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時期葉紫小說研究更注重文本的細讀和闡釋,試圖對葉紫進行文學史的定位,在整體研究、專題研究和文本研究方面,均取得了成績,并逐步走向研究角度、方法的多樣化和價值評判標準的多元化。本文試圖通過對新時期葉紫小說研究的梳理,把握規律,總結得失,并探尋新的生長點。
關鍵詞:葉紫 小說 述評
葉紫是中國20世紀左翼文壇頗具影響的代表作家之一,攜《豐收》登上文壇后就受到了廣泛的關注。魯迅《葉紫作<豐收>序》、茅盾《幾種純文藝的刊物》、劉西渭《葉紫的小說》等都是當時重要的評論文章,指出了葉紫小說的特點和價值。新時期的研究正是在這樣一個高水平基礎上的再次起步,如何借鑒前人經驗,實現創新和突破,是研究者面臨的共同問題。新時期的研究更加注重對文本的細讀和闡釋,并給予葉紫文學史的定位,在經歷了一段時期的低水平重復之后,在整體研究、專題研究和文本研究等方面都取得了新的成果。本文就將從這三個方面對新時期葉紫小說研究做一次梳理,把握規律,總結得失,并試圖找尋新的生長點。
一
整體研究是新時期葉紫小說研究中最為常見的研究角度,取得了可喜的研究成果。
形式與觀點上均能代表80年代葉紫小說研究風貌,尤其是價值評判標準的論文是林植漢的《葉紫創作簡論》。文章認為葉紫為“左聯”這現代文學史上彪炳千秋的一章做出了貢獻。依據是:“他的作品‘是無產階級解放斗爭的一翼’;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無產階級革命文藝的黨性原則。”
楊義在《中國現代文學史》腳中將葉紫創作分為前后兩期,即《豐收》集的時期與《星》時期,前期具有一種突進“時代的核心”的意識,而自1935年寫成的《星》和小說集《山村一夜》則開始了探索時期。楊義總結了探索期創作的變化,一是人物性格復雜化,注重心理分析,二是加強了抒情色彩。但未進一步探究其原因。率先試圖對此做出解釋的是周穎的《葉紫后期創作與俄蘇文學初探》。文章認為兩者有著相通的文藝理念,類似的美學品格與小說詩學,進而得出結論:兩者間有著相同思想基礎上的共通和響應,葉紫后期創作上的轉變正是他對蘇俄文學有選擇地借鑒、吸收的結果。
研究角度、方法的多樣化和價值評判標準的多元化是新時期現代文學研究的突出特點之一。葉紫小說研究也不例外。在經歷了較長時期的側重政治意識形態的評價之后,有學者開始關注作品中可能存在的復調,并通過與其它“革命的鄉土小說”作家的比較揭示出這一點。最具代表性的是丁帆的《論“革命+戀愛”式鄉土小說的變異》,文章指出,葉紫的小說“不僅含有豐富的政治、歷史文化內涵,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源于生命內在體驗的青春書寫”,為解讀闡釋葉紫小說提供了一個不同于以往的價值評判的維度,對葉紫小說的專題研究和文本研究也可以由此打開新的局面了。
二
專題研究是新時期葉紫小說研究中成就最為突出的領域,研究者主要在人物形象、藝術風格、思想內涵三個方面推進了研究。
對人物形象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農民和女性形象上,較有代表性的文章有蔣明玳的《寫出了中國農民在血淚中凝定的靈魂——淺論葉紫小說中農民形象在現代文學史上的意義》、張衍蕓的《簡論葉紫小說中的農民形象》等等。研究者不外乎將葉紫塑造的農民形象分為老一代和新一代農民兩類,認為葉紫最突出的成就是這些形象既有同時代同類型人物的普遍性,又是鮮明的“這一個”——在黨的領導下投身革命的新農民。
蔡志標《葉紫小說中的父與子的矛盾沖突》從父子矛盾的角度切入考察人物形象,指出形象多少具有符號與象征的意味,父子矛盾實際上代表著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新老農民進步思想和落后保守思想的矛盾。倪秋梅《試論葉紫創作中的農民形象》將葉紫的農民形象與魯迅和趙樹理的相比較,考察異同,梳理流變,以期找到葉紫對現代文學農民形象畫廊的獨特貢獻。
