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記（外四首）

大年初三，仙人從樹上下來

這株香樟，在村頭，發出讓人上癮的氣味

它常年呈傘狀，一直平凡地生長在我的身體里

它記錄著，我無數次笨手笨腳地爬上去

然后唱歌，我的歌比它的葉子還綠。居高臨下

看父親們匆匆趕往集市，他們青著臉出去

在傍晚紅著臉回來，有的醉了，在我下面一睡就不再醒來

現在說的是弟弟的故事，他清早出門

帶著一肚子腐敗的食物，打算趕往縣城

他需要醫生，一個干凈的胃，和一些輕松的日子

他在大霧中辨認方位，交叉的十指

把人引向明天的不同地方

他聽到小動物把空氣啃得吱吱作響，而路過香樟樹是一種必然

那時我沒在樹上，我在一里之外與人對飲

弟弟事后描述的老人

我們都似曾相識。老，胡子白，悄無聲息

蛇一樣貼著樹干，滑下來，又若一小朵云，那樣輕

他不說話，幾秒鐘后，變得透明

他不是物，也不是氣體，更像一個謎語

把早春的小路，變得遙遠，綿長

到了中午時分，風中的弟弟手心發熱，轉身回家

由此引發的猜疑多少與我有關。時間的一個針點

又一個針點，將我，弟弟，仙人

串聯起來。但沒有明確的暗示，沒有光圈在頭上纏繞

他的金手指快得讓人看不清

多年后，當父親前來伐樹，人們在斧頭的閃光中看到另外的細節

兩個孩子，一前一后

和一株香樟，一起構成更為明亮的早晨

倒春寒

狡猾的月亮和去年一樣，漂亮，早早地

來到金龍洋房頂上，布下鏡像

和沒完沒了的迷魂陣。作為過路人

我見證了這一切，鬧元宵的人們卻不知道

光陰轉身遠走，歡愉即將散場

帶著火藥味，和青春期的沖動

放煙花的人后來在天上相遇

他們竊竊私語，他們密謀，算計

最后決定不回來了。在整個2007年

不放風，不施雨，他們不給人照亮

他們在上面，吃我們的云朵，扔下冰塊

他們夜里翻身，嚇壞成群的小妖精

此時我才回到家，電視里在講一個故事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分開后

在一起，接著又分開了，最后只留下刀片在閃光

這讓我簡直不相信，夢是黑的。我想看見火

卻遇到沒有溫度的人，個個隱身

我渴望一次交談，他們一直沒有發音

第二天醒來，我特意看看天，什么也沒有

又看看地，月亮堅硬，一絲不掛地坐在陽臺上

王的女人

開始是桃樹叢中的一棵，結尾時也是

三月具有水的屬性，善于滋潤

和給養。某夜，剛學會饑餓的蒙面人越過城墻

桃花從此開得一塌糊涂

我的理解，也是從這里開始，像一場大霧中

你和你，寂寞和寂寞，相互遮蔽

只有谷倉在遠處敞開，等著那些因潮濕而柔軟的子民

下雨天，有文火包裹受驚的城池

千里馬從隔壁過來交心：日子又要輕淡起來了

在工作之外，人們樂于用水袖纏住蠻腰

墻角帶刀的士兵，在空氣中一遍又一遍地

和模糊的情人聯合演習。你的父王，年邁

不早朝，不見你，不寵幸母后

后花園里，有紙鳶飛，有疑似幸福的線團在翻滾

八月裁新衣，好好的日子短了一大截

你在江上行走，和過去一樣，偏執而勇敢

帶著秋天的王朝和女人，去投奔陰謀和黑暗

可以想象，風一吹，大地會碎，天空下墜

遲暮的人在感嘆，遍地的紅色和白色

相互糾纏。而后半夜，有叛變，有非議

有選擇題，愛情像瘟疫一樣讓人難以取舍

來訪者取走潔凈的體溫，留下睡眠

和你相依為命的，還有軟弱的簪子，不易被人發現的尖銳的長發

而我是必需，又是多余，作為國家哲學的一個注腳

有時鮮艷，有時灰暗，矛盾得接近悲哀

事實正如說書人所表述，善于積蓄雨水的人

重新獲得了江山，謝幕的時候

一些據報失蹤的道具和身份，不會再在舞臺上出現

中年之癢

我有三千煩惱絲，剪了又長，長了又剪

和城郊的溪流一樣，有時近有時遠，有時順從有時桀驁

但可以觸摸，可以行獨木船，從夏天到秋天

中年的孤獨感就是這樣，反復消長，讓人一不小心就患上偏癱

似乎你不一樣，你學會如何保持思維活躍，衣作光鮮，常常

喜歡白天甚于夜晚。從不和別人奢談青春

不會房事過度，不會在晚宴過后輕易顯出酒精中毒癥狀

但本質又是一樣的，你工于心計，在廚房和廳堂之間

善變，猶豫，害怕更年期像天黑一樣突然到來

就連榮辱都提前了，我們愛懸空的建筑；愛國家銀行和

防彈玻璃后面燦爛的臉。我們愛飛行術，愛工作之上的工作

我更愛煙草，不是愛燃燒；你更愛化妝品，但不是愛它本身

我們愛孩子，親人，朋友，以及其他的人

我們是兩面鏡子，朝夕對照，缺少交談，空氣一樣透明

每天早上起來，看不到對方，竟然誰都沒發現

偽裝就是這樣開始的，我們試圖用跑步機追趕昨天

用旅行調劑平板的生活，我們用流行雜志及附帶的光盤

屏蔽書桌上的塵埃，在意它們就像在意別人對我們的評價

從來沒有這么故作鎮靜，又從來沒有這么相信硬幣的兩面

把它拋向空中，又怕看它落地的樣子

但不可避免地，魔術每天都在演。我從衣袖里變出趕考的書生

你希望它是雪的女兒，我又變出剛剛斷奶的獅子王

你希望它是準備奔跑的水晶鞋子

所有的細節和故事里完全不一樣，我無法向你解釋

為什么餐具會在深夜叮當作響，為什么夜晚比白天還要漫長

就像你說不清，菜譜的辛勤變換，洗衣機的疲憊運轉

始終還是改變不了，美麗的謊言背后，那可怕的鐵一般的現實

住在午夜的萃果里

接下來的事就很完美了：住在甜蜜里

吃著甜蜜，披著冰涼的身體

一起周游世界，往往會走些彎路

有時快，有時慢，這并沒有什么不妥

相對結果而言，我們更喜歡過程一些

“呵頑皮的孩子，故意讓國家花園空著肚子

等上個把時辰……”。后來累倒在某處

你的綻放，勝似一次崩塌。不過，誰也別想

用時間的小刀找到我的去處，作為肇事者

我不在東半球，也不在北半球

只有你清楚，我的死，發生在最核心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