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過了愛的喧囂

一

春天和耿深開始拍拖時，他勸我換一部好一點兒的手機，盡管我反復解釋，手機又不壞，接電話打電話，偶然有個短信就行，他卻不以為然。

他出身優越，生活習慣良好，但有著奢侈的小惡習。

賣山寨機的老板，極力推薦我買那款山寨機，他說的什么java、藍牙我不懂，只是我愛極了那臺粉色的化妝盒一樣的機器，最關鍵的是，打開來，還有一面很漂亮的小鏡子。

地鐵上，我左顧右盼照鏡子的樣子一定像極了剛剛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人很多，手機卻突然之間響了。

是一個鏈接請求，對方的名字很惡俗，叫云淡風清。我看著這個新鮮的提示，不知所措，或是緣分使然，手指微動，接受了對方的一個文件。是一個記事本，寫著一行字，你好美女，認識一下好嗎?

對于這類短信，我向來深惡痛絕，總覺得人太無聊了。只是手機盲加電腦盲的我，尚不知世上有藍牙傳輸一說，我是多么淑女，但卻中了無聊人的圈套。五分鐘后，他出現在我的面前，背一款黑色的電腦包。

伸出手，他不忘記介紹自己，薛競。

生活啊，為什么總是有這些讓人欲罷不能的相識呢?薛競滿口白牙，一顆顆閃著亮光，我幾乎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心里卻默默地對耿深說抱歉。

二

耿深的生日，我很不爭氣卻又萬般委屈地醉了酒。是誰把我送回賓館我忘記了，醒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自己的衣物，完好得讓我松了口氣，電視機沒關，早間城市新聞里又在講哪里的糧食大豐收，我剛剛打完哈欠，就有短信到來。

誠約女伴一名，要求，身高一米六五，膚白，臉寬，眼大，嘴左邊有顆暗紅色的桃花痣。是薛競，我以為只是簡單的認識，但卻不知，他處心積慮地要了我的手機號，原來是周末有一場活動。

我開始矛盾。耿深常說，不要隨便認識男孩或男人，社會很復雜。

可是薛競那樣單純，很難想象這會是一個面對著幾十號員工的老板，他的自信在舉手投足里露出，如我所想我寧愿他是一個不成熟的孩子。但是我拒絕了他，是矜持吧。

后來，他在山頂上給我發短信，現在是一千六百五十米的高度，我不知道是應該仰視天空想念還是低下頭來默然。多么詩情畫意，耿深就不會，他只會說，小茹，我朋友明天過生日，你過來，打扮漂亮點，或者在我深情懷念李清照時想念豬頭肉的香滑。

道不同不相與謀從來都是多么令人悲傷的一件事情，可是他不認為。

我感覺到了薛競的危險，可是逃又逃不開。

后來的一次推托不掉的小聚，薛競告訴我，小茹，你這樣的女子，應該給你一座水中香閣，然后再來點兒煙雨，然后看你聽雨打荷葉掉眼淚。

我心里怦怦地一跳，嘴上說，你拍電影呢你。

三

有人相信一見鐘情，也有人相信不見也會鐘情。好友楚翹告訴我她要結婚了，我不相信。從中學開始，我們就聯系不斷，她學了醫，在醫院做醫生。

結果她卻哈哈大笑，說是網婚。在網上認識很久了，那一個男子應該是明眸酷齒。我認真糾正她，是皓齒。她很嚴肅地對我說，你不覺得男人的牙齒整齊漂亮，是一種酷嗎?

我更是大笑，她總是有辦法解釋自己不小心犯下的錯誤。她給我發她和那男人的照片后，我祝她網婚成功，早生貴子，她祝我與耿深早日洞房花燭。

耿深突然從后面扯我的鼠標線，周日，同事出去了，他閑逛到我的宿舍，借送書之名混進來有一搭沒一搭和我說話。我掙扎開，說，別鬧，他卻堵住了我的唇，一場吻下來，幾乎天崩地裂。

事后的耿深，滿臉鄭重地說，小茹，你永遠是我的。我伏在他胸口哭了，是啊，如此就業形勢之下，男友真的是一個依靠，我弄不清是生活推著我還是我推著生活往前走。

薛競的短信，依舊是會在深夜發來，里面的文字讓人無法阻擋，他會說的耿深永遠也說不出來，他說，小茹，我這里有個杯子，我撫摸它時，會覺得心疼。他還給我發詩，舊游只覺城中喧，離人何處數秋千，春風不度清愁冷，月上柳梢淚未干。

我回短信過去，故意哈哈兩聲，說，你應該生活在別的朝代。短信發出去，心卻莫名其妙地亂起來，我想過的生活是什么?是與他亮一盞小燈，泡一杯茶，然后在別人的情愁里對比我們的幸福。

耿深永遠不懂。

可我不能這樣做，有些幸福就是這樣，明明在前方但你卻知道那很危險，一不小心陷進去，萬劫不復。我打擊他，甚至嘲笑他，其實是給我自己一個離開的理由。

但沒想到他會來找我。他從寫字間里把我拉出來，在電梯那里站定，死死盯住我，問，遇到了，還要分開嗎?

