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調素是最小的聲調單位。本文從背景、前提、內容和不足四個方面對調素研究進行總結,理清調素研究的來龍去脈,并建議今后用實驗的手段研究調素。
關鍵詞:調素 自主音段音系學 聲調承載段 語音合成 調素實驗
1、調素研究的背景
20世紀70年代中期,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1T)的JohnGoldsmith提出了自主音段音系學(autosegmentalphonolo—gy),基本觀點是:語音的各類音段(segment)有各自的獨立性。聲調不是音段的特征。而是屬于另一個獨立的音層。聲調不僅是一個可以分離的部分,而且在整個從底層的音位表現到表層的浯音表達的過程中,聲調始終處于獨立平面的地位。也就是說,聲調對于音段來說,自成一個平面,跟音段序列構成的平面一樣具有“自主”性。這樣,聲調就被看成是與音段平行發展且地位相當的一個獨立的系統。同時,聲調并非不可分離,那么聲調的微觀構造研究就十分必要。這都大大推動了聲調的研究。
陸致極先生(1985)最早把自主音段音系學的理論介紹到國內(他用的名稱是“自主音段音位學”)。他用歌譜比喻音段平面和超音段平面的關系,又介紹如何運用自主音段音系學的理論解釋線性音系學所不能解釋的問題。陸致極先生(1986)在探索聲調理論的時候,又把自主音段音系學當作一種重要的聲調理論介紹。由于他的介紹,國內學者的視野開闊了,也打破了傳統聲調研究上的描寫方法,把聲調從附屬的地位提升到獨立的地位,并推動了聲調研究向縱深方向發展。在國內,吳宗濟先生(1986)介紹了自主音段音系學。徐云揚先生(1988)運用自主音段音系學理論研究了“上海話聲調變讀”。侍建國先生(1993)分聲調層面和CV層面介紹了自主音段音系學理論,并介紹了MoiraYip運用這一理論分析北京話里由單音節重疊引起的變調。侍建國先生(1997)叉以漢語聲調現象為例,對自主音段理論及其發展作出評價,介紹了浮游聲調、曲線聲調等概念,并解釋了北京話的“聲調平化”現象、廣州話的變調以及蘇州話、常州話的連讀變調。王洪君先生(1999)出版了專著《漢語非線性音系學——漢語的音系格局與單字音》,該書第10部分介紹了聲調單位與音質音段的一些聯接規則、自主的聲調音列、聲調的最小單位與結構單位,作者把這些稱之為“自主音段聲調學”。
自主音段音系學理論在把聲調獨立出來的同時,也把聲調研究引向縱深方向,探討聲調的內部構成情況。林華先生(1998)提出了“調素”理論。之后,有的學者對調素理論進行補充和修正,如劉俐李先生:有的學者把調素理論運用到語音合成的研究中,如鄭新春先生(2000)。總之可以看出,聲調的微觀層面研究,特別是調素理論,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這很大程度上受益于自主音段音系學這一大的理論背景。
2、調素研究的前提
調素是聲調的組成單位,調紗研究先要確定聲調的承載單位。
上世紀50年代中后期,《中國語文》上有一批文章討論聲調地位問題。歸納起來可以有三種意見:(1)聲調屬于音節,應作為獨立的音位,與元音音位、輔音音位并列。(2)聲調屬于元音,不應獨立成音位,僅是區分元音的成分。(3)聲調是整個音節的音高,但不能獨立成音位,也不是區分元音的成分,聲調僅僅是識別音位變體的一種條件。胡偉民先生(1987)對50年代我國語音學界對普通話音位中的聲調問題的討論進行了總結,歸納出上述三種不同的意見,最后他認為聲調是附屬于音節,是靠整個音節來承載。只是他把調位和音位區分開來,認為調位是音節層次的單位,音位是成分層次的單位,音位跟調位無直接關系,音位只有在組合成音節時才跟調位相結合。
