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經辦行貸款用途真實性調查中發現,企業客戶編造虛假貸款用途的現象屢見不鮮,比如,商業企業簽訂并不真實的購貨合同申請貸款,房地產公司侵犯他人名稱權訂立并不實際履行的住房按揭購房合同套取銀行資金,還有的企業甚至以流動資金周轉的名義辦理實際用途為固定資產投資的項目貸款等。然而,值得關注的是商業銀行參與虛構貸款用途辦理“以貸還貸”(借新還舊)信貸業務,在其知情況下直接違背貸款用途真實性原則,值得參考。本文以一起“以貸還貸”借款合同擔保糾紛訴訟案為例,試就商業銀行把握貸款用途真實性審查原則應予關注的法律風險問題進行論述。
基本案情
案情介紹
1996年1月10日至1998年4月6日期間,上海國際信托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上國投”)與上海市綜合信息交易所(以下簡稱“交易所”)共簽訂五份委托貸款合同,借款金額均為人民幣2000萬元。借款用途為用于物資購銷保證金或流動資金周轉,保證人均為上海三和房地產公司(以下簡稱“三和公司”)。上國投分別對其中第一份、第五份借款合同履行了放款義務,其中第一份合同放款當天即內扣本金1000萬元,用于償還之前由案外人擔保的其他貸款,第五份合同放款當天即全額扣劃用于歸還第四份合同。其余第二、第三、第四份合同上國投并沒有實際履行,但借貸雙方對貸款憑證(借據)進行了更換。因交易所沒有償還貸款本息,致使發生爭議,上國投訴請判令交易所償還貸款本息,并由三和公司對交易所的還款義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判決理由
三和公司辯稱其對系爭合同項下貸款用于償還舊貸并不知情,故不應承擔該筆貸款保證責任。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審理認為,因本案系爭合同以及與之相關的另四份借款合同的保證人均為三和公司,三和公司的保證責任并未因不知曉借新還舊的事實而擴大,故三和公司的保證責任不能免除。三和公司不服,提起上訴。
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二審認為,上國投和交易所早就存在因貸款而發生的債權債務關系,且當時的貸款合同擔保人非三和公司。三和公司為上國投和交易所提供擔保的五份貸款合同的履行過程,不是當天借當天還,就是“空貸”(無放款記錄)。上國投因貸款而發生的收貸不能的風險在三和公司提供擔保前業已產生,而上國投和交易所共同隱瞞了“借新還舊”的真實情況,騙取擔保,故三和公司依法不應承擔保證責任。
上國投不服二審判決,申請再審。再審法院以上國投和交易所之間均存在向上國投貸款并互為擔保的事實,認定三和公司“應當知道”合同項下貸款用途屬以新貸償還舊貸的事實,且三和公司同時作為尚未履行完畢的系爭合同(新貸)的擔保人以及已履行完畢的第四份合同(舊貸)的擔保人,故應適用擔保法司法解釋第三十九條第二款的規定,維持了由三和公司承擔連帶清償責任的一審判決。
三和公司不服,申請最高人民法院再審。最高人民法院以相似的事實和理由,維持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再審判決。
焦點法律問題
金融機構對貸款用途真實性的審查與監督
貸款用途真實性審查是商業銀行了解客戶的內涵之一,對于信貸資金的運用和管理,以及貸款資產風險控制關系密切。企業客戶擠占挪用貸款資金的現象本身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信號,一方面表明客戶的流動性資產配置出現問題,不利于擺脫經營低迷時期的困局。另一方面,當某些資產市場價格普遍上漲,具有較好投資前景的氛圍下,客戶可能產生投機心理,改變預定的借款用途,將貸款資金集中投向經營范圍外的“生錢”領域。
