真正推進郁達夫小說研究的發展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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