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天空

那是個萬人空巷的夜晚，因為那晚市政府在江濱路上舉辦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焰火晚會。

沒等天黑，人們就走路的走路，騎車的騎車，紛紛往水亭門外涌去。一輛又一輛三輪車，滿載著顧客，從我和爸爸身邊閃過，這個急那個忙，仿佛車輪子前頭正吊著大捆大捆的鈔票呢!

的確，這樣的夜晚，正是出租車司機和腳踏三輪車夫們大把賺錢的幸福時光。

當又一輛三輪車在我們眼前飛馳而過時，我從座位上站起來，拉了拉爸爸的衣襟，說：“爸爸，我不要你陪了，你還是去做生意吧。”

“我們不是約好的嗎?今晚，只陪我女兒看焰火!”爸爸邊說邊笑著回頭看了看我，一縷金紅的夕陽灑在他花白的頭發上，就好像戴上了一頂華貴的金冠。

看著爸爸，我心里一熱，不禁撲上去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爸爸的腰多細啊，硬硬的骨頭硌痛了我的手臂!這哪像其他三輪車夫的腰?

媽媽常年生病，我又要讀書上學。為了掙夠我們一家的伙食費、媽媽的藥費和我的學雜費，爸爸幾乎每天都是最早一個出車的，又是最晚一個收車回家的。那總在大街小巷里嬉戲游玩的風兒知道，我爸爸就是這城里最勤勞的那個三輪車夫。正是無窮無盡的勞累，才磨瘦了他的腰身。

然而，為了實現他陪我看焰火的諾言，這天，爸爸卻成了全城最早一個收工的傻車夫，放著火旺之極的生意不理，讓他的三輪車做了我的專車。

車輪轆轆。不久，水亭門到了。爸爸說，這還是建于明朝的古城門呢。我們穿過那好幾百歲的城門洞，來到江濱路。路上，已經人山人海。爸爸就在老城墻腳下找了個地方把車停妥，然后，我們坐在車上開始靜靜守候……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天上那輪又白又圓的月亮也等得萬般無聊，想躲進云層里去歇歇腳時，只聽一聲砰然巨響，第一朵焰火在衢江上空欣然盛開了!這軸由金紫的流霞、翠綠的織錦、粉紅的桃花交融在一起的美麗畫卷，一下子就把我的心靈天空點綴得五彩繽紛!

隨即，接連不斷的焰火在夜空里綻放出它們的熱情和喜悅。我血管里的血液被焰火點燃了，沸騰了。我開始鼓掌、歡呼、跳躍。爸爸的三輪車在我腳下吱嘎歌唱，他的眼睛里也有開心的火花在頻頻閃爍。

人潮涌動，此起彼伏。有一群鄉下孩子不知怎的被擠到了我們身邊。他們最大的看上去有十二三歲，最小的恐怕只有七八歲，大概是自發結伴來城里看焰火的。可這會兒，他們一個個都踮痛了腳尖，哭喪著臉，滿頭滿腦的沮喪。因為隔著厚厚的人墻，他們無論怎么努力，也只能看到大人后背上的汗花吧。

看他們的那副可憐相，我的滿懷歡喜如遭霜凍。爸爸發現了我情緒上的驟變，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些鄉下娃娃，默默下了車，然后把他們統統拉上了我們的老三輪。一個、兩個、三個……哇，他們一共有七個人呢!加上我，如今，我們可是連車籠頭上也騎上了孩子。

爸爸當然沒地方坐了。他慢慢退到車后，背靠著城墻根兒，摸出一根香煙點了起來。

起先，我還不斷回頭瞧瞧爸爸那忽明忽暗的香煙火。可后來，光彩奪目的焰火吸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它們在我眼前開放，在我心上飛舞，在我靈魂里燃燒。我跟所有的孩子一樣，被它們璀璨的生命征服得五體投地。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所有的焰火都已燃盡。人海開始退潮。被大家忽略了許久的月亮，又對著大地露出了慈愛的笑容。我和那七個鄉下朋友，嘰嘰喳喳從三輪車上跳下來，開開心心揮手道別，一回頭，才發現爸爸居然斜坐在城墻根兒，睡著了。月光將他低垂的花白頭發染得更加花白，將他手上夾著的黑色煙嘴勾勒得越發黝黑。

望著爸爸，我呆住了。我輕輕伸出手去，抱爸爸的背。爸爸的脊背可真瘦啊，硬硬的骨頭硌痛了我的手臂!

爸爸醒了，抬頭看見我，忽然羞澀一笑：“唉，不好意思!在你們身后，看你們活蹦亂跳，聽你們高聲尖叫，聽著，看著；看著，聽著，竟瞇瞪過去了，真是不好意思!”

爸爸說著，伸手摸了摸我的小辮：“走，囡妹，我們回家吧。”

我們的三輪車，又駛上了水亭門那古老的青石板路。在轆轆的車輪聲中，我對爸爸說：“爸爸，對不起!今晚你太虧了，都是我，害得你生意也沒做，焰火也沒好好看!”

踩車的爸爸沉默著。好一會，他才開了口：“傻囡，你覺得爸爸今晚虧嗎?不，不虧!生意是做不完的，錢也是賺不完的。可在你這么小的時候，我能陪你看幾次這樣的焰火?更何況我還在這個焰火晚會上看到了你的善良!怎么樣，你新結識的那些朋友，有沒有邀請你去鄉下玩啊?”

“當然有啦，他們邀我下個月去他們村莊摘橘子哪!”

爸爸回頭笑望著我，那輪白白胖胖的月亮正鑲在他頭頂的梧桐樹梢上，仿佛給爸爸花白的腦袋戴上了一頂圣潔的銀冠。

那一刻，爸爸的形象比焰火還明亮地印上了我童年的記憶天空。那一年，我記得，我正好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