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松奇兄囑我寫一寫有關過年的往事,我欣然領命。
關于過年的記憶,整理起來,有一個奇怪的現象,越是久遠的年代,記憶越是清晰,而近二三十年來的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如果不翻閱日記,就幾乎沒有印象。因此下面的這些記憶片斷,都是些四五十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
我的“圣誕老人”
我開始知道有“圣誕老人”這碼事情的時候,就不由得想起我小的時候,也有一位屬于我自己的圣誕老人。我只知道這個老人姓蘇,我父親讓我叫他“蘇大爺”,我父親叫他“蘇先生”。蘇大爺是個老報童,從我記事的時候起,就一直給我們家送報。蘇大爺雖然干的是“報童”,可是他的形象卻是一個知識分子,戴著深深的近視眼鏡,口音與我父親一樣,一口京腔。每天上午,他在外面一吆喝“大公報”,我就一蹦一跳地下樓去取報紙。一個快過年的早上,我照例去取報,他把我叫住了,考了我好多字,答對了多少我記不清楚了,反正他對我是一個勁地夸獎。直到我的一個姐姐下樓來看我為什么這么久還沒有回家的時候,他把一大把糖果塞給我,我推辭著,心里卻很愿意接受那么大的一個恩惠。記得我把這件事情告訴父親的時候,父親說:“老蘇真不容易,這么大年紀了,還要出來掙錢”其實,那時的人顯老,蘇大爺那時的年齡不會大于六十歲。父親還說,這是他對老訂戶的期盼,希望我們不要“斷訂”或改訂別的報童(還有郵局)的報紙。那個時候,還沒有人把這種做法叫“公關”,當時連字典上都沒有這個詞。
除夕夜晚的哭聲
那一年,我剛剛上學。除夕夜晚,我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響個不停。忽然一陣凄慘的哭聲傳來,母親一下子就聽出來是住在一樓的陳老太太的聲音。她放下筷子就下樓去了。過了好久,她才回來,原來是陳老太太在哭剛剛死去的兒子。事前我們都知道陳老太太的兒子死了,但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母親回來后,我好奇地問母親是怎么回事,母親說是他因為參加了胡風反黨集團,被抓起來了。關了幾個月后,放出來回家過年。誰知他從拘留所出來壓根就沒想回家,徑直就跳河自殺了。陳老太太的兒子是個很清高的青年,從來不跟我們這些小孩子說一句話,總是穿戴整潔,一臉嚴肅。當時我又問母親什么叫“胡風”,母親很不耐煩回答我,說“胡風是什么,胡風就是胡鬧、發瘋”。
題詩《松鶴圖》
我上初中時的一個大年三十,我和一群邊邊大的發小去逛娘娘宮,這回除了買鞭炮以外,還買了一張叫“松鶴圖”的年畫。以前我和家里人逛娘娘宮時,都是買大胖娃娃或古裝戲劇題材的吉慶年畫,我嫌那些題材太俗氣。回來后,我用小楷筆在畫上提寫了一首七言律詩,內容我現在記不全了,大意不外是詠松之傲寒、鶴的清高。這個春節,我飽享了所有來拜年的親戚朋友和其他串門人的贊美語言。我還記得,轉過年來,該換新年畫的時候,我還特地把題在那張年畫上的詩剪了下來,打算作為紀念或作為以后我如果成名成家之后的“名人早期文物”。后來,它哪里去了我記不得了,大概是在“文革”開始以后,與那些“封資修”以及小資產階級情調的東西一起付之一炬了。
“瑞雪報春時,思鄉夢可醒”
1968年,全國最有影響的大事是城市青年大規模的上山下鄉運動。我們一起積極投身于文化大革命的紅衛兵戰友,經過持續兩年時間在一起日日夜夜的戰斗,終于要分手了。大多數的城市在校中學生都陸續離開了家,慷慨激昂地走上了響應毛主席發出的走上與貧下中農相結合的道路。只有一兩成的人留在了城市,我就是有幸留城市的少數人之一,走進了當時叫“紅旗醫療器械廠”,也就是現在的天津市醫療器械二廠,當上了一名工人。因此我特別感謝那些把留城名額讓給我的紅衛兵戰友們。到廠里報到后沒幾天,我就擔起了全廠所有的大批判欄的設計和布置工作,我很賣力氣,挖空心思把以前平平淡淡的標語口號式的大批判欄弄得有聲有色。這給了廠領導很深刻的印象,不久我就被選為共青團宣傳委員。
那年春節,我最想念的人是我的同學和我剛下鄉的妹妹,那年幾乎所有下鄉知識青年都沒有回家過年,那時叫“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
那年的春節值班,我又以代干的身份成為年三十夜里值班的負責人。
