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的姿勢取暖

一

看到國雅躥出水來向她招手時，魯拉在堤岸上深蹲下來。

有人說，人體這個姿勢，是身體兩個最大關(guān)節(jié)折疊到最大限度，它會讓關(guān)節(jié)的承重暫時歇息下來。如果把手臂繞到雙膝前，它還像自己在抱自己。

姚闊有時不在，她感到害怕的話，她也會這樣試試，只是每次她都是越如此越寂寞。于是便覺得這個說法在跟她開玩笑，她甚至有點偏執(zhí)地認(rèn)為，這個動作明明就只是想要瘦身在做深蹲運動，人害怕的時候，單單這么一個動作，怎能就感覺到安全?

但是今天，魯拉的雙臂在膝蓋前交叉的那一刻，是真的感到了安全。

魯拉那樣靜靜地抱著自己，一顆懸掛已久的心終于安頓下來了。于是她明白，對于女子來說，安全感并不是自己的姿勢給予的，而一定是要別人的姿勢給予的。這一刻，她感到一絲暖意。

今天的天氣很好，每一縷空氣中都似乎有個燦爛的精靈在跳躍著。

魯拉答應(yīng)國雅，來到湖邊幫他的一個廣告畫一幅插圖。坐在草地上，國雅在旁邊用樹枝邊攪動油彩邊看她，她所有的情緒都凝結(jié)在畫夾上，每次回頭都會看見國雅眼底那一片暖。這份感覺很像年少時，而她也仿佛現(xiàn)在才記得以前，和他一起去食堂去圖書館或是其他的任何一個地方，她總是能在不經(jīng)意的抬頭間，就看到他正注視的目光。

她今天系的圍巾很長，怕它沾了油彩，便取下掛在小樹上。

沒想到風(fēng)會把它吹走。認(rèn)識國雅以來，一直都知道他從來不是沖動的人，但是今天，他卻幾乎是同她的圍巾一起跳進湖里的。

起初魯拉心里直怪他，不過就是一條圍巾，落水了就落水了，如此麻煩地去找回來，實在沒有必要。

但是很快，魯拉知道國雅雖然不習(xí)慣沖動，但是多年來他卻習(xí)慣了不忍心看到她失望，哪怕只是一條舊圍巾，她纏繞在了頸上，他就認(rèn)為那是她心愛的。

國雅一直躥到湖中心才鉆出水面，他系著圍巾游回來時，看她蹲在地上，便逗她開心，大聲地說，魯拉，看我，像不像一條鯊魚。

魯拉在膝蓋上埋下臉去，眼淚再也忍不住。她一遍遍在心里說，國雅，你像的，你不知道，我寧愿你從此真的就是一條鯊魚，寧愿你從此具備它所有的性格，比如強硬、發(fā)達、兇猛，我希望你可以傲然到無視一切，我甚至希望你從姚闊手中來掠奪我。

二

國雅、洛楊和魯拉是高中同學(xué)，好多年魯拉都不太明白，為什么他們?nèi)齻€會在一起，交情經(jīng)年不減。

魯拉和國雅都是性格平和的人，而洛楊與他們是那么不同。她張揚大膽好勝。高考后，因為魯拉和國雅都是重點大學(xué)，洛楊便撕了她那張二流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從此跟著她的父親經(jīng)營祖上傳下的千草藥堂。

許多人都說洛楊是被家里寵壞了，寵的明明是女孩，卻像個野蠻的男孩子。但是魯拉和國雅都知道洛楊其實很女孩，她一直熱衷女紅，在千草藥堂后廳的那把桐油藤椅旁，總放著一只精巧的小花籃，那是洛楊的針線籃。

有一次他們在千草藥堂的后院里摘葡萄時，國雅的手指里鉆進了細(xì)小的木刺，洛楊在那個小花籃里找到最細(xì)小的鋼針，捧著國雅的手細(xì)心地把木刺撥了出來。那樣子，很溫柔很溫柔。魯拉那時開始知道，洛楊是喜歡國雅的。