擠占挪用貸款規避了國家貨幣、信貸政策,不利于國家行業指導意見的實施,以及整體經濟發展速度和社會保障能力的平穩推進。擠占挪用貸款必然產生相應的現金流,而當這些現金流逐步匯聚于某些行業或資產領域時,將推動市場價格的逐步飆升。企業現金流的杠桿作用力是十分巨大的,一旦扭曲,就會產生破壞性甚至毀滅性的反轉,催生泡沫資產價格的雪崩。美國次貸危機中房地產市場價格的持續下跌,以及國內證券市場的急轉直下,最終都與貸款真實性審查、借貸資金的不規范使用有關,致使現金杠桿的反作用力超出市場承受限度。
從這個意義理解,銀行或其他貸款機構監督借款客戶按照約定用途使用貸款資金的權利,同時也是一種義務。為做好貸前(后)審查工作、規范借款用途,人民銀行及相關監管部門對貸款用途真實性問題一直十分關注,并采取懲罰性措施,規定擠占挪用貸款的,應計收罰息,罰息利率標準最高可達到合同利率的一倍。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三十九條第一款規定,主合同當事人雙方協議以新貸償還舊貸,除保證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的外,保證人不承擔責任。這表明,商業銀行在辦理“以貸還貸”、“借新還舊”等貸款業務中,若違反貸款真實性原則,明知貸款用途不真實,卻以“流動資金周轉”等貸款用途名義發放貸款,貸款銀行將承擔相應的損失責任,甚至面臨擔保無效的風險。
金融機構對貸款用途的告知義務
上國投在明知情況下未履行如實告知貸款用途的義務存在重大過錯?;诎盖槭聦嵳J定,其中第二、第三、第四份合同上國投并沒有實際履行,因而均不構成完整有效的借款合同,但結合雙方同意更換貸款憑證(借款借據)的事實分析,是主合同雙方同意對原借款合同履行期限、方式及價格條款(如借款利率、計息方式等)的變更。所以,雙方簽訂的第二、第三、第四份合同,雖然在形式上具備獨立合同的要素,但由于缺乏貸款人放款的基本事實,借款人在該合同項下并不產生獨立還款的義務,借款人的還款責任實質上源于第一份借款合同。因而,第二、第三、第四份合同從借款合同法律關系性質分析,在實體權利義務關系上均只能作為第一份合同的補充形式,是對第一份合同履行方式的變更和履行期限的延續。因此,雖然第二、第三、第四份合同同樣具備一般合同或協議生效的要件,自然有效,但卻不能定性為有名合同,他們只是第一份“借款合同”的變更部分。因為,如果人為割裂前四份合同之間在其表現形式及放款條件之間內在、本質的聯系,勢必得出各份合同獨立存在的結論;若照此邏輯推論,那么貸款人的放款責任將是四份合同的累計金額8000萬元,上國投作為貸款人并未如數放款則應構成違約。實際情況是,上國投對該四份合同只履行過一次放款責任和義務,其收取貸款本息的權利本質上產生于第一份合同項下的放款義務。
上國投作為獲得貸款經營特許權的金融機構,先后在連續簽訂多份借款合同的過程中,不但不履行如實告知利害關系人貸款用途的義務,卻在明知的情況下對借款合同中的貸款用途作虛假陳述和約定,構成欺詐,存在重大過錯,應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新貸”與“舊貸”的區分
從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三十九條第一款與第二款的邏輯關系來看,對“新貸”與“舊貸”的關系應進行辯證分析,不能單純從貸款的次數和先后關系對“新貸”與“舊貸”進行簡單的數量或時間上的區分。該條解釋的實質在于,即是賦予保證人(貸款真相)知情權,避免主合同雙方合謀騙取第三人提供擔保。也就是說,在保證人不知情的情況下,以“新貸償還舊貸”的客觀事實,不能因為“新貸償還舊貸”辦理次數或借款合同簽訂份數的多少而改變。
在借款人拖欠貸款不能償還、貸款風險及擔保責任客觀存在并成定局、具有確定性的情況下,如果不免除保證人的擔保責任,保證人的知情權則得不到保障,這是對保證責任具有不確定性原則的根本排斥和否定,有悖于民法的公平原則。
在變更保證人時,新保證人對貸款用途是否屬“新貸償還舊貸”的真相一旦受到蒙騙,其后辦理“新貸償還舊貸”的次數再多,也不能掩蓋欺騙的性質。就該案而言,第五份合同由于存在放款的客觀事實,與第一份合同一樣,構成金融機構貸款實務和操作慣例中合格、標準的“新貸償還舊貸”業務。從前后連續性來看,第五份合同是“新貸”,第一份合同是“舊貸”;而第一份合同則成為1996年1月10日之前借貸雙方簽訂的由其他第三人(案外人)擔保的借款合同的“新貸”,由該案外人擔保并得到清償的合同則屬“舊貸”。
