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不斷出現對國內文學批評界的批評,或責其墮落,或罵它媚俗,或扣上商業化的帽子,或貼上小圈子的標簽,種種罪名不一而足。然而,聲討再多,也于事無補,還是要踏踏實實來建設。本刊正是本著一種建設積極的文學批評的愿望,打算不定期推出一些心無旁鶩、專心文學的批評文字,以期能聚焦文學本身,盡擷選明珠之職,兼收改善批評生態的功效。
本期推出的關于王朔新作《和我們的女兒談話》筆談,約請了幾位編輯、記者和當代文學研究者參與,他們各執一端,或揚或抑,都帶著對文學的真性情。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執筆諸君都不是命題作文,他們全為王朔的怪異所吸引,有不吐不快之沖動。最終聚焦王朔也是這個緣故。《和我們的女兒談話》自2008年1月推出后,評論界幾無反響,與它格式的怪異,形式和內容上的挑戰性甚至是“挑釁性”不無關系。但也正因為如此,它具備了一種讓人不得不說的怪誕,盡管說也可能說不好。
現在開始回憶
張頤雯《北京文學》資深編輯
大概十年前,王朔寫了一部對他來說影響并不算大的小說《看上去很美》,小說的序言叫做《現在就開始回憶》。那時他也就四十歲,四十歲就開始回憶?這里“回憶”應該是王朔的另一個開始吧。
這個開始算不得成功。之后,他開始沉默。2008年,王朔出版了新的長篇小說《和我們的女兒談話》。事情發生在2034年,那時候今天最活躍的一幫人都衰老了,七十多歲的“老王”也退出了歷史舞臺。那個生活在2034年的“老王”和朋友方言的女兒“咪咪方”進行著一場王朔式的奔放的對話。沒有改變的是,老王依然是一個難以找到信仰的人,也依然張揚,依然才華奔涌,妙語如珠,然而,他所固有的傷感和憤怒已很少針對現世,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指向永恒或者絕對。我們在20年前看到的那個頑主,那個叛逆的“時代英雄”和現實主義作家已經徹底消失。
王朔2034年的回憶就是現在開始的回憶。
從今天文化圈的喧囂,從“老王”2034年喋喋不休的言說里,我們當然知道“老王”在年輕的時候也曾狠狠地生活過。不過,2034年,他終于到了該清理自己一生的年紀。王朔把人物分裂開,讓一個在今天死去,讓另一個在2034年說話;他將時間變異,30年后他依然活在今天,沉醉在今天。
老王有無數的關于生和死的說法,有時不惜直接用書中人物方言的小說的方式來談生死。將他的意志在玄想與俗世,意義與虛空,時間與空間中穿插徘徊,今天是眾聲嘈雜,未來則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凈。老王將他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想象和所有的俏皮話都針對現在——距離2034年這場談話30年前的今天,指向方言和老王,這兩個人或一個人的兩面。指向咪咪方和王扣子,那是他們各自的女兒或同一個女兒。他們同時存在于2034年,或生或死,他們又都沒有在2034年真正存在過,那一年,不論是死去的方言還是活著的老王,不論在真實里還是在王朔的想象里,他們都沒有真正抵達過。
這不是一本幻想小說,我們看到過那么多關于未來的小說,都在對我們所不知道的將來進行著或美好或恐怖的幻想和猜測。幾十年的時間一切都來得及改變,也都該改變了,那是作者想象力的源頭,是小說的意義所在。這樣的小說即使是在總結歷史,也是為了對未來說話,這是我們讀它的目的和意義,那個與今天截然不同的遙遠的世界值得我們去了解和向往。在這樣的幻想的小說中,時間被奇跡般的延伸了,而時間的延伸也是我們讀這樣小說所渴望的結果。
可是王朔表述時間的方式不同于所有描述未來的小說,今天與2034年之間隔著幾十年的光陰,也隔著無數的生活。在王朔這里,幾十年的時間卻成了徹底的空白。王朔并沒有對未來作任何的想象,他在2034年所有的想法都基于今天,也只是為了表達今天。時間被壓縮到了現在,壓縮到了今天。那個幻想中的2034年就只是一個象征的意義。
就像王朔所說的,是他的努力“透露了隱秘的內心情感”:他要將時間克服掉,“努力打通生死之間的墻”。所以,在這里我無法不說,他也和我們一樣,依然在恐懼死亡,追求永恒,尋找信仰和意義。
這才是他的“真實”回憶,是最狠毒、最較真、最矛盾也最小人的回憶,又是最溫柔、最寬廣和最忘我的回憶,是對他自己的過往生活進行徹底的清理,也是他對未來歲月無法抑制的凝望。
王朔多次寫到他寫作的困境,其實是他的生活遇到了困惑,他要尋找意義;但他也是最為矛盾和不徹底的,俗世的一切,飲食男女都無法不讓他眷戀。正是這樣的矛盾構成這本書,也正是這樣的矛盾才是他的動人之處,因為生活就是矛盾的、不徹底的。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找到了他的意義和信仰,他還會是那個轟動的、暢銷的和令眾人喜愛的王朔嗎?