我冷冷地說，我不想對你做過多的評價，你知道嗎，你的一切不是浪漫，是神經病。

我刺痛了他，因我看到，他眼里的熱情，一點點消退下去，像是青蛙偶然濺起的水，打在荷葉上，然后聚成大滴，嘩一下又消失在水中。

四

耿深的要求越來越頻繁，我也馬虎大意，很不幸中招了。我告訴他身體反應時，這才看出他的幼稚，他拿出自己的卡，慌里慌張，小茹，這上面只有五千元，不夠的話，我再去借。

我笑了，耿深，你個傻子。

從滿是消毒水味道的手術室出來，一個護士攙著我大聲喊耿深，過來!

耿深慌張地跑過來，扶起我，我一轉頭，看到他的眼里有水。他附在我耳邊只會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有告訴薛競，他把簽名改做了遇見。然后就再也沒上過線，短信也很少了，偶然間一個，也是發幾個字，要好好的。

看來是真的傷到他了。我問楚翹，如果你確定與一個男人心意相通，你會怎么辦?

這個傻子的回答很可愛，說，跟他私奔。然后把私奔的好處羅列了很多，第一，私奔就是看好他也可以要挾他;第二，私奔可以讓愛情更具有浪漫性。

我回了一個冷笑的表情，如果你不確定這個男人是不是真的愛你，是不是還會私奔呢?

她的回答更干脆，享用完愛情，然后分開。

可我不能這樣做，再過二十天，就是我與耿深的訂婚日了，我的父母，特意從遙遠的江南小鎮趕過來，兩家老人坐在一起，看到的是我與耿深的幸福，萬事已成定局。

還是不安心，夜深時，想，打一個電話給薛競吧，可電話打出，卻聽到對方空號的消息，心一冷，然后縮成一團。

依舊每天昏昏沉沉地坐地鐵去上班，看著身邊的90后孩子，梳著非主流的發型，在地鐵里旁若無人地親吻，我就想起了薛競那薄荷一樣的清涼和美好。我對那對非主流說，你們是不是通過手機認識的?

那個男孩傻傻地看了我一眼，女孩很機靈地回了一句，有病。

五

訂婚那天，書生意氣的父親，執意與母親同坐偏席。我們兩個輪番敬酒，敬到我父親時，耿深有些慌，父親笑著接過酒杯，說了句，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而今為君婦，一定要幸福。耿深點著頭說是是是，眼里卻有點兒不自信，父親沉迷樂府，改了《孔雀東南飛》。

耿深悄悄問我，你爸是不是有點兒酸?

我的心卻酸澀起來，我幾乎能想起，若是換了薛競，那樣敏捷的才思，定能讓父親樂不可支，可是世間的幸福，豈是說換就換得了的?從此以后，安安分分，學著劉蘭芝過日子吧。

耿深給我規劃未來，說咱們要留學到外面去，加拿大人多地廣，生孩子有補助，咱們拿了綠卡就生孩子，結合咱們兩個的優點，改造他們的人口質量。

我大笑，笑著笑著，心微微一痛，仿若冰雪消融時的樹枝，久積的雪落下，那樣輕輕地一挑一晃，薛競又出現在我的心里了，他一笑，露出滿口的白牙。這個男子，和我一個時間等地鐵，和我同在一個車廂，終于在半年之后，給我的藍牙發了個信息。我問過他，要是不看到我那個手機，猜到特定型號的藍牙名稱，會不會一直沉默?

他回答，或者會吧，直到我們都遇見另一半。旅程中沉默地遇見、沉默地喜歡也是一種快樂。

可是薛競，為什么，我越來越覺得，和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幸福?你僅有一次的熱情，卻讓我大亂了方寸，如果你再多點力度，我真的會放棄所有。心意相通，這個詞可真讓人心疼。

六

半年后，楚翹慌慌張張地告訴我，她要結婚了，是真的結婚。我笑她匆忙，但卻心有戚戚，問，是不是和你的網婚對象?

她笑了，哪有什么網婚對象?我笑著提及當年她說的那個明眸“酷”齒，她竟大笑，說，那個你也信?我只是從你的博客里隨便找了一個回復人的資料，一張照片合成，于我而言還不簡單?

我眩暈到憤怒。那段時間，我有些自怨自憐，在博客上寫些小情小調的文字，每一篇后面，薛競都要留言。

楚翹繼續說，原諒我，我當時看你與耿深的幸福，然后就不甘在你面前寂寞了，你明白嗎?我總不能說現實的婚姻吧，網婚也算是自我安慰。

我無力地回一個木木的表情，心里卻開始有苦水翻騰。我就那樣傷害了一個人，以非常絕對的方式，把他從我的心里趕走，對自己說，因為避免傷害，因為他是一個情種子，因為他在地鐵上認識的我，因為種種因為，那一年，我在電梯邊，惡狠狠地趕走了愛。

或者本應該是這樣吧，當你回頭，重新在愛里走過一遍，看到的是滿眼喧囂，或真或假，卻總是忘不掉心里那個被過濾了一遍又一遍的人。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