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作(四首)
不設防的孤寂
這些日子時常耕作,不太荒涼
四周全是稻谷、蟲鳥和耗子
當外面的世界音訊消絕
風吹紅了辣椒
我也只剩下一個名字
一種不設防的孤寂
讓我越陷越深,每天
都只是一張發黃的黑白肖像
在陰暗處醒著,轉動驚訝的眼珠
溪流就從我的袖口伸出手去
握住一片陽光
再靜靜穿過蝴蝶相交的菜園
沒有也不可能有新的火種,新的皺紋
大批候鳥正向南遷移
在人類出生的房間里
我打開抽屜,這時,流星掠過
一堆暗紅的煤渣
使夏日黃昏無比深遠
追隨蘭波直到陰郁的天邊
追隨蘭波直到陰郁的天邊
直到庸人充塞的城池
直到患寒熱病的青春年歲
直到藍色野蠻的黎明
直到發明新的星,新的肉,新的力
追隨,追隨他的屈辱和詛語
追隨他在地獄里極度煩躁的靈光
追隨幾塊阿拉伯金磚
那里面融有沙漠和無窮
融有整個耗盡的蘭波
追隨他靈魂在虛幻中冒煙的蘭波
甚至赤條條也決不回頭
做他荒唐的男仆,同性戀者
把瘋狂侍候成榮耀的頭顱
把他的臉放逐成天使的困惑
致艾米莉·狄金森
姑姑,春到了,帶著計時器
在另一個州府的門檻上,我私戀著生活。
住宅不是木結構建筑,一點感情無法將它焚燒。
減少了風險,也就增添了麻木。
在這個圓球上,無論苔蘚還是騙子,
沒有誰比你更熟悉細節的奧秘。
在街道那邊,夢被盜竊。
主婦驅逐幾次調情,郵局似灰塵的嘔吐物,
一個流浪漢帶著腳離開,也許
他會遭遇到一座磨坊、一場疾病和一個魔鬼,
最后,喉嚨低沉的村莊將打開泥土接納他,
如你用一件斗篷,歡迎迷人的陰謀。
我無法乘螺旋槳或一個快動作
趕到你用短箋寫信的高大松樹下,
我甚至無法想象你奢侈、膽怯的孤寂
怎樣躡手躡腳地使意義充滿整個天空
見面,不必。贈送嫁妝,
有悖倫理。僅僅有面盾
盾上刺入一架鋼琴,也就足夠
你瞬間的蒼白,潦草的發明,將種子
亂涂于果園──如今,是滿籃的水果
供陳舊的人新鮮的享用。
你不是只有一張,而是有無數張正面的、側面的
臉,核心圍繞著“絕望”與“愛”。
請不要生氣,姑姑,即使是佯裝的
責怪。我,潘維,一個吸血鬼
將你的生命輸入到我的血管里,
更別說怎樣對待你抽屜里的創傷了
我愿將你看作籬笆上的一陣風,
或裙衣的窸窣聲。而實際上
你被婚姻絆倒,一輩子摔在孤寂中。
別去管鳥窠里的瑣事,無須操心舞會的
提琴手。告訴我,怎樣告別?怎樣重逢?
如何做到就像從未有人在你面前活過一樣
活著?掛鐘配制的草莓醬已發酵
你忠實的狗,一雙綢布鞋,會銜給我。
鄉黨
——致何家煒
離開之前,你就早已把老家回遍。
現在,你能回的只是一堵
被雨水供養的墻壁。
在斑駁中,你幻像般真實。
往事彎下威脅式的膝蓋向你求愛;
你退避著,縮小著,吞咽著生銹的奶。
鄉黨,我也是一道填空題;
在月光鋸齒的邊緣晾曬街道。
石板上的鹽,并非可疑時光。
出嫁的屋頂,僅僅是翅膀在收租。
而從雕花門窗的庭院里,不經意的會流露
我們細小的外祖母封建的低泣。
不過,你將會受到迷信的宴請。
不必去破除那些落葉紛飛的軟弱。
即便你能把吉他彈奏出黃昏的形狀,
也不會有一根弦為你出生。
在我們縣衙貪婪的裙底,
仍是發霉的官員在陣陣洗牌。
一年四季,仍是名副其實的徒勞。
然而,當你再次回來,準備鞠躬;
鄉黨,我將像一枚戴著瓜皮帽的果子,
送你一副水的刑枷,我已經
被銬住示眾多年。還有,讓修正的眼光
領你去觀賞:太湖,我的棺材。
新作(四首)
雪事
——致楊莉
一
初雪,她的每一次再婚,
都在峰頂之上,
依然潔白、處女精神;
我那張擱在北風里的老臉,
也曾經被覆蓋,
如一曲蝶戀花傷透俗世半座空城。
雜草林間,僅此一件雪事,
可稱作失戀殘酷物語,
為此,我默默的收拾后半生。
還有什么飯碗,