自由的寫作和“詛咒”的文本
柴瑩青年學者、文學博士
在《和我們的女兒談話》這本書的跋中,王朔干脆地認定在這之前的寫作都是不自由的、在枷鎖中的寫作。那么這一次,他下定決心舍棄自己的寫作習慣,開始信筆寫來,作者不再顧及讀者、取媚讀者,由著自己天馬行空、放飛思想。他在書的封面上也堂而皇之地寫著“全暴露了,我的隱秘經歷別后心情”。毫無疑問,王朔創作出了一本在他看來“和以前不一樣的小說”。
自由使王朔的傾訴欲和表達欲獲得了無限的滿足,與此同時,換來的無疑是閱讀可能性的缺失。連出版社都認為這本無情節的對話體小說不會像他以前的大眾文化讀物那樣招人喜歡,只能用作者王朔本人的高關注度、高閱讀率來吸引讀者。由此,我想到近期上演的話劇《操場》,這部由鄒靜之編劇、韓童生、陳小藝主演的諷喻現實的話劇也被認為是晦澀難懂,然而比起《和我們的女兒談話》,《操場》則主題鮮明得多。
《和我們的女兒談話》是對以往的閱讀經驗的一個徹底顛覆,當我讀完一遍之后,假如不再重新翻閱,我完全想不起來都看了些什么。于是,我不得不翻了第二遍、第三遍。
全書只記錄了19段對話,除此之外毫無情節可言。這些對話主要發生在老王和他的一個死去的老朋友——方言的女兒咪咪方之間,其間也夾雜著老王和咪咪方的女兒梅瑞莎、老王的女兒王扣子等其他人的對話,當然,最奇特之處在于,這段對話既不是發生在過去,也不是發生在現在,而是發生在未來的2034年2月4日到5月15日之間。那時的老王已經老態龍鐘、行動不便,最要命的是,他的記憶已經時斷時續,因此,他敘述的故事的真實性就值得懷疑;而咪咪方,也已成為一個身體發福,離婚多時,又剛從海外歸來的中年婦女。他們周圍的人事與他們對話所討論的時代早已相去甚遠。而2034年,對于讀者來說,自然也是一個遙不可及、無法想象的年代。
老王與咪咪方談話的目的是為了討論咪咪方的父親到底是何等樣人和他自殺的真相,而當時咪咪方的父親已經自殺了30多年,因此他們不得不靠回憶去再現方言身邊的人和事,以探求真相。因此,回憶主要集中于從上世紀也就是20世紀80年代起到本世紀(21世紀)初的一段歷史。可以說,在老王的講述過程中,為我們描摹了一個民間的演義史:“我”和“方言”以及屬于“我們”那一代親身經歷的事情,這些經歷就是讀者剛剛經歷或者正在經歷的事情。書中主人公自稱“老王”以及似乎有一些可以和現實聯系起來的蛛絲馬跡使得我們不由自主地相信這本書的自傳色彩。因此,作為讀者的我開始笨拙地如閱讀探案小說般抽絲剝繭,試圖尋找小說中敘述的事情與真實的現實存在之間的聯系。但“我”一方面從未來的角度來敘述現在,一方面又極力否認敘述真實的可能性以及敘述和現在的聯系性。當咪咪方想把他所敘述的事情與真實聯系起來時,老王說:“我不必再跟你講小說的真實和生活的真實之間的關系了吧!”“咱們別說了什么都跟白說似的,你自己看,自己判斷,看小說歸根結底要把小說當小說看,不要是你在這兒破案呢,幼稚的錯誤咱們只許犯一回。”如此多的悖論使得讀者在閱讀時幾乎無法下手。
小說值得懷疑的還有“老王”的身份。在未正式開始談話之前,咪咪方的女兒梅瑞莎就曾對老王說“我發現您說話有一個特點,特別愛說我們,說什么都是我們,是指您和外公,還是有更多的人?”老王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個說法,但是沒過幾分鐘,他又開始重復使用“我們”來說明我們那一代人。“老王”和“方言”的經歷何等相似,他們一起長大,心靈相通,都有女兒,女兒都在國外長大,都有相似的愛好和性格,甚至都寫小說,其實“方言”與“老王”就是一個人,代表“我們”那一代人,“老王”是活著的“方言”,“方言”是死后的“老王”,連小說的題目也叫“和我們的女兒談話”,“我們”的即“我”的,“我”的即“我們”的。“老王”借談論“方言”來反思自己的一生。
