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罪已詔是古代帝王以公開的方式進行自我反省、主動承擔罪責的文書。被尊為“圣天子”的帝王何以能夠主動公開頒布罪己詔來承擔過錯?儒家經典和帝王罪己詔有著很大的聯系,天譴說、仁君思想以及中庸思想是帝王能夠頒布罪己詔的內在原因,儒家經典更是帝王頒布罪己詔時所要尋求的依據。
關鍵詞:罪己詔 儒家思想 天譴 中庸
詔,是天子向臣民頒布政令的文書。罪己詔,是詔令文書的一個小類。通常是國勢衰微、苛政病民、社會動亂或天象異常、逢遇自然災害時,皇帝下詔列數自己的錯誤,以示悔過,用來振作士氣,收攬民心。本來,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每天自省,合乎古訓;有過自責,也算常人修身應有之義。但是,帝王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而是“托于四海之上”,“統御環區”,被尊為“圣天子”,不僅稱“圣”,更謂為“天子”,高居天人之際,乃“君權神授”,近乎“神”。如此神圣的古代帝王,能自省其過,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進而寫成文告——《罪己詔》以頒示天下,就更加令人不解。
究竟是什么力量促使帝王做出驚人之舉?這值得我們進行深入的探討。固然戰亂、亡國、災異等因素是推動帝王頒布罪己詔的客觀原因,但主觀上的天譴、仁君、中庸等儒家思想亦要求帝王適時頒布罪己詔以收獲民心,謀得天下太平。下面我們試著用儒家精神來詮釋帝王頒布罪己詔的思想軌跡。
一、形式上,罪己詔從儒家經典中尋找理論依據
歷代帝王都把儒家精神作為他們對人民進行思想統治的工具,儒家經典和帝王罪己詔有著不可割裂的聯系。帝王的罪己詔,都有意識的從儒家典籍中尋找處理事務的理論依據,引用儒家經傳中的語句來闡發政令或申述意見,以進一步增強說服力。如:
比如,漢成帝鴻嘉元年(公元前20年)春二月,詔曰:“朕承天地,獲保宗廟,明有所蔽,德不能綏,刑罰不中,眾冤失職,趨闕告訴者不絕。是以陰陽錯謬,寒暑失序,日月不光,百姓蒙辜,朕甚閔焉。《書》不云乎?‘即我御事,罔克耆壽,咎在厥躬。’……”漢成帝在此引用了儒家經書《尚書》中的“即我御事,罔克耆壽,咎在厥躬”,意思是現在我的治事大臣,沒有老年人長期任職,是我誠不能勝任。
又如,唐文宗太和六年(832年)春正月乙未朔,以久雪廢元會。壬子,詔:“朕聞‘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朕之菲德,涉道未明,不能調序四時,導迎和氣。自去冬已來,逾月雨雪,寒風尤甚,頗傷于和。念茲庶吐,或罹凍餒,無所假貸,莫能自存。中宵載懷旰食興嘆,怵惕若厲,實予之辜。思弘惠澤,以順時令。……言念赤子,視之如傷。天或警予,示此陰診,撫躬夕惕,予甚悼焉。”其語“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出自《尚書·泰誓》中,古人認為天有意志和知覺,可以視聽,而天的視聽通過人民的視聽來體現的。
不僅僅帝王下詔時引經據典,同時大臣上疏奏諫時也會引用儒家經典的思想來要求帝王罪己。如魏征在其遜位后的第三次上疏中,就有多達五處引用了儒家經典。首先開篇就是兩句經典引用:“臣聞《書》曰:‘明德慎罰,惟刑恤哉!’《禮》云:‘為上易事,為下易知,則刑不煩矣。上多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矣。”’通過經書來勸說太宗通過刑賞來“勸善而懲惡”;隨后,又引用了“《詩》曰:‘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則不遠。”’來論述要以史為鑒,親賢遠佞,“采堯、舜之誹謗,追禹、湯之罪己”;最后,又用“《易》云:‘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提醒太宗居安思危。
二、本質上,罪己詔的頒布是儒家思想作用的結果
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除了秦朝時是把法家思想作為統治理念,漢朝初年時有黃老思想的無為而治占社會主導思想,其余時間基本上都是以儒家思想作為統治思想。所以說,儒家思想與儒家觀念在中國可謂根深蒂固。帝王罪己詔也不例外。
首先,儒家的“天譴說”要求帝王能夠主動承擔責任。自先秦以來儒家思想就有“民貴君輕”的理論,漢代大儒董仲舒又提出了“天譴說”,以天的神圣來制約皇權。他把天打扮成有意志、有感情的人格神,認為天有喜怒之心和愛憎之情。人在世間的活動會從天那里得到指示。特別是代天治民的君主的行為好壞,天會直接降“符瑞”以示獎勵,或者降災異進行譴告。
當有彗星、日蝕等天異的時候,顯然是天的警告,說明天子的行為和政策出現了錯誤,當出現地震、山崩等天災時。則表明天對君主的懲罰。此時,帝王就要主動的承擔罪責,來安撫民心,如明帝太和初(227年)頒布的《日蝕求言詔》,帝曰:“蓋聞人主政有不德,則天懼之以災異,所以譴告,使得自修也。故日月薄蝕,明治道有不當者。朕即位以來,既不能光明先帝圣德,而施化有不合于皇神,故上天有以寤之。宜敕政自修,有以報于神明。天之于人,猶父之于子,未有父欲有責其子,而可獻盛饌以求免也。今外欲遣上公與太史令俱禳祠之,于義未聞也。群公卿士大夫,其各勉修厥職。有可以補朕不逮者,各封上之。”
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年),以歲旱、彗星謫見,太宗詔曰:“朕以身為犧牲,焚于烈火,亦未足以答謝天譴。當與卿等審刑政之闕失、稼穡之艱難,恤物安人,以祈玄桔。”
順治十一年(1654年),由于水旱、地震自然災害,十一月壬寅,下詔曰:“朕纘承鴻緒,十有一年,治效未臻,疆圉多故,水旱疊見,地震屢聞,皆朕不德之所致也。朕以眇躬托于王公臣庶之上,政教不修,瘡痍未復,而內外章奏,輒以‘圣’稱,是重朕之不德也。朕方內白省抑,大小臣工亦宜恪守職事,共彌災患。凡章奏文移,不得稱‘圣’。大赦天下,咸與更始。”