女性形象的研究是專題研究中頗引人注目的一塊。胡少兆的《論梅春姐》是新時期比較少見的專論一個人物形象的論文,論者指出,梅春姐是一個逐步覺醒、通過參加革命運動來求得解放并最終掙脫封建倫理關系束縛的農村勞動婦女形象。值得一提的是新時期對于梅春姐這一形象的研究,常常和文本研究與主題內涵的發掘密切聯系,從某種意義上說,對梅春姐形象的解讀也是解讀葉紫《星》乃至其它小說的突破口,對此本文將在下面論述。
對于葉紫小說中的其它人物形象。如船妓、小市民等則很少有文章涉及,究其原因,主要是對于人物形象的研究往往被納入到對革命敘事的解讀中去,這一類邊緣化的人物自然就收到冷落;另外,一般以為這類人物不是葉紫著力塑造的重點。事實上。這些形象,尤其是后期作品中的,頗能體現出葉紫在藝術上的探索,有著農民形象所缺乏的一種復雜的色調。
新時期的風格研究多采用比較的方法,即將葉紫小說放置于同時代同類型的作品中,通過比較總結出其鮮明的個性特色。杜方智《文學是戰斗的——葉紫、蔣牧良三十年代小說創作之比較》通過對兩者創作準備、題材的選擇與處理、風格的形成等幾方面的比較分析,準確精當地總結出葉紫小說的鮮明特點,即熱烈悲壯的美學風格、濃郁的地方色彩和強烈的戰斗性。另一組常見的比較在葉紫的《豐收》和茅盾的《春蠶》、葉圣陶《多收了三五斗》之間。王愛松《姚黃魏紫各逞風騷——<春蠶><豐收><多收了三五斗>比較分析》將《豐收》比作是劫后余生者的報告會,盛贊其風格樸實熱烈和作家深厚的生活基礎,也指出了明顯的不足。
自然、樸實、粗獷、激切、飽含熾烈的感情等一貫是公認的葉紫小說的風格特點,近年來有研究者提出了異議。向貴云《葉紫創作中恬淡心態之體現及其探源》則指出,“若將葉紫的整個創作比作一座山的話,血與火只是其引人注目的頂峰,而整座山的基座是恬淡安適”。文章認為恬淡是一種相對穩定的作家心態和創作的基調。論文前半部分稱作家筆端流淌的恬淡情緒體現在反戰情緒和對底層民眾生死悲歡的哀嘆上,立論闡述都顯牽強:而論及后期作品并探究轉變原因時較有見地。文章從洞庭湖鄉的滋潤和身世身體狀況兩方面來論述恬淡心態是如何形成的,認為葉紫“不自覺地與家鄉人民的恬淡凡俗的生活取得一種心理上的認同”,而本有著年輕人的理想和激情的葉紫在“貧病交攻之下一種想著能‘安安閑閑地休養幾日’的恬淡心態得以形成就變得十分自然。”進而指出作家恬淡心態的漸次形成是人生歷練的自然積淀,帶來了創作的成熟一革命理念和人性書寫同步,政治理性和審美意識共振。該論文的主要價值就在于從作家心態而非僅僅從生活經歷人手考察創作,并將此和葉紫小說中收到某種遮蔽的特點聯系起來,盡管有的分論點有待商榷,在論及與江南水鄉的精神聯系的時候不能落到實處,但不失為為葉紫研究找到了一個新的角度。
新時期對于葉紫小說思想內涵的研究也在原有的基礎上實現了突破。葉雪芬《談葉紫農村題材的創作》高度評價了葉紫小說在主題上的深刻性和開拓性,認為它在剖露農民苦難根源和透視農民覺醒、把握時代核心,緊隨時代步伐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三十年代有關作品涉及農民出路的描寫,一般停留在探求反抗方式或自發斗爭上。葉紫則給人們展示了一個嶄新的世界,他在描寫農民的痛苦生活及其社會根源中,預示了農民的反抗斗爭勢在必行,歌頌了救農民于水火的農民運動和土地革命。”
在一九三九年葉紫的日記中,他屢屢提到要無條件的,以偉大的愛,愛全人類,并將此作為自箴。關注葉紫對于“人”的書寫,能夠帶來一些新的發現。賈振勇的《當審美遭遇政治——葉紫小說<星>對左翼文學創作的意義與啟示》看到了小說主題的復雜性,即他表現出了革命啟蒙的統攝性、包孕性和復雜性。論者注意到以往研究忽視的兩點,一是主人公梅春姐投身革命的最初動因并非思想的覺悟而是情欲的解放,二是對鄉民們“原生態”的敘述與描寫,整個富有藝術張力和象征意味的革命故事成為了“整體的、全方位的革命,是從肉體、心靈、情感到社會角色選擇和爭取社會地位的全面革命,決非單純的赤裸裸的政治革命和政治斗爭”。論者進而指出,正是這種復調的表現,成就了葉紫在左翼文學思潮語境中的地位。盡管文章只是針對個案的分析和研究,但這一新視點的選擇對于解析葉紫小說的主題,推進研究有著積極的意義。
文本研究一直是葉紫小說研究中的薄弱環節。但近年來該領域出現了一些亮點。
張克明《對葉紫小說(星)中性愛母愛描寫的看法》針對作品遭受質疑最多的性愛和母愛描寫,駁斥反對者“宣揚資產階級人性論和人道主義思想”等觀點。認為梅春姐和黃的愛是建立在反封建壓迫的時代精神上,因而是高尚的:他們結合的方式是對封建思想和封建禮教的反抗,因此應予肯定。文章緊緊扣住“革命與反封建”,將小說中的愛情敘事完全視作是革命敘事的復本,這在80年代的研究中頗有代表性。