不僅如此,“老王”在記錄談話時是死是活也是一個問號。文章第一部分曾提到:“以下是我去世前從頭年春到隔年夏六個季節里和咪咪方,有時梅瑞莎也在場每次的談話記錄。”然而事實是,除了2034年2月4日之前的幾次談話之外,這本書只記錄了從2034年2月4日立春那天起到2034年5月15日的18次談話,前后一共只有三個多月的時間,顯然談話并沒有記錄完整,還差一年多的對話內容。同時,作者在小說結尾處明明白白寫著“第一部分完結”,不可否認,這是一部未完成文本。那么,如果是未完成文本,不論我們將來是否能夠看到它的續,我們都會問一個問題:那時的“老王”會是怎樣的呢?“老王”在話中提到“我去世前”這樣的字眼,就人們的習慣而言,只有死了的人才會提到“死前”,或許,“老王”已經死了,他不過以靈魂存在的狀態來回憶與咪咪方之間的對話,并把它記錄下來。對話的時間是方言死后30年,而記錄對話的時間也許真的是老王已經死后。又是一個未知。
當然,造成讀者閱讀障礙的,并非僅僅是老王的身份的曖昧,是它的雜亂無章,毫無故事,盡管無故事性在先鋒小說時已經對讀者的閱讀帶來了一些麻煩,但是王朔這次前無古人的對話體還是讓那些已經習慣先鋒的人無法適應。開始11次的對話還有一些故事情節:介紹了老王和方言共同的朋友,當然這些朋友中還有關系曖昧的女性朋友;談到了方言的莫名其妙,無法追查真相的死亡;講述了方言的婚變經歷和他的可能存在的婚外情;說起了老王、方言以及他們那一代像傳染病一樣的憂郁癥;用人物進入談話的方式介紹了老王的女兒王扣子以及王扣子和咪咪方驚人相似的命運。然而,從2034年4月16日至17日凌晨的談話開始,整個談話完全進入了心理世界的探尋,而這個心理世界是“老王”或者說作者不準備讓讀者進入的,完全屬于“他們”自己的可怕的、黑暗的、渾沌一片的世界。
寫作對作者來說是一種詛咒,但對讀者來說,閱讀這種寫作也未嘗不是一種詛咒。
靈魂頑主王在大仙
師力斌《北京文學》編輯、文學博士
王朔已經成仙了,就沖這一篇談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沒有光環勝似光環讓人五體投地的大仙,我愿尊稱他老人家王大仙。《和我們的女兒談話》,光書名就夠人尊敬老半天的。不是“我的女兒”,也不是“女兒”,你可以理解成“老王的女兒”,可以是“老王和朋友們的女兒們”,也可以是包括你讀者在內的“全天下父母的女兒們”。反正是隔代兩輩子人。注意,是崇高嚴肅的“談話”,不是俗不可耐的“對話”。這文體好像只有毛主席和歌德等人用過。
王大仙算是把漢字的表現力吃透了。
光標題嚇人,不算英雄。正文讓你自覺弱智,這才是真本事。王大仙他老人家自己說,《談話》是一個“和所有小說都不一樣的小說”。
此言不虛。不是小說,不是訪談,不是劇本,不是日記,擬狂人日記,仿地下室手記,取坊間雜談,雜春秋筆墨,四不像,又像一切。前所未見,中外罕有,教科書里沒講過。讓你們這些吃專業飯的評論家急。
