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員工的開除風波

被開除的前幾天，老員工狄云虎，榮膺了沈陽華晨寶馬公司的“5年嘉獎”：一張榮譽證書，及一款沉甸甸的水晶車模。

他是華晨寶馬的物流部一班長。

作為寶馬集團在全球少數幾家合資公司之一，沈陽華晨寶馬汽車有限公司是2003年正式投產。當年，狄云虎作為第一批員工被吸入。

5年后，他被“不光榮”地辭退。遭辭的罪魁禍首，是公司給員工每天定量發放的降溫解暑產品：一箱共24瓶的鹽汽水。

一起簡單的勞動糾紛個案背后有所隱，事發前曾有員工私自帶鹽汽水回家并沒有受處置。“開除門”事件引起的是風波和爭議。

帶汽水離廠遭開除

2008年9月17日，30歲的狄云虎遭遇了在工作與事業上的雙重打擊。

17點27分下班時間，狄云虎攜帶著公司發放的一箱鹽汽水回家，被大門口的門衛扣下，并被登記了工號。

兩天后，保安讓狄云虎寫出“帶一箱鹽汽水回家的經過”。

“拿汽水回家，對員工來說，非常正常，也從沒有人管過”，狄云虎當時雖感覺到納悶，但還是寫下了這份“事件經過”。

不曾想，這份“事件經過”惹出了麻煩。9天后的2008年9月26日，狄云虎收到一份《解除勞動合同通知》。該《通知》中稱：狄在9月17日事先未經批準擅自攜帶公司財物出廠，此行為已嚴重違反華晨寶馬公司及勞動合同的規定。故于2008年9月27日起正式解聘狄云虎。

全廠嘩然。這一事件成了“寶馬員工帶鹽汽水離廠遭開除”第一案。

狄云虎對記者說，“實際情況是誰都拿，拿膠帶一纏，一拎就走了。也沒有人管，大家也覺得很正常。因為這樣都好幾年了。”

事發前，2008年9月1日，寶馬公司下發過一份《關于發放防暑降溫費的通知》。《通知》中提到：自2008年起對全體生產線員工（包括外企派遣員工和實習生）發放防暑降溫費。費用于9月份以購物卡形式發放，金額為400元。

《通知》中還提到：“同時，公司還將繼續按現有標準提供防暑降溫勞保用品，也希望你在努力工作同時，與公司共同關注自己的健康”。

據狄云虎所述，寶馬公司防暑降溫勞保用品共包括：鹽汽水、痱子粉、花露水及香皂等。

員工福利還是公司財產

與狄云虎一起遭遇開除的，還有7人，包括在寶馬公司里實習的大學生。

在9月17日“事件報告”的記錄上，僅一天，共有四人被門衛扣留。除了狄云虎帶有一箱鹽汽水外，還有兩人分別帶有鹽汽水半箱、兩箱，另有一人帶著瓶裝的汽油5桶。根據這份“事件報告”，“偷竊”時間相差不過十分鐘。

寶馬公司稱，具體事實為自9月12日至17日，包括狄某共有七名寶馬員工先后攜帶包括成箱鹽汽水、汽油以及復印紙等物品出廠。

“汽油屬生產消耗品，拿這個如果遭處分尚可理解，但是汽水是公司發給我們的福利，支配權在個人，故拿回家并無不當，為什么要一視同仁處理我們呢？實在是搞不懂。”狄云虎說。

按此說法，該案涉及的關鍵性核心問題是，鹽汽水究竟屬何種性質，是公司明示的公司財物，還是發給員工的福利物品？同時，員工帶福利產品回家，是否妥當？

在2008年11月24日開具的沈陽勞動爭議仲裁[2008]300號裁決書上，寶馬公司認為：鹽汽水不是公司發給員工的福利。

寶馬公司稱：“鹽汽水是提供給員工在高溫作業的現場工作環境下補充體內鹽水的勞保用品，區別于普通福利”。

“無論從公司制度還是社會常識的角度，狄某等人成箱攜帶鹽汽水出廠在性質上均屬‘擅自攜帶公司財產出廠’，不存在任何誤讀和誤解。”寶馬公司認為。

但狄云虎對“鹽汽水系公司財物”一說持不同看法，因為發放鹽汽水已不是僅2008年的公司行為，已連續幾年都在夏天發放汽水長達兩個半月。而到了后段時間天氣不熱時，每個人也喝不了定量發放兩瓶的汽水，于是往家里帶，或者等晚上去網吧泡夜時帶出來喝。

