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笑天
青梅煮酒,原來世人都誤會了,其實小說《三國演義》里面并沒有說用青梅煮酒,而只是說煮酒。人們之所以認為青梅煮酒,是因為故事同時交代了煮酒和吃青梅兩件事,而兩件事又是同時進行的。我們不妨看一下“曹操煮酒論英雄”(《三國演義》第二十回)的原文:
操曰:“適見枝頭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張繡時,道上缺水,將士皆渴。吾心生一計,以鞭虛指曰:‘前面有梅林。軍士聞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見此梅,不可不賞,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會。”玄德心神方定。隨至小亭,已設樽俎,盤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對坐,開懷暢飲。
這里交待得很清楚,曹操邀請劉備是因為懷念去年征討張繡的故事,故要和劉備一起賞梅;又交待“盤置青梅,一樽煮酒”,即青梅沒有和酒一起煮。盡管已經知道青梅沒有與酒一起煮,還是有必要弄清楚為什么要煮酒這個文化現象的。
如果真要煮酒,曹操所煮之酒定不是現在的白酒,而是黃酒、米酒之類。“曲釀酒法作為基本的釀造法,一直沿用下來,這種方法釀出來的酒,即是甜米酒或黃酒。”“在蒸餾酒的引用開始普及的明代以前,人們飲用的基本是米酒和黃酒。”(趙榮光《中國飲食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21、137頁)即使是煮酒,也不是煮沸,而是加熱的意思。關于熱酒,《紅樓夢》第八回有一段論述:
這里寶玉又說:“不必溫熱了,我只愛吃冷的。”薛姨媽忙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寫字要打顫兒。”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快不要吃那冷酒了。”寶玉聽這話有理,便放下冷酒,命暖來方飲。
在《三國演義》第五回交待關于“溫酒斬華雄”時,也印證了“煮酒”其實是熱酒。《三國演義》因是明人羅貫中所寫,為了增加故事的感染力,故意渲染了一些,其實《三國志》中并沒有“煮酒”賞梅一說。《三國志·蜀書·先主傳》載;
是時曹公從容謂先主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先主方食,失匕箸。
這里只是說劉備與曹操一起吃飯,并沒有說賞梅煮酒的事情。煮酒在漢代并未形成風氣,是后來才形成的一種習慣。
酒在《詩經》中有四十多首寫到過,但并沒有一處寫酒要溫著喝的,說明當時并沒有溫酒的習慣。漢末,飲酒更成為一種風氣,曹操《短歌行》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全三國文》卷八魏文帝《典論·酒誨》說:“荊州牧劉表,跨有南土,子弟驕貴,并好酒。為三爵,大曰伯雅,次曰中雅,小曰季雅。伯雅受七升,中雅受六升,季雅受五升。又設大針于杖端,客有醉寢地者,輒以刺之,驗其醉醒。”可見酒在漢末是很流行的一種飲品。但由于釀酒需要消耗大量糧食,曹操曾一度作禁酒令,當時名士孔融還專門寫文章攻擊曹操禁酒舉措,得罪了曹操。之后到“竹林七賢”時,把酒與文人風度聯系了起來,劉伶還著有《酒德頌》。此時也未見有溫酒而飲的痕跡。
晉陶淵明寫過《飲酒》詩二十首,多為詩人酒后所作,題為“飲酒”,但主旨大多表達歸隱后恬淡悠閑、瀟灑飄逸、自然自在的心境。同時,也反映出酒在陶淵明的高雅飲法,“歡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陶淵明《讀山海經》)。他此時飲酒已經不像“竹林七賢”那樣無度,而是用一種享受的態度去品酒,“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陶淵明《和郭主簿》),“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顏”(陶淵明《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陶淵明《移居》)。這時的飲酒,也不曾有溫酒而飲的痕跡。
唐宋時代,酒就成為一種更為普遍的文學現象了。“引酒入詩”成了一種自覺,飲酒既是一種生活現象,也是一種文學現象。飲酒也不只是為了喝醉,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歐陽修《醉翁亭記》)。北宋朱肱撰有《北山海經》,共三卷,上卷總論撰寫《酒經》之緣由和概述前人成果;中卷敘述制曲理論及制曲具體方法;下卷敘述釀酒工藝,包括一般技術理論和具體制作方法。明代宋應星的《天工開物》中有《酒母》一章,專論酒母制作的方法和類別等。大概宋元以前所釀之酒,度數較低,大多數為黃酒、米酒之類,明以后隨著釀酒技術的不斷提高,酒的度數也就不斷提高了,接近于現在的白酒。“‘燒酒一詞出現于唐代,自唐而后至今一直沿用,并且均是特指蒸餾酒,即今天人們習慣所說的‘白酒”(趙榮光《中國飲食文化》,第126頁)。唐以前制酒大多用酒曲,唐時使用蒸餾造酒法,但并未大量飲用,因而當時人們所飲之酒度數仍不高。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九“人事一”載:
石曼卿喜豪飲,與布衣劉潛為友。嘗通判海州,劉潛來訪之,曼卿迎之于石闥堰,與潛劇飲,中夜酒欲竭,顧船中有醋斗余,乃傾入酒中并飲之。至明日,酒醋俱盡。每與客痛飲,露發跣足,著械而坐,謂之“囚飲”;飲于木杪,謂之“巢飲”;以稿束之,引首出飲,復就束,謂之“鱉飲”。其狂大率如此。
這樣大量飲酒,概酒度數不高。但人們早已意識大量飲酒不好,“平居不得嗔、叫、用力,飲酒至醉,并為大害”(宋沈括《夢溪忘懷錄》)。又見沈括《續筆談》:
韓退之詩句有“斷送一生唯有酒”,又曰“破除萬事無過酒”。王荊公戲改此兩句為“一字題”四句曰:“酒,酒,破除萬事無過,斷送一生唯有。”不損一字,而意韻如自為之。
這一方面說明了人們對酒的喜愛。另一方面也說明人們對飲酒的負面效應有了充分認識。
明以后,由于酒的度數較高,又加上人們對酒的充分認識,于是有了熱酒而飲的習慣,特別是在秋冬季節。《三國演義》寫曹操煮酒論英雄,其實間接反映了明朝的飲酒習慣。溫酒的原因,也正是前面所引《紅樓夢》中所說“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對人身體好。或許明以前也有熱酒而飲的,但并沒有形成一種風俗,也就不為人們所特意記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