玩的就是不著邊際。王大仙寫老年,寫少年,寫過去,寫現在,寫幻覺,寫神游,寫夢囈,寫狂想,寫憤憤不平,寫不屑一顧,寫痛入骨髓,寫輕狂不羈,寫現實關懷,寫看破紅塵,寫指點江山,寫萬事皆空,寫古往今來,寫天荒地老。有故事又沒故事,有人物又沒人物,什么也寫了,又好像什么也沒寫。反反復復,神神道道,揉的搓的,圓的碎的,有所謂也無所謂。
玩的就是捉摸不透。他陰損刻薄,真誠樸素,他恃才傲物,平易近人,讓人五體投地,敬而遠之,他故弄玄虛,真真假假,前腳罵,后腳夸,轉臉又是諷刺挖苦打擊報復,把世界攪個底朝天。他左手掐,右手摸,軟的硬的,藏著露著,既自卑又自信,樂觀中摻和悲觀,虛妄里埋伏希望,虛假里夾雜著真誠。他陰一下,陽一下,怒一下,喜一下,云里霧里,神龍見首不見尾。
玩的就是高深莫測。假裝弱智,假裝下流,假裝卑鄙,假裝糊涂,假裝高明,假裝圣潔,假裝超脫,假裝清醒,時而醉,時而醒,時而哭,時而笑,時而飛,時而降,起起伏伏,朦朦朧朧,顛來倒去,還是一個流氓,一個善人,一個混混,一個隱士,一個玩世不恭,一個理想神圣,一個精神粉絲,一個道德蛀蟲。他讓你愛戴讓你恨,讓你佩服讓你鄙。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半疑半信,似是而非,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他敘了說,說了罵,罵了想,想了夢,夢了囈,囈了指示,指示了后悔,后悔了否定,否定了確認,走一走,停一停,一會兒歷史,一會兒現實,一會兒語錄,一會兒圣經,一會兒莊嚴,一會兒戲謔,一會兒年輕,一會兒衰老,一陣風,一陣雨,一陣晴,一陣陰,一陣陽光燦爛動物兇猛,一陣狂風暴雨火焰海水。一筆急,一筆緩,一筆莊,一筆諧,一筆詩,一筆賦,一筆小說,一筆論文,一段日記,一段雜文,一堆垃圾一堆黃金,一堆廢話一堆論語。他要朝前沖,也要向后轉,是看破紅塵,是戀戀不舍,是無比清醒無比醉,無比惡毒無比善,是無比混亂無比過癮,是無比雄心無比失望。
王大仙玩的就是欲說還休,欲擒故縱,欲哭無淚,滔滔不絕,吞吞吐吐,一言難盡,寓意無窮。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情,一些景,一點念想,一點情調,一點感悟,一點性靈。憋了半輩子,碼字二十年,王大仙不能不說,不得不說,說深思熟慮的胡言亂語,說信口開河的深謀遠慮,說老不正經的珠璣文字,說正襟危坐的油腔滑調。
玩的就是似真似幻,亦莊亦諧,讓你們眼花繚亂,讓你們騰云駕霧,讓你們醍醐灌頂,讓你們一頭霧水。
玩的就是魔鬼辯證法。好像立場堅定,其實飄忽游移。好像是討論,其實是啟蒙,好像是厭惡,感覺就像心疼。
玩的是靈魂,感覺就像雜技。
自己好像讀懂了,其實不懂。
從先鋒到先鋒——語言的陷阱或幻境
賴洪波青年學者、文學博士
“我的問題就在于想寫一個和所有的小說都不一樣的小說。”王朔在《和我們的女兒談話》跋中如是說。這句話道出了作者寫作的動力和野心。
王朔這部新作,幾乎完成了這一愿望——這確實是一部非同一般的小說:完全的對話體,不明身份的人物,無意義的不連貫談話,五花八門的昔日情景,毫無秩序的語言片段的洪流……所有的這些,都在考驗著讀者的閱讀耐力,也彰顯著這部小說向“和所有的小說都不一樣的小說”的目標的靠近。