“凡是生產線的員工，大約兩千多人，沒有不往家拿的，天天都有人拿”，狄云虎說，“但是門衛從未阻攔”。

寶馬公司人力資源部總監李晶說：“汽水屬于公司物品，喝不了應該返回公司，一瓶也不得帶出廠”。

就在狄云虎事件發生兩天后，2008年9月19日，物流部門經理韓健發給該部門的一份通知上寫到：“消暑汽水盡量在廠內飲用，如需攜帶出廠，一次只允許帶2瓶”。

2008年12月31日，華晨寶馬公司向本刊釋疑：“公司從未允許員工一次性攜帶超過2瓶未開裝的鹽汽水出廠，也未有發現員工大量攜帶鹽汽水回家的現象。”

那么，“帶汽水出廠”的禁令，究竟何時而發？

據狄云虎所說，在他被辭退前，寶馬公司從未以任何形式公布告知員工“鹽汽水系公司財物，不能私自帶走喝”。

相反，直到狄云虎遭辭退的10天后，9月27日，寶馬公司才發出公告通知員工，指出鹽汽水（勞保用鹽汽水）屬于公司物品。狄云虎告訴記者，這是寶馬首次以書面形式通知該項規定。

自此，雙方各執一詞。

寶馬公司認為，鹽汽水是根據《工業企業衛生標準》的規定，為相應車間提供的配備，并有專門的安全員進行統一管理，在工作過程中，員工需要飲用，可以根據定量到冰箱去取。

狄云虎說：他拿的24瓶鹽汽水是平時自己積攢的，還有的是同事喝不了送的。喝不了，放在那也會被當做垃圾處理掉，所以就帶回去了，沒想到招來這樣的事端。

爭議與思考

狄云虎被辭退前，在華晨寶馬汽車有限公司任物流部接收段班長。跟隨華晨寶馬一同成長的時間達5年之久，2003年建廠后，他就被吸入，屬第一批老員工。

在事發的前幾天，他還得到了公司對他頒發的“5年紀念”嘉獎：一張榮譽證書，及一款沉甸甸的水晶寶馬車模。

巧合的是，事發當日，他帶著鹽汽水和“嘉獎”同時離廠。遺憾的是，就在他被辭退的前一周，他剛與寶馬公司續約，勞動合同一直簽訂到2011年9月21日。

“我本身工作條件挺辛苦，但是公司為我們提供的發展空間很大，所以我苦點累點也無所謂，但是這個結果太令人傷心了”，狄云虎說。

狄云虎認為公司處分過重，即使公司選擇罰款或者警告，而非開除，他也表示能夠接受，“5年里，我感覺寶馬從未開除過人，可是，我卻被開除了，又被扣上了‘偷竊’的大帽子”。

按照《現代漢語大辭典》里的解釋，“偷竊”是指“竊取他人財物”。“偷”是指趁人不知時拿人東西。“竊”是指用不合法、不合理的手段取得”。

“我以人格保證，我不是個偷東西的人，也從未干過這樣的事”，狄云虎表示。

寶馬公司向本刊表示：“出于善意，公司在整個處理過程中從未使用‘偷竊’措辭，而是使用‘未經批準，擅自攜帶公司財產出廠’，包括通告中也未提及耿某的姓名，均體現了公司希望當事人吸取教訓并積極尋找新工作的善意”。

寶馬公司并稱，寶馬一直堅信“員工是公司最寶貴的財富”，積極履行相關義務并努力推行員工關愛行動，特別是營造安全、健康的工作環境上，始終致力 于建立和執行嚴格的生產制度和職業健康、安全標準。

“公司管理不嚴，要加強管理，也應該提前有所通知，不能采取這樣的極端行為”，狄云虎說。

針對這些看法，華晨寶馬公司認為，“此次決定屬于企業內部正常管理行為，事實依據充分，符合勞動法規定。”

按寶馬公司發給狄云虎的《解除勞動合同通知》上所述，辭退的依據是“違反了華晨寶馬《員工手冊》的第7.3條規定”。

該《手冊》第7.3條原文是：“嚴重過失。華晨寶馬應用‘零容忍’規則，即員工在以下情況中被立即辭退：欺騙；偷竊或損壞公司財產；性別、種族或心理騷擾；在業務中對其他員工或第三方施暴。”

狄云虎則認為自己并不是“積極參與偷竊”，僅拿了24瓶“定性不明”的鹽汽水而已。

風波已起，“開除門”事件，留下的是對員工自律、合適處罰和企業人性化管理的思考。

（應受訪者要求，并保護受訪者，狄云虎及個別寶馬公司員工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