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倉和民倉

多達10萬人參與的糧食庫存大檢查，已于4月1日在全國推開，重點是清查對保障國家糧食安全具有決定性作用的國有糧食企業庫存。

去年全球一些地方出現糧食危機的時候，國人也對糧食庫存不實的問題給予了關注。2008年4月，黑龍江省富錦市九零糧庫在檢查中被發現有大量虧空，相關責任人隨后被公安機關逮捕。從某種意義上說，此番清倉查庫的大動作，是在糧食危機過后的一種未雨綢繆。

糧食的倉儲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行業，和其他的大型國企不一樣，它不能像石油、電力、電信那樣，只要國家授權，形成壟斷格局，就可以相當安穩地掙大錢。糧食的倉儲，本身是個需要不斷支付成本的事情，晾曬、通風、除蟲、防鼠等等，糧食只要入了庫，儲存一天，就得花一天的錢，現代化的大中型糧庫，設備先進，但錢花得也多。從經營角度而言，糧食最好是庫存最少，而在市場上流通最多，只有將入庫的糧食迅速在市場上流通起來，糧食企業才能獲得最大的盈利。

但問題是：第一，糧食不僅是商品，而且是國家戰略儲備物資，從國家儲備的角度，糧庫必須存儲一定數量的國家戰備糧，只能定期替換(以新糧替換陳糧)，不能拿出去換錢盈利。第二，國有糧食企業，按道理還應該承擔穩定糧食市場的責任，平抑糧價，賤時抬高，貴時壓低，這本身就是反市場的。第三，自統購統銷政策實行以來，計劃經濟時代形成的糧食系統，不知道如何經營糧食，多年來已經習慣了一手壟斷收糧售糧，一手拿國家補貼。

所以，自改革以來一直到2007年，糧食企業還一直長期虧損，只能靠國家的補貼活著。一些不良的地方糧食企業，在維持壟斷壓價收購和違法倒賣存糧上做文章，由于大中型的糧庫檢查起來有相當難度，作假容易，即使空庫現象也有合理和不合理之分，所以空庫腐敗的案例時有所聞。自2007年以來，由于國家對WTO的承諾，市場化得以進一步推進，總體上糧食企業已經開始盈利。但第一，不排除某些糧庫依然經營困難，第二，不排除某些利欲熏心之徒，總是想利用糧庫檢查困難的現狀，做文章搞腐敗。輕則敗壞官風，重則危及國家糧食安全。

事實上，由于糧食行業的特色，目前國有的大中型糧庫，或者說糧食企業，不可能徹底市場化，完全追求利益最大化，某種形式的雙軌制還會長期存在。無論何種性質的糧庫，被糧耗子搗成空庫的風險，始終會存在，加強管理，定期檢查，甚至搞這種超大規模的檢查，都應該制度化，的確可以化解部分的風險，但是，最好的辦法是不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分散風險。

在中國歷史上，國家建有常平倉，每個縣都有，縣令不能隨意支配。其使命跟今天的國家糧庫類似，第一，作為救災儲備；第二，用來平抑糧價，管理者定期將新糧存進，陳糧賣出。當然，跟今天的問題類似，國家管理的這種“糧食企業”，往往經營不善，很難兼任公益和盈利兩重使命。因此，糧食多糧價賤的時候，就陳陳相因，腐爛不堪，糧食少糧價貴的時候，就拿出去搗騰賣錢生利，雖然不至于全國都這樣，相應的弊端是每個朝代都有的。而作為常平倉的補充，民間往往有義倉，由宗族和鄉社建立并且管理。義倉的管理，顯然比官倉好，而且機制也比較靈活，遇有災荒，凡是有義倉的地方，救災就比較及時，彌補了官倉層層申報核準可能帶來的延誤。

事實上，凡是歷史上比較平穩的歲月，糧食儲備往往有四方面準備，一是官倉的；二是義倉；三是老百姓手里的儲糧；四是商人手里的儲備。只要始終有一定量的儲備，就不會因災荒而出現大的動蕩。一旦吏治腐敗，管理混亂，官倉和民倉都出了問題，離大規模的社會動亂就不遠了。

中國古代的這種制度，即使在世界歷史上，也是一個值得借鑒的好制度，上個世紀初，一個留學美國的中國學生陳煥章先生，在美國做的博士論文，就是介紹中國的糧食儲備制度，據說得到了美國政府重視。當年國家實行統購統銷，統一的糧食收購管理制度，是特殊情形下的特例，而現在實行市場經濟，理應回歸國家、民間兩條腿走路的軌道上來，歷史的經驗，值得我們好好地考察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