顯然,“新貸”與“舊貸”之間具有關聯性和相對性,究竟如何區分呢?該種區分對于法律關系上權利義務的分配和履行有何影響呢?結合上述最高人民法院對擔保法司法解釋第三十九條第一、第二款之間辯證關系的理解和分析,對“新貸”與“舊貸”關系的區分點不在于辦理貸款手續的次數或時間先后,而要以更換保證人的時間點作為區分原則。這是因為,如果并未更換保證人,對“新貸”與“舊貸”進行區分并無法律實體上的意義。
對銀行的啟示
與上述案例相似,司法實踐層面涉及以貸還貸信貸業務的糾紛大多以保證人承擔連帶責任、銀行債權得以保全為結局。但由于存在貸款審查不嚴、貸款實際用途與合同約定不符的操作風險,銀行貸款債權的安全性問題客觀上已經受到各方的質疑和挑戰。尤其是虛構貸款用途,甚至危及到借款合同本身的合法有效性,其結果將是合同被撤銷、利息收益得不到保障。
為規范金融機構貸款審查義務,落實貸款正常用途,切實將“以貸還貸”業務納入國家監管當局的視野,對其中存在的問題有待進一步明確規范,加強執行。
正確處理“以貸還貸”問題?!耙再J還貸”在銀行業務操作實踐中普遍存在,其原因有三:一是借款人的現金流、償債能力存在問題,客觀上已不能歸還欠款。但貸款金融機構為避免資產質量等級下降,采取“借新還舊”的方式發放貸款,從而避免或延緩不良資產的產生和累積。二是服從于銀行監管方面的要求,貸款展期次數受到制約,在一兩次貸款展期手續后,再次逾期的貸款無法以貸款展期協議或展期貸款合同的方式對原借款合同履行期限及計息方式進行相應的變更,只得重新簽訂借款合同、以“新貸償還舊貸”的方式辦理貸款。其三,由于貸款機構受資金數量、貸款規??刂?,以及績效考核方面的原因,存在不規范操作的動因,比如不入賬、不履行放款手續等,以逃避監管。
在某些確實需要“以貸還貸”的情況下,例如變更保證人、貸款重組、重定期限等,則應當實事求是地訂立借款合同,如實約定借款使用用途。這樣,可從根本上對抗借款人或擔保人主張借款用途不真實,雙方意思表示不一致,或者是存在虛假陳述、構成欺詐的抗辯理由。
合理區分貸款用途,正確引導信貸資金流向。貸款用途不同,風險和收益也不同。這也是銀行信貸資產質量區分和考評的判定標準。從企業會計核算方面,應按照實際用途申請貸款,銀行根據貸款用途確立風險利率后,按正常用途審批貸款。在貸后檢查中,嚴格按照約定用途對信貸資金流入企業后資產負債表中流動資產、固定資產、長期投資等項目的變化,對貸款實際用途予以鑒定。對違反合同約定將貸款資金挪用于高風險投資需求領域的,應及時采取措施加以制止,或提高利率、追加擔保等,并通報監管部門。
加大對違反借款合同約定用途使用或挪用貸款的處罰力度。從居民納稅和儲蓄存款的意義上理解,銀行或其他金融機構通過吸收存款而發放貸款所形成的信貸資產屬于國家財產,也屬于全民所有。在美國司法實踐中,以虛構貸款用途方式騙取聯邦貸款,并密謀處置抵押物的,視為侵吞聯邦財產,構成欺詐罪和虛假陳述罪,將面臨長達30年的牢獄和高達100萬美元的罰金。按照我國刑法規定,挪用公款可以構成犯罪,但挪用貸款卻只是面臨經濟上輕微的違約處罰,顯然不利于規范貸款資金的實際用途。貸款資金一旦出籠,無異于涌動的暗流,導致整個社會信用的無序狀態。針對挪用銀行信貸資金直接或間接進入股市的情況,近兩年前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就發布通知,嚴格禁止挪用銀行信貸資金炒股。但由于缺乏必要的處罰和制約措施,致使該通知發布近1年的時間內,挪用貸款現象依然十分普遍,這與證券市場異動不無關系。
因此,對貸款真實性審查,以及貸款用途的貸后鑒定、檢查等項金融監管要求,需要制定出臺嚴格、有效的法律規范加以約束和懲處,以確保真實貸款原則的落實,防止國有資產以不良貸款的形式流失。
(作者單位:中國工商銀行云南分行法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