當時很講究“敵情觀念”。我作為帶班人當然也不例外。不時地督促沉溺于打牌聊天的值班職工出去巡視。到了下半夜,人們漸漸地疲憊了,我就以身作則,獨自出去巡夜。那天夜里,一點風也沒有,逐漸稀疏的爆竹聲中,大片的雪花悄無聲息地飄落,很快大地就披上了素裝。我在雪地上徜徉,想到了我的戰友和妹妹,他們此時在干什么?巡夜歸來,人們都已經七扭八歪地睡下了,我趕緊把剛才的感受寫下來,湊成了一首五律,現在還記得那最后的四句是:“妹在冀州南,友戍興安嶺,瑞雪報春時,思鄉夢可醒。”
“劉三姐”伴我過年
1970年,臨近年關,我得到了一個美差——到廣西去接一位退職老職工回廠交接工作。那位老職工是廠里唯一一個會計,他叫陳捷三,70多歲了。因為不滿廠里把他定為“政審對象”,以健康不佳為由提出退職。“政審對象”就是來了運動的時候,就作為搞運動的“靶子”,比“專政對象”好一個檔次。由于他是非正式職工,又這么大年紀了,廠里沒有理由拒絕,但是眼下又沒有專職會計接手,由于事出突然,廠領導把我從車間叫出來交代了這個臨時降臨的任務。
陳會計把所有賬目一一向我做了交代,當天就離開了工廠。我沒有學過會計,只能把所有他介紹的情況盡量多地記錄下來,等以后新會計來的時候,再交出去。從此,我的編制也正式轉為“代干”——這是那個時期的特殊名詞:工人身份,代理干部。
陳會計到廣西去是追隨他的女兒,他女兒是個醫生,響應毛主席“六二六”偉大號召——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到廣西昭平縣的基層鄉鎮醫院當了醫生。那時天津對口支援廣西,北京對口支援內蒙,上海支援新疆。
就在快過節的一天,天津市二機局(我們單位的上級單位)給我們廠調來一位會計,一個中年女士,名叫楊文妹,也是一個后來對我影響很大的人。
為了盡量少耽誤廠里的工作,廠領導決定派我第二天就去廣西接陳會計回天津來進行賬目的交接工作。
沒有人告訴我去廣西的那個小小的鄉鎮該從哪里走、乘坐哪趟車走,是我自己憑著一股勁趲轉來到這個山間小鎮的。趕到那里的時候,已經是大年三十了。我找好旅店,馬上就去了陳會計女兒的家。死說活說,陳會計的女兒終于同意了讓她父親回一趟天津,動身時間定在初五。那天晚上,雖說是留我在她家里吃了餃子,但是她女兒的臉是非常地難看,把她對我們廠的一通怨氣都發在了我的身上,我也只能忍耐,因為此時我是廠方的代表。可實際上,我既不了解內情,也沒有參與對老人的任何傷害。很晚了,我才伴著夜色獨自走了好長一段山路,回到旅店。
作為受到委屈的報償,這以后的幾天卻是讓我一生都感到甜蜜的回憶。
在住在旅社的五天中,唯一一名春節值班的曾姓姑娘天天負責給我做飯。小曾那年只有十六七歲,矮矮的個子,白皙的皮膚,圓圓的臉龐,對所有小伙子來說,很有一點魅力。那幾天有時吃飯的只有我一個人,她就看著我自己吃,她說她是不許吃一點旅店的東西的。她沒有出過遠門,連火車都沒有見過。對我這個來自遠方大城市的客人很是熱情,問這問那,總有問不完的問題。我正好滿意于有這么一個說話的人讓我不感到寂寞無聊。我記得小店叫“鞏橋大隊招待所”有三十多個房間,房間很小,只有一個床鋪和一個小柜子,沒有放把椅子的地方。房間沒有各自的屋頂,整個旅社上方是個大屋頂,每一個房間的人說話所有房間的人都能聽到。
小曾愛唱歌,唱的都是他們那地方的山歌,我聽不懂,每次問她唱的都是什么詞,她都是笑著回答:“人家都這么唱。”也不告訴我唱的是什么。我猜想她唱的都是阿哥阿妹之類的情歌。我不叫她的姓名,只叫她“劉三姐”,她也樂于我這么叫她。那五天的事情,我真能寫成一部中篇小說。她最感謝我的地方可能是我幫助她磨了許多的米粉。那是一個木質的機械裝置,我在北方從來沒有見過。干起活來,她負責加水加米,以及把磨好的米粉收拾起來,我只干力氣活——用力推拉一個帶動木頭活塞一樣的裝置,把來回往復運動變成圓周運動,讓磨盤實現轉動。
五天里,她領我把小小的黃姚鎮所有的景色逛了兩個來回。那個鎮子雖小,也有“黃姚八景”之稱,其中最出名的是何香凝八年抗戰時居住的院子,這個院子很大,當時已經是一座小學的操場了。還有乾隆時代的一座石雕涼亭,很精致,有不少名人題詩。在她帶領我逛街時,不時有人與她打招呼,我注意到因為有一個北方漢子跟她在一起,她跟人交談時,臉上總是不時泛起一團紅暈。
快該離開這里了,我告訴她我還會再來這里的,我是指我還得送陳會計回來。因此,臨走時,她向我提出了一個請求:幫助她買一頂電影《冰上姐妹》那姐妹倆戴的毛線編織成的滑冰帽。在他們那里沒有毛線賣,也沒有人能有北方姑娘那樣的編織毛衣的靈巧手藝。可惜,那位陳會計回天津以后,再也沒有回到廣西去,老人難以適應廣西山區的生活。我也因此永遠無法滿足這位“劉三姐”的那個小小的愿望了。快四十年了,我總想找機會回去看看這個留下我當年美好記憶的地方,可是至今沒有實現這個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