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在借款人涉及重大訴訟時可否提前收回貸款

基本案情

2003年6月2日，被告東大公司與原告A銀行簽訂編號為××177的《項目借款合同》，金額為2億元。同日，原告與被告東大公司還簽訂了一份編號為××177的借款質押合同，約定用東大公司享有的東大高速公路收費經營權為上述授信業務提供質押擔保。另原告與被告榮發公司簽訂編號為××177-1的借款保證合同，約定由榮發公司為上述授信業務提供連帶保證擔保。同日，原告依合同向被告東大公司放款2億元。2004年12月17日，被告鴻大公司與原告簽訂編號為××177的借款保證合同，約定由被告鴻大公司為上述授信業務提供連帶保證擔保。2004年12月30日，榮發公司又與原告簽訂編號為××177的借款質押合同，約定用被告榮發公司所持有的鴻大公司的6900萬股股權為上述授信業務提供質押擔保。現因被告榮發公司涉及重大訴訟，可能影響到被告東大公司的財務資金流入問題，進而影響到上述貸款的清償。根據合同約定，原告有權提前終止合同并要求三位被告承擔違約責任。

原告請求法院判令:第一，支持原告按《項目借款合同》約定提前收回全部貸款本息和其他應收款，并行使質押權。第二，被告東大公司歸還貸款本金2億元。第三，被告榮發公司、被告鴻大公司對被告東大公司的上述債務承擔連帶保證責任。第四，支持原告行使對被告東大公司的東大高速公路收費經營權的質押權，依法處置質押權，以所得價款優先清償質押擔保的全部債務。第五，支持原告對被告榮發公司所持有被告鴻大公司6900萬股股權的質押權，依法處置質押權利，以所得價款優先清償質押擔保的全部債務。第六，判令三位被告承擔本案訴訟費用和財產保全費用。

法院經審理裁決如下:第一，解除原告A銀行與被告東大公司于2003年6月2日簽訂的編號為××177的《項目借款合同》。第二，被告東大公司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償還原告A銀行的2億元借款。第三，如被告東大公司不履行本判決第二項確定的還款義務，原告A銀行有權以被告榮發公司持有的被告鴻大公司6900萬股股權折價或者拍賣、變賣所得價款優先受償。第四，被告榮發公司、鴻大公司對被告東大公司的還款義務承擔連帶保證責任。第五，被告榮發公司、鴻大公司承擔責任后，有權向被告東大公司追償。第六，駁回原告A銀行的其余訴訟請求。負有金錢給付義務的當事人，如未按本判決指定的履行期間履行金錢給付義務，應當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九條的規定加倍支付遲延履行期間的債務利息。

案件爭議的焦點問題

關于借款人涉及重大訴訟是否構成提前收回貸款的依據

被告東大公司抗辯認為，原告起訴的主要理由是榮發公司涉及重大訴訟，但沒有提供證據予以證實，榮發公司涉及訴訟與本公司的償還能力沒有必然聯系，鴻大公司涉及重大訴訟，也不影響本公司的財務狀況和質押財產權利。借款合同尚未到期，東大公司現在無力全部償還2億元本金，合同不應提前解除，應當繼續履行。東大公司要求駁回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被告榮發公司、被告鴻大公司共同辯稱:同意東大公司的答辯意見，榮發公司和鴻大公司沒有喪失擔保能力，且僅對東大公司不能清償部分承擔連帶保證責任，合同應當繼續履行。

從原告的主張和理由來看，關鍵問題在于被告借款人是否存在構成提前收回貸款的法定或約定事由。從我國《合同法》來看，并無直接規定提前收回貸款的情形。該法僅在第二百零三條規定:“借款人未按照約定的借款用途使用借款的，貸款人可以停止發放借款、提前收回借款或者解除合同。”這里僅就借款人變更借款用途時規定了貸款人的提前收回借款的權利，對借款人違反合同約定義務的其他情形，未規定。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貸款通則》有涉及提前收回貸款的明確規定，第七十條規定:“借款人違反本通則第九章其他條款規定，致使貸款債務落空，由貸款人停止發放新貸款，并提前收回原發放的貸款”第七十一條規定:“借款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由貸款人對其部分或全部貸款加收利息;情節特別嚴重的，由貸款人停止支付借款人尚未使用的貸款，并提前收回部分或全部貸款:一、不按借款合同規定用途使用貸款的。二、用貸款進行股本權益性投資的。三、用貸款在有價證券、期貨等方面從事投機經營的。四、未依法取得經營房地產資格的借款人用貸款經營房地產業務的;依法取得經營房地產資格的借款人，用貸款從事房地產投機的。五、不按借款合同規定清償貸款本息的。六、套取貸款相互借貸牟取非法收入的。”另外，第七十二條還列舉了一些可以提前收回貸款的情形，但是這些列舉事由還沒有包括借款人涉及“重大訴訟”的情形。

