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區的心靈重建工作緊迫而漫長。在今后漫長的援建時間里,專業與耐性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這是一場持久的拯救心靈的戰役。
當“5#8226;12”汶川地震一周年過去之后,媒體的轟炸式集中報道以及公眾的關注也將告一段落,一切都將回到原來的軌道上。然而,心理援建的工作卻依然漫長而持久。專業與耐性將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聚源中學的特別班會
2009年5月8日,都江堰聚源中學的學生們又迎來了一次特別的班會。在鄰近“5#12539;12”汶川地震一周年之際,華西醫院心理衛生中心的心理醫生陳婷和隊里的心理工作者決定這次心理課以主題班會的形式展開,希望這些孩子們可以“記住過去,感悟成長。”
在去年的地震中,都江堰聚源中學初二、初三兩個年級的教室全部垮塌,死傷人數眾多,幸存下來的老師和同學,目擊了整個地震逃亡過程的慘烈,一直難以釋懷。從2008年5月19日開始,一年來,陳婷所在的心理救援隊不間斷地為都江堰聚源中學的師生們提供心理輔導和援助,努力幫助他們走出創傷期。地震發生后,曾經有很多人像陳婷他們一樣奮戰在災區一線為災民提供心理援助,但最后由于各種原因離開了,不是所有心理援建者都能像她這樣堅持下來。

而這一年的工作下來,陳婷發現,確實是問題疊著問題。“災區的心靈更需重建”這早已成為每一個心理工作者的共同心聲。
5月8日這一天,陳婷決定用《我的青春我做主》為題,讓學生們暢所欲言自己一年來的變化和感悟。讓她感到欣慰的是,整個班會的氣氛一直都很積極,一些學生不再封閉自己,愿意站出來回憶那段痛苦的經歷。“有積極的變化就是對我們最好的鼓勵。”陳婷感慨地說。
去年10月份,陳婷的團隊在學校里進行了災后5個月的心理問題篩查,結果顯示,存在抑郁、焦慮情緒、行為問題和應激反應的學生474人,占全校學生總人數的31.66%;其中有200人存在創傷后應激反應,占篩查出的學生人數的42.19%;篩查老師90余人,有效問卷45份,結果顯示有13位老師存在抑郁焦慮情緒,占有效問卷的28.88%,存在創傷后心理障礙的10人,占有效問卷的22.22%。
“針對問題我們也展開了一系列的心理援助工作,我們每周都會來學校做心理輔導。”陳婷說,最近他們又進行了災后一年的篩查,雖然結果還沒出來,但預計比之前要好。
當然,仍有大部分師生從傷害中走不出來。
一些學生依然選擇沉默,陳婷習慣用寫紙條的方式與他們進行溝通。“這一年有很多收獲,也有很多遺憾。遺憾的是在去年的災難面前,我沒有顧及到我的好朋友和同學,我感到非常慚愧內疚。”班會上,王林(化名)的紙條引起了陳婷的注意。
王林在那場災難中完好無損地逃生出來了。那時候,逃生本能促使她來不及多想就往外沖,跨過了摔倒同學的頭頂。直到現在,每每想到那一幕她仍然心中隱隱作痛,“我沒辦法擺脫負罪感,我應該救她的。”王林一直為此十分內疚。在地震中,王林班上一共有14名學生沒能逃生。
“其實這種心理很多孩子都有,并不是單一現象。幸運的是這些孩子年齡較小,比較容易接受心理輔助的干預。我們可以看到他們有明顯好轉。但必須指出,心理疏導工作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陳婷說。
緊迫而漫長的心理拯救
世界心理學界有一條鐵律:地震發生,受災幸存者焦慮之后是抑郁,嚴重抑郁的結果是漠視生命。半年之后,將是災區自殺行為高發時節。
4月20日凌晨2點左右,33歲的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縣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馮翔在位于綿陽的家中自縊身亡。這不是第一起自殺事件,也并不是第一起干部自殺事件。
2008年10月3日,北川縣委農辦主任董玉飛在暫住地自殺身亡,這也是北川災后首例輕生的政府官員;2008年11月17日,北川擂鼓鎮發生首起災民災后自殺事件:擂鼓鎮村民楊俊殺妻朱菊華后自戕……
