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妮不哭

1

米妮很漂亮很可愛。他們叫我米妮。

整個春天，我是一只站在重慶百貨廣場上給過往客人發(fā)促銷單的米老鼠，有時也會給小朋友一只氣球。我給男孩的是粉藍色，我給女孩的是粉紅色，我喜歡他們臉上忽然綻放的無邪笑容。

廣場的櫻花開了，又落。

他叫晉湘。有很好看的身形，手指修長干凈。第一次，他接過我手中的促銷單，我注意到那是一雙只有藝術家才能擁有的手。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我的頭上摸摸，笑的時候，牙齒在陽光里閃著耀眼的光芒。

第一次面對一個客人，我沒有辦法做出那種淘氣又可愛的表情。如果取下頭套，他會發(fā)現(xiàn)我的臉一定紅得像只蘋果。

那天，他的錢夾不小心掉在我的腳下，目送他走了很遠，我才發(fā)現(xiàn)。我主動替維尼熊頂了那個下午的班。一整天都等他來找回他的錢夾。

米奇是與我換班的同事，是一個個子高高的男孩。我們從沒有說過話，他上班的時候，我下班，在員工電梯里相遇，各自躲在卡通頭套后面愉快地向?qū)Ψ綋]揮手，表示問安。

春天下午的陽光后面牽扯出一大片蔚藍的天，櫻花全落了，枝上長出一小片一小片細嫩的綠芽。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向客人發(fā)著傳單，目光卻在人群里尋找著那個有著陽光般笑容的男孩。

腿站得有些酸，米奇一蹦一跳地過來對我說去那邊坐坐吧。我感激地看看他，躲到了一棵櫻花樹下。

實在忍不住好奇，我打開了那只黑色錢包，里面有三張銀行卡，十一張粉紅色的鈔票，還有一些十元、五元的小鈔。

身份證上有他的名字。晉湘。

晉湘。小小的喜悅在心底蔓延著，春天的空氣溢滿甜蜜。

2

不知怎么，一直與我換班的米奇換成跟我一個班。

天氣越來越熱了，中午的時候，他會變魔術一樣變出一聽“第五季”給我。我們就坐在開始枝繁葉茂的櫻花樹下戴著頭套喝著冰冰涼的汽水。

我沒有見過米奇的臉，但他說話的聲音低沉又溫和，我總是很安靜地聽，他說他喜歡這份工作，帶著米奇才有的思維方式，藏在頭套后面看這個世界，很簡單很美好。

你的錢夾很特別。米奇終于發(fā)現(xiàn)我摩挲在手中的黑色錢包。我抬頭，對他笑笑。錢夾很普通，可能使用的時間太長，邊角都有些磨損，但皮質(zhì)變得更柔軟更安妥。我想，它的主人是個念舊的人。

晉湘是一個星期后出現(xiàn)的。他牽著一個女孩的手，女孩的皮膚是那種有點透明的粉紅色，頭發(fā)又黑又直，好美。我愣愣地看著，想她應該去拍洗發(fā)水廣告。

他們走過我的身邊，我聽到他說，米妮真可愛。女孩好奇地看了我一眼。那刻我忘記了要將手中的錢包還給他。我想定是天氣熱的原因，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一直站在那兒直到他們出來。晉湘的手上多了好些包裝袋，那些都是名牌女式夏裝。

我走上前把錢夾遞了過去。他顯然意外又驚喜，不停對我說謝謝，然后又摸了一下我的頭，我突然不知所措地低下頭去，雙手不安地扭絞著。

他們走了很遠，米奇才過來說，太熱了，你去休息一下吧。

3

我得了一份表揚信，是晉湘找到公司給我的，公司因此獎勵了我兩百塊錢。

晉湘還是隔三差五地來買東西。每次，他都會過來跟我說說話，比如說今天的天氣很熱，要注意身體。比如說見到你，一天的心情都會好起來。很尋常的客套話，仍然令我句句回味。我開始對他做一些表現(xiàn)情緒的小動作，比如很高興見到你，祝你有個好心情，或者下次見。

他有時和女孩一起來，有時是自己一個人。到后來，經(jīng)常是他一個人來，神情也漸漸落寞下去。

最糟的一次，我看到了他女朋友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來百貨公司，但這次不同，女孩顯然化了妝，看上去沒有以前那樣美了，或許，僅僅因為伴在她身邊的男人是個微微有點肚腩的中年男人。

晉湘再跟我打招呼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眼中明顯的憂郁。我很想過去抱抱他，但我怕太唐突。

中午，我聽到知了的叫聲了。人少時，我坐在櫻花樹下，那里比較涼快。

晉湘看到我不停拿促銷單當扇子扇時，朝北面的小報亭一路小跑去，再回來時，手里多了兩個伊利甜筒。他坐在我的身邊，我能聞到他白色襯衣上的檸檬香和淡淡的汗水味。他瞇著眼睛朝我笑著，我飛快地避開他灼熱的目光，低下頭一點一點地舔著冰淇淋，心怦怦地跳得厲害，像花朵激烈地開放一般，疼痛帶著甜蜜。