盡管法律法規未規定借款人涉及重大訴訟可作為銀行提前收回貸款的事由，但是本案件當事人之間的借款合同規定了借款人違約銀行可提前收回貸款。本案《項目借款合同》第15條約定，借款人違約的，貸款人可宣布貸款到期，提前收回已發放的貸款本息。關于違約，《項目借款合同》第14條約定了詳細的違約情形。

法院經審理認為，原告A銀行與被告東大公司簽訂的借款合同、質押合同均為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未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禁止性規定，合法有效，當事人應當按照合同的約定履行。根據借款合同的約定條件，借款人違約的，貸款人可宣布貸款到期，提前收回已發放的貸款本息。雖然合同尚未到期，由于借款人東大公司未能按約辦理公路收費權質押登記手續，且擔保人榮發公司和鴻大公司均涉及重大訴訟，致使原告A銀行的債權存在風險，原告有權提前解除借款合同，提前收回已發放的貸款。

值得注意的是，本案借款合同還是沒有直接規定借款人或者擔保人涉及重大訴訟作為提前收回貸款的事由，而是法院基于違約并導致銀行貸款債權產生風險作為理由來裁決支持銀行的主張。這種裁判有一定的不確定性，銀行為防范相關風險最好直接在借款合同中將借款人或擔保人涉及重大訴訟并對銀行貸款債權構成威脅作為提前收回貸款的事由。

關于收費權與股權質押問題

收費權質押也是本案審理中的焦點問題之一。原告主張行使對被告東大公司的東大高速公路收費經營權的質押權，依法處置質押權，以所得價款優先清償質押擔保的全部債務。同時，原告還主張對被告榮發公司所持有被告鴻大公司6900萬股股權的質押權，要求依法處置質押權利，以所得價款優先清償質押擔保的全部債務。

2004年12月30日，榮發公司與原告簽訂編號為××177的借款質押合同。當日，被告榮發公司向原告出具了質押財產清單。此外，雙方協商補充條款約定:待東大高速公路收費經營權質押辦妥后，此合同自動失效。雙方還約定:在項目建設期間盡快辦妥東大高速公路收費經營權質押登記，東大高速公路竣工后，原保證擔保責任自動免除，本合同由東大高速公路收費權質押擔保;借款人承諾按照與市政工程管理局簽訂的《A30(A4-A6)A6和A7公路建設運營、移交合同》關于項目資本金的約定，如期足額到位資本金。原告與被告東大公司還簽訂了一份編號為××177的借款質押合同，約定用東大公司享有的東大高速公路收費經營權為前述借款合同項下的借款提供質押擔保。被告東大公司于當日向原告出具了質押財產清單，但未辦理質押登記手續。

法院經審理認為，原告A銀行與被告東大公司簽訂的借款質押合同約定以被告東大公司所持有的東大高速公路收費權提供質押，該合同雖已生效，但鑒于出質人至今尚未辦理質押登記手續，故原告A銀行目前尚未取得質權，在債務未清償前，原告仍可要求出質人繼續辦理相關手續，以完成質權的設定。故原告要求實行質權予以優先受償的請求，法院不予支持。根據原告A銀行與榮發公司簽訂的借款質押合同的約定，被告榮發公司同時提供其持有被告鴻大公司的10%的股權為東大公司的借款提供質押擔保，該合同系當事人真實意思表示，應認定為有效合同，并經被告鴻大公司確認，原告A銀行可依法行使質權。