康熙十八年(1679年)秋七月庚申,京師地震,詔發內帑十萬賑恤。被震廬舍官修之。壬戌,召廷臣諭曰:“朕躬不德,政治未協,致茲地震示警。悚息靡寧,勤求致災之由。豈牧民之官苛取以行媚歟?大臣或朋黨比周引用私人歟?領兵官焚掠勿禁歟?蠲租給復不以實歟?問刑官聽訟或枉平民歟?王公大臣未能束其下致侵小民歟?有一于此,皆足致災。惟在大法而小廉,政平而訟理,庶幾仰格穹蒼,弭消滲戾。用是昭布朕心,愿與中外大小臣工共勉之。”
這些日蝕、旱災、地震、彗星出現等都是自然現象,是人無法控制的。儒家思想把天人關系看作是本體與感應的關系,提出了“天人合一”和“天人感應”的理論。所以出現自然異象或災害,或產生社會動蕩時,帝王作為天的兒子,即“天子”,要通過罪己的方式來緩解矛盾。
其次,禮治天下要求帝王做一個仁君。儒家學說認為理想的社會是王道而不是霸道,是用禮治天下而不是武力治理天下;帝王治理天下,應做到“恭、寬、信、敏、惠”的為政原則,孔子說:“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口’《大學》說:“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行,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城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從天子以至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正。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其所薄者厚,末之有也。此為知本,此為知之至也。”儒家認為通過自身格物致知真心誠意的修身,就能達到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目的。對于高高在上的君主來說。他們如果能修養身心,就可以得到民眾的支持和擁護,確保其政權統治能夠存在和延續下去;對民眾來說,則可以使他們的生活得到改善。
帝王在下詔罪己時,為了顯示自己誠心思過,采取相應的懲罰自己的措施,如減膳,來體現皇帝與臣民同甘共苦;避正殿、撤樂,表明皇帝痛定思過,改過自新的決心和勇氣;大赦囚犯,求直言指陳過失;甚至還有更為過激的方式來懲罰自己,如宋太宗淳化二年三月己巳(991年),以歲蝗旱禱雨弗應,手詔宰相呂蒙正等:“朕將自焚,以答天譴。”翌日而雨,蝗盡死。
對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皇帝來講,他們做出這樣的行為。以實際行動悔過自新,求得個人修養的完善,得到民眾的諒解,體現出皇帝仁愛愛民、體恤百姓,從而能夠給處于災禍之中的人民以極大的精神鼓舞和撫慰,在對皇帝感恩戴德的背后,正是儒家政治理想中的民本思想,即“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再次。中庸思想對極權進行了一定的限制。罪己詔頒布顯現出了我國儒家文化的中和觀念,即哲學中的中庸之道,中庸是相對于偏執而言。中庸的意思是“執其兩端,用其中”。它要求人們在面對事物的選擇時,不能偏執于一方或者一點,而是要在兩個極端之間選擇中間路線,保持一種不偏不倚的距離,反對過或者不及。
在人的行為中,儒家提出“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口嗔正有修養的人,應當做到“溫、良、恭、儉、讓”。從人生修養的角度,對中和作了說明,把中和作為一種理想的境界。“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而中庸之道就是追求一種合乎禮儀標準的情理和諧的精神。
許多的罪己詔書是在臣子的勸諫之下而頒布的。唐德宗頒布的《罪已大赦詔》是建中四年(783年),朱批謀逆,天下叛亂,贄嘗啟德宗曰:“今盜遍天下,輿駕播遷,陛下宜痛自引過,以感動人心。昔成湯以罪已勃與,楚昭以善言復國。陛下誠能不吝改過,以言謝天下,使書詔無忌,臣雖愚陋,可以仰副圣情,庶令反側之徒,革心向化。”在陸贄的勸諫之下,唐德宗不太情愿的頒布了《罪己大赦詔》。此詔書頒布之后,“雖武夫悍卒,無不揮涕感激,多贄所為也。”
孔子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孟子提出“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君臣之間互相關聯,互有責任,在一定程度上相互制約,雖然臣子對帝王的鉗制的力量是微薄的,但還是有很多的賢臣,敢于要求帝王有所作為。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是對古代帝王極權的限制。古代很多有名的諫臣要求帝王有所作為。讓他們主動承擔責任,常規勸的一句話就是“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
古代帝王頒布的罪己詔書是當時社會形勢發展的客觀產物。是儒家文化對帝王以及整個社會相互作用的必然結果,也是帝王籠絡民心、緩和社會矛盾、維護自身統治的特殊手段。通過頒布罪已詔,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社會體制的繼續運行,維護了社會的穩定。這種公開自我反省的方式是值得我們現代人借鑒的。
參考文獻:
[1]張燕嬰譯注,論語,北京:中華書局,2006
[2]同上
[3]同上
[4][宋]朱熹等注,四書五經,北京:中國書店,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