如果我們把文學上的“先鋒”首先理解成在語言上的創造性,那么這部小說在當下“講故事”成風,尤其是在那些為了影視劇的改編而特意湊故事、湊情節的寫作中,更體現出其“先鋒”寫作的性質。這種“先鋒”帶著許多吸引人的因素,尤其是當我們希望在“王朔”這一名字背后尋找到“新時期”以來當代文學的歷史痕跡,那些在歷史的背后逐漸消失的塵煙舊事,那些文壇曾經風光叱咤的人物的真實面目……在這部近乎囈語的“先鋒”文本里,我們總能抓住一些文學史中似曾相識的音容笑貌。“抓捕”的過程中和“收獲”的愉悅使閱讀得以繼續。
通過小說中老得不能再老的“老王”,與王朔小說創造的人物方言的女兒咪咪方的對話,我們能更進一步了解到“老王”(王朔)對于自己早期的文學創作、電影電視創作的懊惱、否定、稍許的自得,及其在寫作上的對語言的極致追求。盡管這些都是不連貫的只言片語,但是仍然使我們更為接近了在文壇上爭議了20幾年的王朔。王朔的小說總是以“先鋒”的面貌出現。盡管他的寫作一直處在“嚴肅文學”與“大眾文學”的爭議的旋渦中,但是王朔的寫作一直對語言有著特殊的追求。在《頑主》等戲謔類小說中,他的文學語言囊括了社會變化的方方面面,那個時代王朔小說中的男主人公游走在計劃經濟體制外,用語言向這個社會的巨變投去或善意或厭惡或清高的冷嘲熱諷。王朔的語言在那個時代顯現出巨大的威力,它們總能在各種各樣的諷刺中指到社會的痛處。那個時代,王朔的文字被公認構造了“語言的神話”。
在這部新作中,奇特的語言仍然是作者的鮮明風格。與早期充滿反諷和調侃的語言不同,新作中的語言與王朔近期的幾部小說(《我的千歲寒》等)一樣,走向了探索自我內心精神世界的極限。諸如“那么多雪從天上降下來它們在天上一定是個奶酥天花板”之類的句子,毫無連貫意義的出現,顯示了寫作者在語言上已經走向內心最隱秘的情緒情感的捕捉和描述。這樣的語言如何才能被市場所接受?從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重點推介來看,這樣難解的文字仍然在現在激烈的文學市場中占有相當的份額。也許僅僅因為這是“王朔”的著作。“王朔”這個名字,經過文壇20幾年的激烈爭議,已經在文學的領域里具有了相當的地位,形成了圖書市場中特有的號召力。
回想王朔語言在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盛況——那時候幾乎所有的都市青年都會說幾句王朔小說中的“痞子”語言,這成為一個時代特殊的文化記憶的一部分。而現在,都市里流行著的是“小沈陽”們生動活潑的開心語。王朔們曾經艱苦開掘的一個文化空間已經越來越多樣化,而王朔的語言卻越來越“精致”,不斷地從社會的敏感地帶退縮到隱秘難言的內心世界,這不得不讓人感嘆我們這個時代、這個社會復雜而巨大的變遷。
有一天,當他老了
張寒新京報深度報道部資深記者
他還是王朔。
即使日子到了2034年,那個80年代的頑主依然鮮活可辨,在這個講述和回憶的小說里。
不管是方言還是老王,依然有著那股舍我其誰,號角響亮的調子。是的,在回憶里,他們不無嘲諷地敘述自己的青春。被摔下來的信仰,裝孫子或者反裝孫子的調調。但是整個敘述里,有股驕橫壓不住:即使所有的過往都被消解和嘲笑,我們還是我們。曾經真的相信過什么,我們和你們不一樣。
看整本書,常常讓我聯想到,第一次讀王朔小說時候的感覺。自卑和自傲糾結在一起,那個頑主什么都不怕,就怕被刺傷自尊。所以,他要更加地玩世不恭。