張麗軍《論葉紫<星>農村女性革命者形象敘事的獨特性》采用敘事學的方法切人,認為小說突破了以往男性形象中心敘事,改變了以往左翼文學單一的階級敘事指向,在更深遠的程度上體現了馬克思“人的全面解放”的價值維度。文章還肯定了葉紫在我們探尋二十世紀中國革命、文學與人性解放的復雜互動關系提供的寶貴的啟示。
楊聯芬《女性與革命——以1927年國民革命及其文學為背景》不是專論葉紫小說的論文,但卻從性別政治的角度對葉紫的《星》做了與上面的論者完全不同的解讀,進而對葉紫筆下的革命文化的復雜性進行了一番新穎而有效的審視,認為《星》“在對于革命與女性身體關系的描寫上,超越了一般正統革命文學的禁忌,以一位‘被解放’女性的身體遭遇為中心。展示了革命所難以解決和超越的對于女性的解放與囚禁的悖論。”
頗為有趣的是,由于《星》具有兩個“癥候”,使得文本研究者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它作為對象,而在“癥候”的解讀上,也形成了某種對話和交鋒。“癥候”之一是梅春姐和黃的不同尋常的戀愛與結合。張麗軍認為葉紫的這一建構和想像“改變了革命者形象敘事中顯現封建專制壓迫思想和男權中心主義的性侵犯幻想”,對此楊聯芬則持截然相反的觀點。指出了作品中存在這樣的敘事裂縫:一方面作者力求塑造一個對梅春姐細致溫柔的黃。表現革命的合理性,另一方面卻不自覺地、客觀地揭示出男性的暴力征服。小說中,葉紫借助于描寫梅春姐和黃的一段甜蜜的生活以及她在革命活動中的成長來彌合這一裂縫。耐人尋味的是,這一部分內容恰是小說的第四章,而小說于1935年發表于《文學季刊》的時候并沒有這一章,1936年出單行本的時候才加上。
另一個“癥候”是梅春姐在革命失敗后的選擇:回到舊家——再次出走。張克明主張回家是一個經過慎重思考后做出的權宜之計。而后來的出走是必然的結果;楊聯芬則認為由此恰恰可見女性解放的悖論:“當女性完全沒有獨立自主的權利和能力時。革命或不革命。她都無從掌握自己命運,也無從改變其屈從的地位。”最后出走僅僅是一個無奈的“光明的尾巴”。
四
通過以上梳理可以看到,葉紫小說研究仍然存在著空白和可開拓的空間。如果將五四時期至四十年代(解放區)的文學發展視作一個相對完整的由啟蒙文學話語向革命文學話語更迭的過程,那么,葉紫就處在其中的銜接與過渡階段。甚至是這種銜接和過渡的一個標本。一方面,葉紫繼承導師魯迅的精神,繼續著探尋國民性的努力,另一方面,也積極自覺地向革命話語靠攏,兩者間的張力最終構成小說的復調。
葉紫的后期作品還有待進一步的研究。《湖上》《電車上》《校長先生》等小說沒有寫重大題材,但相對集中地體現了葉紫在揭示和批判國民性方面的努力;《山村一夜》中。革命退到了后景,在對父親的復雜態度和多層次刻畫中,葉紫寄予了他對“我們怎樣做父親”的思考。
第二,在充分的細讀作品的基礎上,關注葉紫小說的敘事倫理,有助于我們更深入地辨析作品的復調,考察其在過渡階段的地位。福勒在《語言學批評中》把敘事眼光分為三個方面:心理眼光、意識形態眼光、時間與空間眼光。其中意識形態眼光指的是:“由文本中語言表達出來的價值或信仰體系”。這一問題通過小說的暴力場景可能會看得更清楚。由于意識形態眼光和政治思維的原因。小說中的這些場景被賦予了特別的審美意味,又不可避免地存在著“污名化敘事”的傾向。
第三,近年來將葉紫放置于湖湘文化種進行研究的文章不少,但常流于空泛、附會。區域文化對作家的影響有著多種情況,并不僅限于作品中出現民風民俗,方言土語。而滲透到作家的思維模式、情感表達中,最終影響作品的風貌。另外對作家施加影響的,還有時代的影響。湖南是上世紀全國農民運動的中心,革命風暴的席卷之下,民眾的心理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又在多大程度上投射到作家的創作之中,都有待進一步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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