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與法

謝榮征

歌曲是動聽的，法律是莊嚴的，歌曲蘊含著柔美，法律代表著冷酷，好像這二者風馬牛不相及，不是同一類事物。然而有些法律可以用婉轉的歌喉表達出來。

民間流傳著的一些習慣法，它們獨立于國家制定的法律之外，既非純粹的道德規范，也不是完全的法律規范，而是介于道德與法律之間。尤其在一些少數民族地區，由于多種原因，過去盛行習慣法，用以調節民間糾紛，這些習慣法音韻和諧，可以歌唱，如侗族的款約、瑤族的石牌話和苗族的理詞等。

侗族的款詞

侗族是我國56個民族中的一員，他們大都居住在貴州、湖南、廣西等地。侗族的名稱，最早以“仡伶”出現于宋代文獻，明、清兩代曾出現“峒蠻”、“峒苗”、“峒人”、“洞家”等稱謂，新中國成立后統稱侗族。款是侗族古代社會的民間自治和自衛組織，侗語稱之為kuant，具有悠久的歷史。侗族社會的“款”是按宗族組成的帶農村公社性質的社會組織，款有款首，也稱寨老，為侗寨寨主。每寨都有款約，款約是處理款內有關生產、祭祀、戰爭、治安、婚約、債務等事務的法規，款約平時珍置于鼓樓內。款首們把在鼓樓內所議的事情經過改編加工后用侗族民歌表現出來，我們稱之為“款詞”。長期以來，侗族人民就是以自己特殊的方式對侗族社會秩序進行維護，因而凡違反“侗款”規定者一律按照“侗款”條約處理。

俗話說“鄉有規，侗有理”，既成寨規，便嚴苛無情。如有的款詞這樣唱：

天管地，地生人，薩媽管天下，款約管侗村。衣輩先民制“款約”，子子孫孫應遵循，誰敢違反，款律治罪無情!……亂砍寨旁風水樹，處罰銅元五十吊。亂砍架橋木杉樹，處罰銅元三十吊，偷盜耕牛，處罰銅元三十至一百吊，……毆打公奶父母者，勒令備辦酒席請房族人來吃喝，腳內腳外，勾引兵匪搶村劫寨者，由族人捆綁寨口丟下河。

凡違反款約，根據罪行輕重，一一定罪，給予一定的懲處，最嚴重的甚至要被處死。其實款約并不將重點放在懲罰上，大多數時候是一種警示，或者說是提醒。例如有的款約：

如哪家弦子，膽大如葫蘆，氣大如雷吼，惡如虎，矯如龍，拱天上糧倉，挖地上金銀，掘田埂掀魚窩，挖新墻拱舊壁。我們搜尋螞蟻足跡，我們順水獺腳印，他起步必有路徑，他展翅必有聲音，我們當場抓到手，我們當面查到贓，是真不是假，是實不是虛……我們拉他進十三款坪，拖他進十九土坪。

可見，這則款約在提醒違規者：“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起到預防違規的積極作用。

新時期款約也發生不少變化。首先，在內容上出現了一些新思想和新觀念，如擁護計劃生育政策，叫大家少生快富，出現以下款詞：

祖祖輩輩住山坡，沒有壩子沒有河，種好田地多植樹，少生兒女多快活。一株樹上一窩雀，多了一窩就挨餓，告訴子孫聽我說，不要違反我規約。

其次，講款時間有變化。過去講款每年在一些特定時間或重大節慶，大都在每年的春耕、秋收兩季，款首召集款民聚集在鼓樓坪前，講解款規款約。近年來，這一活動的時間安排已經有所變化，年節、旅游黃金周、各種類型的歌會、日常娛樂表演活動中都有講款活動，講款唱款已經作為一些活動中固定節目進行演出。