中科院心理所危機干預中心于2009年1月10日至15日對北川86名干部進行調查發現,11%的干部有較重的抑郁狀態,36.9%的干部有嚴重創傷反應,28.6%的干部感覺心理壓力很大,60%的干部感到需要心理服務。對受災群眾的調查發現,在板房安置點經常想自殺者的比率竟高達4.3%,其中北川6.9%,綿竹1.9%,什邡3.9%。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所長張侃針對數據指出,單就北川縣來看,幸存的1000余名干部在震后一年內出現兩例自殺,自殺率高出一般人群近10倍。
雖然陳婷表示,她所接觸的師生中并沒有出現過有自殺傾向的案例,但這一年中,孩子們也發生了特殊的心理變化。地震發生后,震區的孩子們期盼復學、渴望讀書的熱切心情感染了每一個人,但后來,陳婷發現孩子們變了。
王凱(化名)是聚源中學初二的學生,他曾經和其他同學一起努力讀書,希望能夠借此改變命運,離開山溝溝,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但在那些曾經一起拼搏的同學永遠地離開了他之后,他的想法變了。
“現在真的不想讀書了,原來命運根本就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拼命學習也難逃悲慘的宿命,還不如玩夠呢。”王凱的厭學情緒并不是個案,陳婷和學校都發現越來越多的學生出現了厭學、浮躁等不良情緒,讀書無用論逐漸蔓延開來。從整個汶川災區的調查來看,七成左右的學生都出現了這種不良情緒,甚至有的還出現了和老師對抗的躁動心理。
“這種情緒在去年下半年尤為明顯,并且非常普遍。其實不止是學生,很多老師也因為壓力過大而引發諸多的心理問題。”很多災區的教師在博客抒發情緒,有的說不敢再靠近學校里的廢墟,地震的陰影始終揮之不去,另一方面,來自家庭、生活等方面的壓力也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在災區進行了一次有關心理救援的大規模普查,普查顯示,幾乎所有人認為對于心理援助的需求要大于醫療援助,同時表示,心理援助的效果遠不如醫療援助來得明顯。這是一個十分矛盾的現象——當災區的一些地方出現了“防火、防盜、防心理咨詢師”的言論時,越來越多人意識到災區的心理援救工作遠沒有想象中的到位。
地震剛剛發生的時候,全國各地的心理志愿者蜂擁而至。根據了解,災區的很多心理救援工作站工作時間都不長,社工們去了很多地方,發了很多調查表,心理咨詢內容簡單,除此之外,就是做做互動游戲。
四川大學華西醫院心理衛生中心教授孫學禮說,心理干預工作絕對不能走馬觀花,不是談一談話、做一做游戲就能解決的。
“整個四川災區一度有2000多名心理學工作者,但其中只有大約四五百人是有組織的專業人士。至于其他人,不知道他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張侃表示,在災區進行心理援助的志愿者提供的服務水平確實是參差不齊,同時也的確存在把災民當研究對象采集完數據就走的人。
“這是不道德的。”
更多的心理專家強調,心理援助應該是持久的過程,絕不是短期行為。陳婷對此很是擔心,那些心理志愿者到底還能堅持多久?因為越往后需要的志愿者越專業。
“心理危機干預工作的組織無序會降低工作效率和干預效果,嚴重的會給受災人群帶來失落感及再次創傷,所以長期、有效、連續是重中之重。”孫學禮表示了同樣的擔憂,他認為,災后的心理危機干預必須有序、有效、長期、系統地開展,才能達到心理救援的目的。急性期的干預應以群體干預為主,個體干預為輔。而在后期,群體干預和個體干預同樣重要,可能對個體干預還應投入更多的力量。
和醫療衛生一樣,心理學界對于心理健康也有三級預防系統。第一級是廣泛的傳播保持健康的心理支持,要正確地對待災害和未來的發展,有定期的心理知識的傳播,但并沒有特別的針對對象;第二級系統是針對特殊人群,家里有人傷亡的特殊人群,還有主動提出幫助需求的人群;第三個是已經有抑郁的,甚至有自殺傾向的人群。
張侃認為,災區的心理救援應該嚴格按照三級預防系統展開,從基層社區做起,從最表象層面重視災民心理問題,但一定要持久地堅持下去。
4月29日,四川省德陽市成立了首個“災后城南社區心理服務中心”。張侃認為這可以作為范本在全災區推廣。“打個不太恰當卻實際的比方:社區服務站就像是連隊里的衛生員,他們跟戰士在一起,受傷了就包扎上,然后送到后方治療。很多事情在萌芽狀態及時發現就不會變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