2034年,王朔書中的“我”依然如此。他拼命地把老年的自己說得一無是處。他讓你無處下嘴。不要以為是真的否認過去。他不過是告訴別人,閃開,我來。
他陶醉在語言的肆虐中。他希望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用語言來講述,也僅僅是語言。不要情節,不要故事。他像一個傾訴狂。他愿意單純運用語言的力量。讀這本書的時候,我想到了讓夢想進入現實。在那個片子里,也只有傾訴和交談。
他不再相信故事,甚至他也不相信語言。在書里,咪咪方說過,你的小說認為發生過的事就不可能再現。小說里的“我”說他只相信畫面。如果這個畫面能出現在他面前,他才認為這個事情發生過。畫面里有氣味,有圖像,沒有語言,沒有故事。
他認為自己只是用語言將畫面表述了出來。這也是無奈之舉。對于人類來說,似乎只有語言才能表達自己。能整理思緒,當然也能將思緒進行閹割。
我一直認為,王朔有可能是經歷了很長的一段冥想期。他試圖想透一些事情,包括死亡和虛無。到最后發現想透的可能性沒有。他把他冥想的斷章通過摻雜回憶和未來的方式寫出來。《我的千歲寒》和《和我們的女兒談話》都有這種冥想的影子。
這種冥想似乎也是他試圖突破的努力。他曾經先鋒過,靠他的語言。他一直自詡是知識分子。他不是俗文化。所以可以看得出他形式和內容上力圖去打破一些東西。
但是吸引我的,真的,我不覺得這個小說枯燥。我看得津津有味。因為我一下子就能通過這個小說調動起所有有關王朔小說的回憶。他說話的方式,他比喻的方式。他帶笑不笑惡心別人也惡心自己的方式。這種語言是他最擅長的,從最初剛出道,到現在,那種頑主似的語言一直是最符合他的方式。
我有的時候會讀得很傷心。整篇文章我能讀到一種自憐和英雄遲暮的自感。我一直覺得王朔其實是一個很煽情的人。他有一種營造氣氛的能力。最要命的是,他經常把自己也營造進去。他真的信。想到他之前的一句話:
青春是一條小河,流著流著就成了泥湯子。
他假裝自己老了。再回頭看那個泥湯子,他還是會心疼他自己的歲月。
王朔一直自詡可以押得住大眾文化的脈絡,其實,“他不是一個俗人”。在大眾文化之外,他本來訴求更多。但是這個時代,不用到2034年,其實已經不是他的時代了。所以,方言在和我們女兒的談話里,21世紀剛剛開始就已經死了。
那個方言。他真的從頭寫到尾了。不管是青年的頑主,還是《看上去很美》里那個方槍槍。現在方言死了。他還要回憶他,順便批判或者留戀一下他活著的歲月。方言于王朔,關系復雜得拆不開了。所以他選了兩個女兒,一個咪咪方,一個王小扣。兩個女兒看待兩個父親。這兩個父親其實是合二為一的。一個活在現實,一個活在記憶里。
夢囈和虛妄的談話
陽正午青年評論家、自由職業者
王朔老了。這是我讀《和我們的女兒談話》的直覺。撲面而來的精神暮氣,像窗外彌漫的濃霧,驅都驅不散。初有這感覺,自己也嚇了一跳,莫不是被風燭殘年的話癆“老王”的夢囈、絮叨誤導,混淆老王和王朔的身份?或由于王朔老強調自己寫的都是“真事兒”,便難免滋生了錯覺?但我還是想把作者和小說人物(確切說是老王和王朔貌似不分彼此的曖昧關系)甄別看待,免得掉進陷阱,成為“老王”鄙視的那種把小說等同于生活的讀者。此念一生,便想起了羅蘭·巴爾特的告誡:讀者的誕生必須以作者的死亡為代價。當然,他還有另外一層意思:作者死亡,寫作開始。