因此，一方面款約適應新時代，與時俱進，顯示了頑強的生命力；另一方面，部分款約功能已經被弱化，大大背離了最初制定者的初衷，為了迎合觀眾的欣賞口味，具有了表演性質。

瑤族的石牌話

瑤族是我國少數民族之一，因經濟生活、風俗習慣差異，又有“盤瑤”、“花籃瑤”、“過山瑤”、“白褲瑤”之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統稱為瑤族。瑤族主要分布在廣西壯族自治區和湖南、云南、廣東、貴州等省的山區。

石牌話是瑤族歌唱的民間法規。它把有關維護生產生活秩序和保障社會安定的約法多用文字刻在石牌上或抄于木牌上，成為共同遵守的法律規范。公選的石牌頭人是條規的執行者，他們處理民間糾紛起訴或答辯時要宣講石牌話，實際上也就是用歌謠的形式唱出來。

對于偷盜行為，瑤族人深惡痛絕，石牌話這樣唱：

春天播谷種，秋日稻各黃，各家有禾把，各戶有禾雙。擔不回家，曬在嶺上，各家自物，各戶自收。誰芳縱火燒谷穗，誰若行盜竊禾把，將他追查，給他重罰，他不得怨天，他不能怨地。

偷盜可恥，該受處罰。對于他人的財產也不能隨意踐踏和破壞：

我們瑤山根珈，人若要發，家若要富，一靠“條金”，二靠“條銀”，進山走峪，打獵行沖，不要踩別人的“奈金”，不要踏別人的“條銀”；誰若踩別人的“條金”-誰若踏別人的“條銀”；違十二條“三多”，把十三條“俄料”，天不容，地不容。

瑤山有三寶：冬菇、干筍、靈香草。靈香草又叫香草，除了民間用于治病、防蟲外，現在還用于化妝品生產，從靈香草中可提煉出良好的香料。“條金”和“條銀”都是指大瑤山的香草，瑤族人把香草視為金銀，“三多”、“俄料”均是瑤語，即為石牌話條規，踐踏他人的私有財產要受到一定的懲罰。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瑤山人世代居住在大山里，對山林有著特殊的感情，對保護山林的重要性有深刻體會，所以絕不容忍放火燒山；

山要保，林要護。不許縱火在山，不準放火于溝，誰敢放火焚林，誰敢放火燒山。……眾人懲他，石牌辦他。

這些條款對于大瑤山環境的保護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而對于不正當的男女關系，石牌話也有相關條款加以懲戒：

眾人說，養得老鴨，養不得老女；養士不教，惹是生非。若有一日，身帶銅，肚帶錫，她自作自受，她自食其果，一人說她不是，眾人說她不對。……她臭名遠揚，她遺臭萬年。

“身帶銅，肚帶錫”是指女人有過不正當的男女關系，懷上私生子。總的來說，男女談婚論嫁受到長輩的支持，但是如果隨意縱情，破壞了瑤山的規矩，必將自食其果。而對于有些罪大惡極的害群之馬，必須給予最嚴厲的懲處，石牌話有如下規定：

我們瑤_山小地方，我們有自己的三多、俄料。不許攔路搶劫。不許戳馬殺人，不許謀財害命，不許為非作歹。若有人膽大包天……即使他是銅，也把他熔了，即使他是錫，也把他化掉。

這些石牌話有著濃郁的民族生活氣息。它們無不散發著瑤山泥土的芳香，淳樸而清新，離不開瑤山的生產勞動，如剪禾把、種香草、護林木，充滿勞動生活氣息。另外，石牌話也很形象生動，石牌話很多是用打比方的形式說理，增強了說服力和感染力。

“石牌大過天，對天也不容”，石牌話在瑤族社會具有無上的權威性，凡觸犯了石牌條規，輕者受罰，重者傾家蕩產或被處決。這些嚴厲的懲罰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對穩定瑤族社會秩序起了積極作用。因此，在石牌話制度盛行時期，瑤族社會曾經出現了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安定局面。