她和國雅大學(xué)畢業(yè)后，洛楊跑來對她說，你要是喜歡國雅，我就做媒人。

魯拉捂著嘴笑，我的感覺是國雅喜歡你啊，因為他和你什么都說，對我卻有些客氣。

洛楊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

一年后的春天，魯拉遇到了姚闊，他來給她的學(xué)生講法律知識課，每一次，她也坐在教室的后面，靜靜地聽姚闊講課，如果姚闊的視線落向她，她會禮貌地微微一笑。有一天，姚闊下課了再不急著回事務(wù)所，他來到魯拉的辦公室門口，約她一起去外面走走。

魯拉24歲生日前兩天，洛楊來電話說，她聽人說國雅升職了，要借魯拉的生日敲他。魯拉笑，抱著電話輕聲說，洛楊，你知道嗎?我戀愛了。

洛楊在電話里愣了一會兒，幽幽地說，難怪好久都不見你倆。

洛楊，他不是國雅。魯拉笑著說。

生日那天，魯拉和姚闊只等來洛楊。魯拉互相介紹了他們之后，洛楊便一直就她家老房子產(chǎn)權(quán)的事向姚闊作咨詢。

魯拉不太能插上話，只是呆呆地望著洛楊旁的空位，魯拉知道國雅今天不會來的。

昨天，國雅就單獨約過她，他很早就打她的電話，然后將她帶到城南口一家叫長生的小早餐館。他說他很開心她能找到幸福，他說從今年開始，每年她的生日他就只能送她這樣一碗面條了。

那是一碗手拉長壽面，小館里并不做，是國雅百般央求，那位婆婆才答應(yīng)的。

他們坐在小桌前等著，看到街心經(jīng)過了許許多多匆忙的人。等了大概一刻鐘，那位婆婆微笑著把面條給魯拉端上來，在遞給她筷子前，對她說:華麗麗的長大面，華麗麗的好明天。

那句話，暖得像面條里的湯，讓魯拉在生日里第一次哭了。

三

從生日之后，姚闊就有了改變。

早上，姚闊沒理魯拉，他走的時候，她也是醒著的，可是他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魯拉很失落，在他走后不久，魯拉打電話給他，問他可有東西落下?害怕被掛斷，她還搶著說你不是說今天有大案開庭嗎?如果有，我就帶過來。

有嗎?我一直不是個有條理的人嗎?他淡淡的，好像她是個無禮而絮叨的陌生人。

魯拉很在意他連用的兩個反問句，她不是矯情，他以前不這樣，一個男人，對你說話變得理智又強硬，那么話里的愛還會有幾分?

一切改變都是因為那神秘的味道。它隔幾日便出現(xiàn)在魯拉的生活里，每次都讓魯拉的心懸了又懸，到現(xiàn)在幾乎要到喉嚨里來扼制魯拉的呼吸。

姚闊第一次帶回它來是冬天，那晚下了雪，冷得讓人覺得這個夜晚不會有任何驚喜，只想懶懶地蜷在被子里。

姚闊一回來，魯拉便感覺氣息不同。她是驚喜的，捧起他的衣服，閉上眼睛使勁嗅，她想那一定是上好的男士香水，姚闊是想在寒夜里給她一份他的芳香嗎?

很快魯拉就發(fā)現(xiàn)她錯了，他身上的味道總在改變，如果是一瓶香水，它不可能如此變幻。那些味道有幾個層次，打底的是一股清香，浮游其上的，是各種各樣的很囂張的濃郁。它們好像滲進了他的身體一樣，整夜整夜要讓她呼吸到。

魯拉問姚闊，你用過什么?那是什么味道?

他皺著眉頭看著她說，什么味道?我怎么聞不到?