王朔的小說無疑是好看的,尤其是他20世紀90年代初期寫的那些戲謔怪誕至情至性充滿蓬勃生命力 “一點正經沒有”的小說。那時候的王朔假扮頑主,玩兒的就是心跳,過把癮就死,我是流氓我怕誰……就小說數量和影響力而言,確實很“動物兇猛”。這些小說有如粗鄙、世俗、邪惡而又血脈賁張的人間鏡像,讓讀者隨時對號入座,臉臊,或在忍俊不禁之余泛起層層雞皮疙瘩。王朔讓小說變得好看,讓文學從廟堂回到生活,平民化下里巴起來。從這個意義講,王朔在當代小說的普及教育上可謂功不可沒。
那時候的王朔豪情萬丈風光無限,是小說界(市場)的領軍人物之一,時代的“代言人”,盡管他表面上很蔑視代言人的精英意識。但滔滔噴涌幾年之后,水源似乎枯竭了,于是遇到了瓶頸,這是中國作家遭遇的普遍問題,再精明的王朔也不能幸免。《看上去很美》就是那時的陣痛產物,可以視為王朔的轉型之作。難怪他借機檢討自己,說“既往文風失之油滑”。遺憾的是,他雄心勃勃的自傳體“成長小說”系列計劃竟虎頭蛇尾,難以為繼。或許王朔體味到了“對自己進行詮釋”的難度。
《看上去很美》以后,時隔多年,王者歸來。推出了《我的千歲寒》、《致女兒書》、《新狂人日記》和《和我們的女兒談話》系列作品。就我看來,這些書不過是王朔遭遇寫作(敘事)瓶頸后,深陷“轉型期”的作品。意味深長的是,這些書“暴露”了王朔本人的真誠限度和虛弱本性,也勾起了讀者的窺私欲。暴露與窺私欲的媾和(噱頭),不過是市場(資本)邏輯的衍生物,與小說本身沒啥關系。要談論《和我們的女兒談話》,得先簡單回顧一下幾本與之有親緣關系的書。
《我的千歲寒》是一本大雜燴,除了延續王朔神叨胡侃的語言狂歡特質外,我們從中不難發現當年討厭“裝逼犯”的王朔,開始深沉、冥思玄想、參禪悟道了,開始科學理性地在茫茫宇宙和人類文化中探究、尋找心靈歸宿了。僅他對佛教經典進行的無厘頭闡釋,就足以登上道行高深的高人行列。所以他才會逗人說這本書“是寫給高級知識分子看的”。和他當年故意罵“知識分子”一個目的,當不得真的。《致女兒書》其實是一本散文化的變異家族史記,被擱在一個大而無當的歷史背景來觀照,昭示從人追溯到猿的宏大野心。但追根溯源能窮盡內心的傾訴欲望么?尤其是披上了倫理學外衣以后,禁忌就出來了,露怯了,講不下去了,自然成了一本糊涂賬。讓人影影綽綽想起那個沉浸在“懺悔錄”中的老人盧梭。但正是因了《致女兒書》的梗喉,才催生了《和我們的女兒談話》。《新狂人日記》充其量是一些思想碎片的合集,里面有很多諸如“評論家就像太監。自己辦不了事,凈瞧皇上在那兒辦事了,回頭到處散去,假裝懂”、“你們想娛樂我,我娛樂死你們”之類的狂人語錄。集子中的兩個短篇,老王在《和我們的女兒談話》中已興致勃勃做了一番“回顧”,在此不贅。
繞了這么遠,終于得說《和我們的女兒談話》了。乍一看,還以為《和我們的女兒談話》是《致女兒書》的改裝拉長版。連王朔也自認為是寫《致女兒書》時倍感束縛后靈光閃現的衍生品。但我不這么認為。王朔是小說家,是靠編故事和擅長“對話”揚名立萬的。他對小說有偉大的抱負,只是囿于瓶頸,尚未成功轉型。于是就寫寫散文、日記聊以解悶。某一天,在給“女兒”寫散文傾訴時堵得慌,在自由恣意的召喚下,一不小心就折騰出了一部長篇《和我們的女兒談話》。但《和我們的女兒談話》并沒有擺脫《致女兒書》里追根的慣性,寫著寫著又糾結于真實(注意,不是真相)的問題。從這個角度講,王朔太在乎自我,太在乎所謂的“真實”了。很容易就暴露了實證主義的局限性,混淆幻覺與現實的界限,流于故弄玄虛。誰都知道想象力比非虛構的真實重要得多,這一點難道王朔會整擰?