有的學者把實驗的方法引入到語音研究當中,試圖通過實驗證明聲調的承載段到底是整個音節,還是只有音節中的一個部分。林茂燦先生(1965)首先利用音高顯示器,研究了普通話聲調的音高特性,指出:“彎頭段”與“降尾段”的發生跟聲調以及字音性質無關,它們不起區別聲調的作用,而“調型段”音高變化在普通話四聲中總是有特定的、互有區別的模式,“調型段”音高模式起著區別普通話四聲的作用。林茂燦先生(1995)又利用感知實驗方法研究了北京話聲調分布區。他的結論就是:“北京話單說的聲調信息主要由主要元音及其過渡攜帶。”這樣就把濁輔音聲母、介音、鼻音韻尾及元音韻尾排除出去,確定了北京話聲調的承載單位是主要元音及其過渡段,這就為以后的調素研究奠定了基礎。
需要說明的是,調素理論雖然是在自主音段音系學的理論背景下產生的,把聲調當作一個獨立的層次看待,但是聲調不能單獨發出,必須依靠它的承載段表現出來。所以,調素研究不能舍棄聲調承載段的研究,而應該把這個研究看成是調素研究的前提。
3、調素研究的內容
調素研究應該緊緊圍繞“調素”這個概念展開。瞿靄堂先生(1985)把聲調研究的視野延伸到微觀層面,提出了“調素”的概念。陸致極先生(1986)在介紹自主音段音系學的時候,談到了一個聲調在形式上的表述問題,也使用了“調素”的概念。林華先生(1998)系統地提出了“調素”論的觀點,這是借用自主音段音系學的基本原理所建構的普通話變調理論模型。調素理論包括三個基本原理:調素說、邊緣調素脫落論和低調制約規則。
林先生指出:“調素”是最小聲調單位,它必須有兩個功能:一是表示音高,二是表示音長。聲調是由調素組成的:一個聲調可以由一個或幾個調素組成。普通話中一個調素的相對音長為所在音節相對時長的三分之一,普通話的單字調就由三個調素構成,用H(高)、M(中)、L(低)三個符號表示三種調素。一個聲調的第一個或最后一個調素為邊緣調素。在同一音步中,一個邊緣調素若不屬于音步尾部,聲調亦不在音步邊緣,那么該調素在連讀時即消失。這就是“邊緣調素脫落論”。而普通話中的“低調制約規則”是指語流中不能連續出現兩個以上低調素。林先生就用“邊緣調素脫落論”和“低調制約規則”對普通話四聲的連讀變調情況做出了解釋,不僅解釋了上上變調和去去變調,還分析并解釋了去聲在其它三聲前面也會發生變調以及陰平變調和三音節里居中的陽平變調的情況。這些都是傳統的連讀變調研究很少論及的地方。
許多學者接受了調素理論,并對其進行補充或修正。王洪君先生(1999:233)提出了“聲調特征”的概念,指出:聲調的最小單位是聲調特征,聲調特征指單音高值的平調。聲調的最小結構單位是調型,調型指聲調旋律是單音高值的組合體,平調組合成斜調。王先生提出的“聲調特征”就相當于林華先生提出的“調素”。林華先生(1999)又利用調素理論,研究了輕聲的本調及變調情況,提出了普通話輕聲多調值綜合分析模型。她指出:輕聲的本調是一個短而低的聲調,可以用調素L來表示;輕聲變調是后調變化,由于重音在前,所以后調處于音韻中較不穩定的位置上,容易變化。在普通話輕聲多調值綜合分析模型中,普通話輕聲在深層結構中有本調值,而其表層調值實際是經過了三個有規則的階段的產物,即:“調素”脫落階段、輕聲變調階段和前調延伸階段。這種分析不僅對普通話輕聲各調值的來龍去脈有了交代。而且把普通話輕聲和上聲變調有機結合起來,指出輕聲變調與上聲變調的原因相同。都是為了異化而產生的。張旭先生(2000)利用調素理論,解釋了“一、七、八、不”這幾個古人聲字的變調,以及動詞、形容詞的重疊變調現象,并使用了方言中的材料。劉俐李先生(2004:134)在“調索”論的基礎上,提出了“不等值調素說”,認為“組成聲調的調素不等值,有核心調素和非核心調素之分,二者調長不等,組調作用不同。非核心調素失落,不危及聲調的存在,核心調素如果失落,則聲調不復存在。聲調變作輕聲首先是失落核心調素,而連讀變調和語流中失落的多是非核心調素。”還指出“核心調素與非核心調索的時長比需要大量細致的數據測量”,不等值調素說需要實驗來證實或證偽。