魯拉說，真的有啊，我整夜都為它睡不著。

他揚著眉聳著肩再一次對她的嗅覺表示質(zhì)疑時，她就變得傷感起來。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魯拉遇見國雅，她突然就哭起來，說國雅，這世上最無法把握和求證的就是氣味，你說有，他說沒有，沒有證據(jù)，他就可以譏笑你的鼻子，甚至連你的表情都嘲笑。

國雅拉緊魯拉的手，把她送到學(xué)校大門口，魯拉看到他的眼圈紅了，他看著她，笑著說，魯拉，你要記住，沒有什么比快樂更重要。

四

姚闊對魯拉更加冷漠不屑了，常常在屋子里，魯拉叫他，他故意裝作沒聽到。

魯拉去找洛楊，讓她陪自己去喝酒。一杯接一杯，醉到迷糊了，魯拉問她，洛楊，我該怎么辦?姚闊總是讓我的心難受著，我總是無法阻止自己去想象那些味道，可是我越想越難受。

那個晚上，洛楊細(xì)聲細(xì)語地安慰著魯拉。她邊擦魯拉的眼淚邊說，魯拉，是你想多了，我們一直覺得你是幸福的，而姚闊，也讓我們看到他很愛你。

等魯拉稍稍平靜下來，她打電話讓國雅來送她回家。

面對國雅，魯拉更委屈，她纏著他問，國雅，如果是你，你會選擇用氣味來欺負(fù)人嗎?你知道嗎?它們是隱形游走的劍，時時在擊，虛發(fā)，每一劍都擊疼我，然后迅速隱匿。

國雅抱著魯拉讓司機繞城走，等到家時魯拉已經(jīng)說累了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魯拉感覺國雅將自己抱上樓，他沒有把自己遞給姚闊，而是一直走進去將她放到臥室的床上掖好被子。

半夜里，魯拉說國雅我要喝水。

姚闊開了燈，魯拉喝水回到床上時，看到他閉著眼睛，但是嘴角卻揚著對她的嘲笑。

不久，姚闊身上的味道，便有了一些不同，先前它們在芬芳之上總帶有一點點熱鬧，一點點喧囂，可是現(xiàn)在它們安靜了，幽幽地散發(fā)著，仿佛來自某個寂靜的樹林或是遙遠的一塊草地，若不仔細(xì)去聞，不會感覺到它存在。

而當(dāng)魯拉嗅到了它后，每每再閉上眼睛時，眼前都沒有屬于她的夢，只有一條綠色的道路，暢行得幾近撒野的微風(fēng)，路邊總還站有一個艷麗的背影，她總是不回頭，但她能真實地感覺到她在笑，像姚闊那樣的笑。

那種笑，是對魯拉心里那份愛的嘲笑。

魯拉的希望就那樣陳舊破敗了，往日的那些情緒，讓魯拉的腦子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垃圾場，周邊長滿了草，不知是要掩蓋還是要改變此地曾經(jīng)穿行的流光。

佇立窗邊，魯拉開始更愿意那么呆呆地注視著天空的閑云，或是閉上眼睛，感受一下南來的風(fēng)同以往有沒有不同?；蛘呤牵蜒壑岸疾宦尤耄皇且黄缋实叵胂虢窈蟮乃约?。

五

洛楊說要請魯拉和姚闊去吃法國西餐，說多虧了姚闊，要不然，她家老房子肯定保不住。

魯拉說好的，我又要過生日了，你就一舉兩得吧，也叫上國雅。

洛楊笑，說魯拉的日子，真是越過越出來一些精細(xì)氣息了。

放下電話，魯拉也笑了。先前有愛橫著，所以很多事，魯拉只知道纏住自己去傷心壓抑，而當(dāng)她知道愛沒有意義時，許多真實輕易地就弄明白了。

和國雅在湖邊畫畫的那個下午，洛楊給國雅打了個電話。她說她在外地進藥材，她讓國雅幫忙去找她的鐘點工拿鑰匙給她家的門換把好鎖，說是鐘點工昨天告訴她說那小區(qū)最近很不安全，出了幾次被盜的事。

這時候，魯拉才知道，原來洛楊早不住千草藥堂的老房子了，她在解放大道買了新房。

而姚闊的律師事務(wù)所也在解放大道，魯拉還想起不久前，姚闊因為急著去長沙做筆錄，讓她把他那件深藍西裝送到樓下，帶上他換下的外套洗時，她看到口袋里有一個繡花荷包。

魯拉跟國雅說，明天你去洛楊那里換鎖時，帶上我好嗎?我想去看看洛楊的新房子。

去了之后，真如她所預(yù)料的，洛楊的家里，到處都是兩個人的痕跡，拖鞋、煙缸、剃須刀、大浴桶擱臺上的酒和酒杯。

洛楊換鎖時，魯拉指著浴桶上面吊的花籃里的空荷包問鐘點工，阿姨，這些東西為何不收干凈呢?