有趣的是,王朔把向“內心”掘進的寫作方式,歸咎于他發現了“宇宙同構”的道理,殊不知這“道理”在詩人那兒早就不是什么新鮮玩意兒了。艾略特以降的英美新批評家還提出過一個絕對公式——意圖謬見。他們努力排除作者在意義闡釋中的地位,就是為了讓作品而非作者自己說話。王朔對此興許是不屑的。所以在《和我們的女兒談話》中,王朔和“老王”是重疊的,無論刻意為之還是讀者愚鈍,他在里邊汪洋恣意地“意識流”,大多似曾相識,只是換了敘述方式,新瓶裝舊酒而已。《和我們的女兒談話》時,王朔已不被編虛假故事所累,也沒有給“女兒”傾訴時的禁忌了。于是老王可以靈魂附體人鬼情未了,神游異度空間,穿梭陰陽兩界,超越夢境與現實,泡吧泡妞;時而目睹自己是黃種耶穌基督,時而像博爾赫斯一樣看見自己的前塵往事(就差沒和自己坐一會兒聊天了)。尤其是那萬物簇擁光芒萬丈化身造物主的“封圣”景象,堪比哈利波特指環王之類電影的輝煌畫面。
老王的談話,看似暴露卻遮遮掩掩,口若懸河兼吞吞吐吐,坦誠謙卑亦妄自尊大,貌似艱深實則晦澀,猶疑卻難抑宿命感;有時先知一樣清醒睿智,有時夢游者一般神志昏沉。仿佛什么都說穿說透了,又似乎什么都沒有講明白。當然,其中不乏拉家常般的親切、無奈、憂傷和沮喪。小說的結構、故事、情節、細節統統不重要了,它們之于思想,似乎是束縛和不可能。唯有對話依然活靈活現,葆有饒舌、戲謔、調侃、貧嘴、譏誚等王氏特征。圖口舌之快,裝沒心沒肺,卻掩不住骨子里那點兒廉價的絕望。看來想抵達“無技巧”境界,既是一個作家的夢想,也是夢魘。問題是,你真想搞自我精神分析,琢磨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我是誰之類的哲學母題,干嗎還寫小說?
王朔的問題還在于,他太有語言天賦了,太會寫對話錄了,反而為語言所縛,不知不覺露了雕琢匠氣,很多東西在語言炫技中不知不覺潰散了。用老王的話說,崩潰了,頹了,瀉了。這大概是依賴玄思冥想、迷戀幻覺寫作所付出的代價。一旦剔除了體驗、經驗,那些夢游般的囈語、幻覺、人事,都蹈向了虛無(虛妄?)——小說的本質就是虛無,但若僅是虛無,難保不陷入一種狹隘而絕望的悖謬。王朔自以為是和自己搏斗,其實是跟語言較勁兒。他想賦予語言所謂的“時態”,卻失去了質感(王朔的京油子語言向來缺乏質感)。不經意“暴露”了王朔難成大師的趨向。但是,我們依然可以從這部文氣不暢,有頭無尾的小說中,窺到一個作家企圖向自己內心深處挺進所面臨的困惑和艱難,也看到人性、語言的豐饒和局限。雖然王朔有“想寫一個和所有小說都不一樣的小說”的文學野心,但沒準兒他還會自我否定掉:“真不該貪圖稿費,寫那么多亂七八糟的小說,當年。”——誰信?
換個角度,《和我們的女兒談話》其實就是訪談錄。咪咪方就一傻乎乎的小記者,故意設計一些貌似深刻實則簡單的問題,任被采訪對象老王借題發揮,滔滔不絕。云山霧罩談了二十萬字,謎底還是沒有揭開。不知有多少讀者因最后一行字——“第一部分完”——吐血,暈倒。
鑒于這么多人花銀子耗時間看“暴露”,請容我斗膽揭一下“謎底”,滿足一下自己的窺私欲。不出意外,后續《和我們的女兒談話》(最好只出一本,五萬字為宜)將繼續上天入地神叨胡侃。末了,老王乘人不備,突然撂出一駭俗“秘密”:咪咪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就是說,老王和方言的恩斷義絕、方言的自殺,壓根兒就不是世界觀問題,而是因為咪咪方的母親……要不干嗎是“和我們的女兒談話”?何談“全暴露了”?老王說完,長長吐了一口氣,靈魂出竅了,得救了。咪咪方沒回過神來,老王腳一蹬,封圣去了。
這樣妄猜,也太叵測太不厚道了。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