調素理論不僅豐富了聲調理論研究的內容,而且在實際應用中也有價值,比如語音合成方面。語音合成技術的學名叫“文語轉換系統”,簡稱為TTS(text幻speech),是指將文本信息轉變為語音數據,以語音的方式播放出來的技術,其目的就是讓計算機把文字說出來,追求的目標是計算機輸出的“合成語音”可懂、清晰、自然,具有表現力。語音合成技術已基本解決合成語音的可懂度、清晰度問題。但在自然度方面的差距仍然較大。調素理論提出以后,鄭新春、柴佩琪兩位先生(2000)就把調素理論應用到漢語普通話的語音合成中,使句子合成的自然度大大提高。兩位先生認為“邊緣調素脫落論”提出了音步內各音節合成時邊緣調素脫離的一般規律,可以較好地揭示兩字調和三字詞的輕重音分布原則和連讀變調現象,但是不能反映語音合成時音步問的邊緣調素變化情況,為此,他們提出了“音步間邊緣調素脫落論”。他們還發現一個句子里含有大量的詞組,在句子拼接時詞組的味道特別濃,由詞組拼接的句子的自然度還比不上全由單字拼接的句子的自然度。于是,他們就運用“音步間邊緣調素脫落論”,對句子中兩字詞組、三字詞組的前后調素進行適當的調素脫落,試驗發現,合成結果的詞組味明顯減少,句子自然度有很大提高。通過鄭新春、柴佩琪兩位先生的研究,可以看出。調素理論不僅是對聲調本體研究的微觀探索,而且在言語工程方面也有很高的實用價值,可以為解決漢語語音合成的自然度問題提供一種理論支持。
4、調素研究的不足
(1)林茂燦先生用感知實驗研究了北京話的聲調承載段,選取的語音樣本只有四組,相對較少;他得到的結論是聲調信息由主要元音及其過渡攜帶,并沒有明確過渡的范圍:過渡是一個固定的值,還是不同的元音有不同的過渡?而且我們發現,對聲調進行實驗的過程中,如果只把聲調標注在主要元音及其過渡段上,得出的調值和人們的感知有很大的差別。作為調素研究的前提,我們有必要研究普通話中的聲調承載段,選取多個語音樣本,用數據表示出不同元音的聲調承載范圍。
(2)調索理論作為聲調微觀層面研究的一個重要方面,理論闡釋上顯得單薄,有些地方表述上還不是很清楚。“低調制約規則”適用的范圍有限,不能解釋漢語方言中的一些聲調現象。
(3)調素理論缺乏實驗論證。例如一個聲調是否由三個調素構成、三個調素是否等長、連讀變調中調索的脫落情況、輕聲音節中調素的變化情況等問題,都還需要用實驗的方法來檢驗。
(4)把調素理論運用于語音合成時,忽視了一些問題,如音步和音步之間結合緊密度不相同,音步的確定受句法、語義、語用等因素的影響。在基于調素理論的語音合成中這些問題都應該解決好,才能保證合成語音的自然度最大限度地提高。
綜上所述,漢語聲調的微觀研究已經引起了學者們的注意,調素理論無論在聲調理論方面還是在實際應用方面都有重要的價值。只是該理論還不夠完善。還需要擴大它的解釋力,應該把更多的漢語方言的材料作為其研究的基礎,不斷地去修正該理論,并且需要利用實驗手段驗證這個理論,進而把它應用到方言的調查、普通話的推廣和言語工程等重要方面。這些應該是今后調素研究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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