她說，主人特別交代過的，說這是用來計數(shù)的，不要動。

原來，姚闊身上的味道，就是洛楊的味道。

姚闊外套中的那個荷包里，裝的是一些有特別味道的藥材。

這些東西洛楊有的是，而且她熟悉它們的味道，她也比魯拉更明白姚闊的喜好，她每次將它們搭配好裝進荷包里交給姚闊，姚闊下班了就會在她的屋里等她，歡愛前他們總是一起泡藥浴。姚闊身上那些快把魯拉折磨瘋的香味，就是那些特殊藥材的香味。

魯拉終于明白了，多年來，洛楊之所以能同她和國雅做朋友，不過是借友情的名義更好地掌握所嫉妒之人的幸福并進行掠奪，所以當(dāng)魯拉說她戀愛了，她緊張，害怕會是國雅，而當(dāng)不是國雅，她便又開始來找姚闊。

這一切的證實，全在那些空荷包里，洛楊知道姚闊只對荷包里裝的香草藥材帶給他的特別激情感興趣，所以每一次，洛楊都放心地寫一些話放進去。

而國雅，大概也是她認(rèn)為男人的手通常不會伸向繡花荷包，所以，她放心地讓他來幫她給家里換一把鎖。

六

生日的前一天，他們在餐廳見面了，魯拉很快樂，說了很多話，從來沒有說過那么多的話，魯拉一個勁兒地對姚闊和洛楊笑，她知道那種笑容一定清澈又明亮。

但是魯拉的笑，似乎讓他們有些不明白，于是，每一次聚會都說個不停的洛楊，這一次卻安靜得不像她。

國雅是最后來的，他坐下后，也許是為了打破那種難堪的氣氛，洛楊說你們都餓了吧，快點餐。她還特別對魯拉說，魯拉，今天你是主角，你先來。

魯拉沒有接她遞過來的菜譜，她只是把臉朝向國雅，然后把手伸向他輕聲地說，國雅，這個地方我不喜歡，我要你帶魯拉去吃長大面，好嗎?

說完，眼前仿佛沒有姚闊和洛楊，仿佛沒有任何一個其他的無關(guān)的人，國雅帶著魯拉離開了。

那個叫長生小館的婆婆，頭發(fā)又白不少，但她看起來依然精神矍鑠，她認(rèn)出他們來，依然答應(yīng)了特別給魯拉做一碗面條。

上次吃過的，魯拉知道，做好一碗細(xì)如銀絲的長壽面，大概要十五分鐘。

所以，在等的這段時間里，魯拉分別給姚闊和洛楊發(fā)了短信，魯拉告訴他們，真正的愛，是清澈透亮的，熱衷隱匿陰暗的人永遠不會知道。

十五分鐘后，婆婆踮著小腳，笑呵呵地端給魯拉面條，里面的青菜很綠，蔥花很香，婆婆在遞給她筷子前，依然很祥和地給她念道:華麗麗的長大面，華麗麗的好明天。

聽完她的話，魯拉的眼淚就那樣掉在了桌上，她看到它們沸騰了，同面條的蒸汽一同在上揚、上揚。

婆婆的孩子們一定是吃這樣的面長大的，因此這句祝愿的話在她口里流傳不廢。

老人家當(dāng)然不知道魯拉的小名叫華麗，只是國雅對華麗這兩個字銘刻太深，即使路過小巷小館聽到它們，也被他牢牢記住了，并且不管他在魯拉這里是什么位置，也要將這樣吉祥的一句祝愿帶給她。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