關于保證人的保證責任

原告主張要求被告榮發公司、被告鴻大公司對被告東大公司的債務承擔連帶保證責任。但是被告認為，提前收貸的通知沒有收到，借款合同沒有到期，且合同第21條約定，東大高速公路竣工后，保證人的保證責任自動免除。東大高速公路是在2005年竣工的，榮發公司和鴻大公司的保證責任已經免除。

從保證關系的建立來看，在簽訂質押合同的同日，原告與被告榮發公司簽訂編號為××177-1的借款保證合同，約定由榮發公司為上述借款合同提供連帶保證擔保，根據合同第14條協商補充約定，東大高速公路竣工后，保證人擔保責任自動免除。2004年12月17日，原告與被告鴻大公司簽訂編號為××177的借款保證合同，約定由被告鴻大公司為上述借款合同項下2億元借款提供連帶保證擔保。

關于被告榮發公司的擔保責任，根據原告A銀行與被告榮發公司簽訂的借款保證合同第14條的協商補充條款的約定，在項目建設期間盡快辦妥東大高速公路收費經營權質押登記，東大高速公路竣工后，榮發公司的保證擔保責任自動免除，借款合同由東大高速公路收費權質押擔保。據此，法院認為，榮發公司擔保責任免除的前提是東大公司辦妥東大高速公路收費權質押登記后，榮發公司的保證責任即可免除。由于該涉案收費權質押登記至今尚未辦理，東大高速公路雖已竣工，被告榮發公司的擔保責任仍不能免除，故被告榮發公司仍應對被告東大公司不能清償之債務承擔連帶保證責任。因此，被告鴻大公司要求免除保證責任的抗辯沒有事實依據，法院不予支持。

對銀行的啟示

第一，銀行應通過原則性的違約懲戒機制來保護銀行債權。實際上，有的法院對于銀行提前收回貸款的約定給予了一般性的肯定。例如，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在其指導內部司法的文件《關于審理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第五條指出:“金融借款合同關于貸款人提前收貸有約定的，該約定只要不違反法律、法規的強制性規定，應認定有效。在貸款人主張借款人提前還款的條件成熟時，貸款人據此訴請要求借款人提前還款的，法院應予支持。該訴請不以解除合同為前提，故貸款人無須主張解除合同訴請。”由此可見，銀行應該高度重視在借款合同中明確約定各種違約事件發生時銀行有權提前收回貸款，并且應該建立一般性的違約情形下賦予銀行有權提前收回貸款。

第二，銀行應該及時通過訴訟手段積極主張提前收回貸款以維護貸款權益。銀行在發生提前收回貸款的條件時，應該及時行使權利，并通過訴訟來獲得司法的強制性保障。從本案法院的審理過程來看，法官對于銀行有約定的提前收回貸款的主張給予了支持。由于提前收回貸款的能否實現，取決于借款人、保護證人的償付能力，或者擔保物的足值性。為此，銀行必須及時主張權利并且抓住時機采取相應的保全措施。

第三，對于借款人涉及重大訴訟而行使提前收回貸款的權利，應該盡可能基于借款合同的事先明確約定或者借助原則性的違約懲戒機制來實現權利。銀行在前述情形下行使權利，應該注意以下幾點:第一，借款人涉及的訴訟應該已經進入正式的法律程序，即法院已經立案。第二，借款人涉及的法律訴訟應該是重大的訴訟或者仲裁事項，這里的重大訴訟是指應該足以構成借款人對銀行貸款償還能力的實質性威脅。第三，借款人所涉及的重大訴訟應該是作為被告一方，且訴訟可能導致借款人敗訴并有重大財產損失。第四，慎重區別借款人涉及訴訟與借款人的法定代表人或者股東涉及訴訟，雖然借款人的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股東涉及訴訟也可能對借款人的經營帶來重大不利影響，但是兩者畢竟不是一回事，且股東和法定代表人涉及訴訟的影響往往是間接的，如果缺乏借款合同的明確約定，法院支持銀行提前收回貸款主張的可能性較小。

第四，要妥善處理好因借款人涉及重大訴訟與保證人、擔保物處理的關系。本案銀行在主張提前收回貸款時，就涉及了保證人的起訴和擔保物權的行使問題。銀行應該在主張提前收回貸款的訴訟中，將有關擔保權益的實現一并主張，并應積極采取措施確保對保證人的追訴以及擔保物權的落實。

(作者單位:中國工商銀行山西省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