那天他跟我說了很多的話。我習慣了傾聽的姿勢，所以更多的時候我只是點頭和搖頭。偶爾也笑笑。

冰淇淋甜蜜了春末夏初。

4

夏天就這樣來了，城市植物蓬勃，綠意盎然。

晉湘每次來都會跟我說說他的心情、工作、生活。他甚至說真想看看面具底下的我是不是和米妮一樣可愛。我總是朝他調(diào)皮地做個stop的動作。

晉湘走后，我開始悶悶不樂，我很快就要失去這份工作了。公司考慮到人身安全，也不會讓員工套著那么厚重的衣服站在烈日下發(fā)促銷單。

米奇一定也和我一樣在擔憂著這個問題。中午的時候，我們坐在枝繁葉茂的櫻花樹下喝著可樂。陽光耀得人睜不開眼。他也變得沉默。

我不知道米奇是不是和我一樣因為身體有著某種殘缺才做這份工作的。我們把自己藏在完美的面具背后，是不愿意別人察覺我們的殘缺。在公司里，我們也盡量避開對方的視線，不會做更多的交流，甚至我們都不太清楚對方長什么樣子。

我是個啞巴，后天性的失語。但我知道米奇不是個啞巴，米奇的聲音很低沉溫和，像午后懶洋洋的海面。

終于有一天我病倒了。一個星期后我再去公司的時候，替代我工作的維尼熊熱烈地擁抱了我一下。我不解地看著她，她笑了。她摘下了米妮的頭套，眉梢眼角全是紛飛的桃花。

后來米奇告訴我，維尼熊戀愛了。我笑著，由衷地為維尼熊感到高興，我知道戀愛的滋味就像伊利甜筒。

就是那天的傍晚，穿著白色棉布裙子的維尼熊挽著晉湘的手緩緩走來。見到我，維尼熊有些雀躍地撲過來，貼著我的耳朵說，我的男朋友帥不帥?

我看到自己的心臟在熠熠生輝的五月陽光里碎裂成一瓣一瓣。我想擠出一個笑容，可是眼淚不聽話地快溢出來了。

米奇說，米妮，我聯(lián)系到新的公司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這是五月的最后一天，我們與公司的合同到這天為止。

5

因為米奇，我不用在炎炎烈日下到處找工作。米奇把我安排到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策劃是份需要安靜的工作，很適合我。我坐在空調(diào)高頻運轉的辦公室埋頭工作時會突然走神，走到那個在高溫32℃下的百貨廣場，走到那棵枝繁葉茂的櫻花樹下，看著米妮在安靜傾聽晉湘說話的場景。

我知道是哪里出了錯，米奇告訴我，晉湘那幾天天天來找維尼熊，跟她說話，給她買冰淇淋，然后等她下班。戀愛在我的醞釀中成了維尼熊的嫁衣。

如果不是我正好生病，那與晉湘開始約會的會不會是我?不，永遠不會是我。

高三初夏的夜晚，我在放學的途中被兩個男人拖到路邊荒置的小公園，驚恐的我在身體一陣被猛然洞開的同時被黑暗與疼痛侵襲了。再醒來時，映入我眼簾的是雪白的墻壁和一張俊朗明亮的面孔。他說他叫晉湘，他在公園里發(fā)現(xiàn)了我。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他。我知道他所在的軟件公司在離百貨公司不到三百米的藍色地標大廈，我知道他總有一天會來這里買點什么，所以我才進這家公司。

我生病前一天，他和我坐在櫻花樹下。我很熱，全身都浸泡在汗水里。我預感他想要和我說些什么，直到要下班時，我才看見他的嘴角動了幾下，可我什么也沒有聽見。但我看懂了，我學過唇語，我知道他說:做我女朋友好嗎?

那個下午，我在巨大的興奮與高溫下中暑了。其實，就算沒有中暑，我也會問自己，你有勇氣做他的女朋友嗎?

人與人就是這樣，只差一步，卻成了咫尺天涯。

6

我不認識米奇，在這個公司我找不出誰是米奇。但我接受了小廣告公司老板的約會，小老板長相平常，卻很溫厚。如果他說他是米奇，我一定會相信，因為他們的眼神和聲音多么相似。但一個廣告公司的小老板又怎么可能去做米奇?

兩年后，我和小老板結了婚。這個世界，王子和公主到最后幸不幸福誰也沒有追究到底，但小老板給我的愛讓感覺安妥。

有天，我在街上遇到了維尼熊和晉湘。遠遠地，維尼熊就大聲叫我米妮米妮。好久沒有人叫我米妮了，尋聲，我看到了晉湘的目光，那樣驚愕地落在我的臉上。我對他笑笑，做了個見到你很高興的動作。

我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記得這是以前我每次見到他都會做的動作。或許，從他的眸子里我已經(jīng)看懂他了然一切。

是的，他看懂了一切，我看見他的嘴唇在動，輕輕的，微弱的，沒有聲音。

米妮不哭。那是他說的唇語。

秋風漸起。轉身，我才發(fā)現(xiàn)臉上涼涼一片。

記得一定要幸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突兀地跌宕在紛擾的塵世里。那么輕柔，那么陌生。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