值得我一步三嘆、九曲回腸,
做皇帝也不過是弄到了一只更易碎的玉碗。
我愿搭乘一頭牛,
把離別的速度慢到農歷里去養蠶,
把今生慢到萬世。
二
這座山常年受蚊蟲叮咬,
這條水聲晝夜掛在樹枝上,
這里的縣長很光榮。
這便是我風迷酒醉的鄉土,
如今,它的五臟六腑被大雪腌制。
一切,靜止于錢眼里。
只有寒冷夾帶著宗族勢力,
滿足頭版新聞的垃圾內需;
只有我被憂傷私有化了。
開始明白,古墓普通話
不可能和市井混混打成一片,
我暮色累累的歲月屬于一種修辭浪費。
終于疲憊到各就各位,
禽鳥分飛。
每朵雪花都是重災區。
同里時光
——給長島
青苔上的時光,
被木窗欞鏤空的時光,
繡花鞋躡手躡腳的時光,
蓮藕和白魚的時光,
從轎子里下來的,老去的時光。
在這種時光里,
水是淡的,梳子是亮的,
小弄堂,是梅花的琴韻調試過的,
安靜,可是屋檐和青石板都認識的。
玉蘭樹下有明月清風的體香。
這種低眉順眼的時光,
如糕點鋪掌柜的節儉,
也仿佛在亭臺樓閣間曲折迂回
打著的燈籠,
當人們走過了長慶、吉利、太平三橋,
當槳聲讓文昌廟風云聚會,
那是運河在開花結果。
白墻上壁虎斑駁的時光,
軍機處談戀愛的時光,
在這種時光里,
睡眠比蠶蛹還多,
小家碧玉比進步的辛亥革命,
更能革掉歲月的命。
簫聲
——給王音潔
一
這時,一抹寒帶的晚霞,
在果園里尋根;
一條被駝背調戲過的杏花河,
將掌故洗凈;
深愛菜場的窗戶,
開向舊時月色;
在江南綠色琉璃的底座上,
小母親受了水精子的孕。
這時,一支陪葬的銀簫,
從余溫里吹起,
那生命微微起伏的褶皺,
浸泡著完美。
追憶光輝的冬日寺廟,
負有贖罪的責任。
二
那吹簫的女生是個幻影,
微弱的氣息尚未接通陽間。
她吹著,曲調悲喜交織,
斷斷續續描繪了季節的飄零;
荒涼的帝國,
像掛在蛛網上的愛情尸體;
一個民族幾代人的稅收,
只精制了二三只木魚。
她穿著一件金縷玉衣,
肉身隱匿成謎。
像黎明光線下的時尚英雄,
她陷入了寂靜的十面埋伏。
永不腐爛的仇恨力量,
在嶄新閃亮。
三
在打磨了不含水晶的露珠,
和粗糙的悼詞之后,
在飽食了吳越風情,
醉飲了奢靡的氣息之后,
她雨水的嘴唇,
有了喜氣。
她發著情,
身體像一只柔軟的蜜罐,
她在一幕悲劇的高潮里發著情,
不顧階級利益,
也無視一支用以屠殺的軍隊,
行進的意志。
歲月在簫聲里忽隱忽現,
一種悲愴拯救了此刻。
梅花開了
——致北島
梅花開了,才知道還有家鄉,
才記起還有情事未了。
他只會叫她名字的一半,
或許,她已從繁體簡化到優雅,
像清涼寺的雪,
散發出禁欲的青草香。
帶著歉意,安靜的心
微微送別;
送別疤痕里的深淺隱痛。
歲月,熱鬧而懷孕著,
敲門聲有著姓名,
連枝條上的脆弱也呼吸善良。
平庸的空氣所認同的地方志,
不會記載茶館里的流言。
梅花開了,道德依然貧瘠,
那些粉紅的信箋上只寫著一個字:愛。
愛,這個小小的非凡的主義,
塵土堅持了最久。
無奈的,俗世的圣徒,
穿過鞭刑密集的花雨:
孤獨使他的臉很遙遠,
人們只能聞到東方星空的味道。
梅花開了,寒冷熟了;
往昔重了,愛情寂靜。
詩人檔案:
潘維(1964—),浙江湖州人。出生于安吉孝豐鎮一個人丁興旺的大家庭,受到家族里眾多女性的寵愛。后移居鄰縣長興。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寫詩,一貫的基本主題為少女、時間里的江南和作為審美化生存的詩歌。著有詩集《不設防的孤寂》(1993)、《詩50首》(2002)、《隋朝石棺內的女孩》(2008)、《潘維詩選》(2008)等。現居杭州,為浙江文學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