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心雕龍》的理論體系中,《宗經》篇被認為是“總論的理論核心。”但對其批評卻始終不絕,大都認為劉勰對儒教的篤信,具有很大局限性。然而,綜觀《文心雕龍》全篇,“宗經”卻非劉勰論文的唯一標準。《時序》篇中,劉勰肯定“幽、厲昏而《板》《蕩》怒”;在“論文敘筆”中,對各種文體的論述都較客觀。再者,深受佛學影響的劉勰也絕不可能唯儒學馬首是瞻。那么,劉勰宣揚宗經思想及其“溫柔在誦”的文論體系之后蘊藏著怎樣的旨歸呢?這即是本文關注的主要問題。
一、質疑“以復古為革新”說
目前學界基本公認劉勰“宗經”思想的立意是“以復古為革新”,紀昀、郭紹虞、周振甫等大家均有此論。但從《宗經》篇文本卻可看出此說亦有不當之處。首先,“復古”一說缺乏依據。《宗經》篇幾乎沒有對儒家之道的宣講,而只是對儒家經典著作寫作特點和技巧的總結。眾所周知,儒家經典的顯著特征是:重功利、寫實,輕審美、想象;多現實主義色彩,少浪漫主義精神;文質并重,強調“辭達而已”。而在劉勰的總結中,卻沒有對此的恪守不渝——說《詩》強調“摛風裁興,辭藻譎喻”,相對忽視了“怨刺”的功利特征;文之“六義”中也有兩“義”是文章的表現形式,看不出重質輕文的傾向。其次,“革新”亦不確。縱觀《宗經》,開篇分別從內容形式兩個方面對五經成就進行總括:“義既埏乎性情,辭亦匠于文理”,只是對重文、重質兩種傾向的折衷而已,算不得創新;結尾提出“六義”,也只是對所本之經和所克之弊的合理折衷,不便列為創新。事實上,“惟務折衷”的思想資源顯然是儒家中庸之道。此外,張少康、陸侃如等都曾提出劉勰調和儒學與佛學的表現,可見劉勰在儒家“中庸”與佛家“圓融”的共同影響下,其立言方式決不在于創新,而在于自成體系、融合各家對文學現象做整體把握。
二、“借儒學以立言”的意圖
我們認為,劉勰“宗經”思想并非為了“復古”或“革新”,而是“借儒學以立言”。
劉勰一生跨宋、齊、梁三代,此五十余年間,中國政局動蕩不安。社會的動蕩、政權的搖曳、官方意識形態統治的日趨薄弱造成了思想文化的多元發展。于是,儒釋道三教并起,文學創作也進入到空前繁榮的階段。在“百家爭鳴”,卻又恪守“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等級觀念的年代,劉勰是“家貧不婚娶”的庶族出身,要實現“立言”理想,不找到強有力的理論依據,不借助先賢哲思的巨大影響,是難以在崇尚清談的風氣中脫穎而出的。
與春秋末期的政局和文化環境相似,與孔子“君子之性非異也,而善假于物也”的思想相同,劉勰參照孔子的建構策略(借西周禮樂為話語資源),“借儒家以立言”是完全可能的。其本人也多次表露出的對孔子的崇拜:“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正如其本人所言:“敷贊圣旨,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惟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劉勰不愿效法馬融、鄭玄等人走尊孔注經之路,而以闡述文章寫作原理為己任,實現“立家”的志向已然呈現于前。
三、“借儒學以立言”的表征
藉此,《宗經》的文本裂縫可得到解釋,同時也能看出劉勰“借儒學以立言”的表征。首先是遭受最多質疑的文體淵源說。把眾體歸之于經書一體之說,確不符合文體生成的實際情況,甚至有臆創之嫌。但黃侃說:“雜文之類,名稱繁穰,循名責實,則皆可得之于古。彥和此篇所列,無過舉其大端”,卻是很有說服力的。在此基礎上,我們進一步認為,為了實現借儒學以立言的核心目標,建立起其后“論文敘筆”部分博大精深的理論體系,也只有在各種文體“循名責實,則皆可得之于古”的情況下“舉其大端”,將各種文體溯源于經書,才能方便地制定各種有理論原則的寫作規范,即“稟經以制式”。劉勰在未論經書與各種文體的源流時,先述五經的寫作特點,揭示了全書文體論展開的基本邏輯走向:不同的文體,有不同的功能,文體的寫作規格要求也因功能不同而各具特色。此即劉勰溯源經書,為其文體論的理論原則。而“論文敘筆”,則是作者貫徹這一原則的表現。與此同時,這種溯源于經、稟經制式的方法也反作用于經,更進一步提升了作者所借之儒學經典的權威性,可謂一舉兩得,是非常高明的策略策略。
其次則是“文能宗經,體有六義”的爭議。劉勰主張寫文章要“情深”、“風清”,即要求情感的深摯,思想感情的能夠感動人,至于表達的是不是儒家思想,他沒有說。在“體約”和“文麗”里,他用了三分之一的分量來強調文辭的精練和辭采的華麗,這和經書語言也是不同的。由此可見,劉勰所提出的“六義”說,無論從內容和形式哪方面都不是對儒家經典恪守不渝的,加之如前所述,從五經得出六義在邏輯上也似乎有些牽強,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這進一步驗證了劉勰“借儒學以立言”的建構策略:之所以如此,實際上仍是以“借儒立言”為本質目的而對全書創作原則和批評標準的理論的一種體系建構。
綜上,通過對《宗經》篇文本裂縫以及對其所處之時代語境的綜合考察,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劉勰“宗經”之目的與其說是“宗經以救弊”、“復古以革新”,不如說在于“借儒以立言”,這樣也許能解釋更多看似矛盾的問題,使全篇各個部分的內在寫作意圖和邏輯演繹方式更加清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