苗族的理詞

苗族是我國一個人口較多的古老民族，主要分布在貴州、廣西一帶。苗族議定習慣法制定過程稱為“議榔”，每次議榔前，由寨頭

手持芭茅或梭標宣布初議的習慣法內容，由大會討論并通過。在宣布新的習慣法條款之前，舉行帶有宗教意義的莊重儀式，殺豬宰牛，喝血酒，要背誦過去流傳下來的重要習慣法，發重誓要遵守它們，人們認為發誓以后，如果有人膽敢違反，就會遭到靈神的懲處。為了便于榔規榔約的傳播和普及，它們被編成“理詞”，以歌謠的形式廣為流傳，有的以敘事的形式朗讀吟唱，有的則以道白的形式相互對答，古樸和諧，抑揚頓挫，瑯瑯上口。可以說苗族理詞是苗族人在長期的社會發展中形成的生產經驗的總結，也是規范人們行為的法典。在苗語中這些理詞被稱為“jax”或“jax lil”，音同“賈”。苗族人重視理詞，所以苗族社會流傳這樣的說法：“漢人離不開字，苗家丟不了賈……媽媽死了留布機，爹爹死了不丟賈理”；“竹板當當敲，竹片咚咚響。響來才聽見，鳴來才知道，拿賈來相教，拿理來互導，相教才聰明，互導才智慧”。

苗族社會非常重視倫理道德的教化，苗詞這樣規定：

公公是公公，婆婆是婆婆，……姐妹是姐妹，妯娌是妯娌，叔伯是叔伯，各人是各人，倫理不能亂，要有區分才能親切和諧，要有區分才能成體統。誰要如雞狗，大家把他揪，拉拉殺在石碑腳，教乖十五村，警告十六寨，不痛不覺悟，不死不知厲害。

可見，亂倫行為和不正當的男女關系為苗族社會所不齒，違反者有被殺頭的危險。偷竊和侵犯他人利益的行為遭到人們唾棄，而且還要給予處罰，看下面的理詞：

議榔不準開人家田里的水口，議擲不準開人家的谷倉，議榔不準開人家的門，不準挖人家墻腳。哪個存心陰險。蓄意破壞，漏人家田里的水，開人家的谷倉，撬人家的門戶，挖人家墻角。這事可大，罪惡不小……教乖十五寨，警告十六村。痛他才會醒悟，死他才知道。地方才沒有匪，寨子才沒有盜。

苗族人：作常珍視自己的理詞，閑暇無事要吟唱：

不許梁偏斜，不容理摻假；古理不能遺忘；新理也要真。漢人離不開書，苗旋不棄理。建屋必須彈墨線，做人務必要明理，屋不彈線不成屋，人不明理不像樣。

坐著無聊，閑著無事，拿賈來重溫，拿理來復習，拿賈來相教，拿理來互學。村村有賈，寨寨有理。大青山，代代有牛軛，老森林，世世有梨轅；山溝里代代有蛇，嶺脊上世世有虎。村村有窮，寨寨有富；村村有閑人，寨寨有高士；村村通古理，寨寨明古規。

不但苗人自己重視理詞榔規，就連官方也非常注意這些民間法規。乾隆在給苗疆經略總督張廣泗的上諭中說：“苗民風俗與內定百姓迥別，嗣后一切自相爭訟之事俱照‘苗例完結，不必繩以官法。”可見，這些地方法規曾經受到封建統治者的重視。

一些少數民族歷來有唱歌的傳統，再加上地處邊緣，國家法規很難觸及到這些地方，于是極具民族和地方特色的民歌與地方民間習慣法有機結合起來，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但是，我們要看到這些習慣法也有不少問題值得注意：從法律層面上講，有些習慣法與現行的法律相違背，動輒“活埋”、“水淹”或者亂棍打死等，這需要區別對待；從民族文化保護角度看，有些習慣法的內容和形式確實是民族文化精華的體現，在新時期也面臨著失傳的危機，必須抓緊對其進行搶救和保護。

總之，這些地方法規大都深深地植根于少數民族的傳統與人文土壤中，充分利用這些民族傳統文化，對構建和諧社會、加強新農村建設、促進落后地區的經濟發展都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