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龍濤
【摘 要】在中國法律思想史中,對于“君”、“一家之法”進行最為猛烈抨擊的,典型代表人物當屬黃宗羲,批判的同時,他對于未來社會法律制度提出了許多構想。但是由于歷史的原因,他仍然沒有脫離“士大夫”立場,而是固守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原則。因此,其構想存在明顯的局限性。
【關鍵詞】黃宗羲 明夷待訪錄 法律思想
一、《明夷待訪錄》所體現的法律思想
《明夷待訪錄》是明清之際思想家、史學家黃宗羲法律思想的代表作。其法律思想內涵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主要方面:一為對君主專制體制下法律的批判;二為對大同社會下法律制度的構想。
(一)對君主專制體制下法律的批判
1.對于“君”及“一家之法”的批判。在清王朝覆滅之前,中國一直是中央集權的父權制家長式的統治,也既是“家天下”。整個社會最根本的法律是維護帝王統治的合法性。這種法律和西方那種分權制衡的情況有著根本的差別,因此,往往會導致帝王本人的權力極度膨脹,并使其濫用手中的各種權力,而葬送自己的“家業”,遂被另一姓氏王朝所代替的可悲結局。黃宗羲經歷了明、清兩個王朝的交替,在總結明王朝及以前歷代王朝覆滅原因的基礎上,得出結論:“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后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祚命之不長也,子孫之不能保有也,思患于末然以為之法。然則其所謂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用一人焉則疑其自私,而又用一人以制其私;行一事焉則慮其可欺,而又設一事以防其欺……法愈密而天下之亂即生于法之中,所謂非法之法也。”即是說“君”為天下之大害,“君”所立之法為“一家之法”,是“非法之法”。
在黃宗羲看來,最初的君是為天下服務的,一心為公,法也如此;而后世之“君”卻拿天下服務自己,立“一家之法”,導致生靈涂炭,禍害天下,而且與此同時,也往往葬送了自己的王朝。所以說,“君”為天下之大害,“一家之法”是“非法之法”。黃宗羲沒有對“君”作出分類說明,但是我們可以看出,在他那里,為天下之大害的“君”為“后世之君”,也即是君主專制體制下的“君”。
2.批判傳統的法律觀。黃宗羲在批判“一家之法”的同時,也對于某些“論者”對于法律的態度進行了批判。他認為這些“論者”對法律是持工具主義的態度,是為人特別是為統治者服務的,再好的法律如果沒有有德之人去執行也不行,在“治法”與“治人”的關系上,堅持“治人”為首要。黃宗羲對此持反對態度,他指出:“自非法之法桎梏天下人之手足?,即有能治之人,終不勝其牽挽嫌疑之顧盼,有所設施,亦就其分之所得,安于茍簡,而不能有度外之功名。使先王之法而在,莫不有法外之意存乎其間。其人是也,則可以無不行之意;其人非也,亦不至深刻羅網,反害天下。故曰有治法而后有治人。”是“非法之法”桎梏了天下人,而非“人”(其他治國之人)桎梏天下人,因此,應當先“治法”(立天下之法),然后再“治人”。
(二)對大同社會下法律的構想
黃宗羲同其他正統的儒家學者一樣,認為人類理想的社會應該是“三代”(夏商周)時的社會,因為這個時代是人類社會的黃金時代,是人類的大同社會。在大同社會里,是君臣共治,而且君臣尤其是君主沒有私心,都是為了天下民眾的安定和諧。因此,黃宗羲對未來社會法律制度的構想是建立在大同社會的基礎之上的。表現為:
1.極力主張限制君權。在黃宗羲所處的那個時代,帝王一人高高在上,擁有絕對的權力,在這種情況下,對于君權的有效限制是不可能實現的。因此,他首先提出“天下為主,君為客”的觀點,指出“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以此為他的限制君權思想提供理論支點。
黃宗羲有關限制君權的構想,第一是君臣共治。黃宗羲認為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力所能治,因此應分治天下之權與他人而共治之。這里所指“一人”便是“君”,“他人”則是“臣”,君與臣是合作者。第二是恢復相制。黃宗羲認為由于相非世傳,必賢,可補世傳天子之不足。第三是學校議政。黃宗羲認為,古時學校不僅是培養士的地方,且是提供治國方略的根本之處。學校之士不以天子好惡評斷是非。因此,學校議政,可以限制君權。
2.重設方鎮。黃宗羲認為明亡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由于地方權力太小,特別是邊戍地區。應在邊戍地區重設方鎮,賦予統帥以財政、軍政、官吏任命等自主權,并允許其傳世,這樣既可以戍邊,可以解決部分財政問題,還可以限制中央權力。
3.渴望立天下之法。黃宗羲認為,“三代之法”是為天下立法,是真法。在天下之法下,人無貴賤之分,法雖疏卻能很好地治理天下,人們就又可以重過“三代”時的生活。
4.建立規范的多種選拔官員的法律制度,即寬于取士,嚴于用之。他指出:“吾故寬取士之法,有科舉,有薦舉,有太學,有任子,有郡邑佐,有辟召,有絕學,有上書,而用之之嚴附見焉。”這里的士指治國之士。
二、對黃宗羲法律思想的幾點認識
對于黃宗羲及其法律思想,歷以來存在著爭議。有人視之甚高,把《明夷待訪錄》中的思想視為中國的啟蒙思想;有人則貶之甚低,如近代章太炎就認為《明夷待訪錄》是向清廷上條陳等。武樹臣先生在看待黃宗羲及其法律思想時,往往與西方“啟蒙運動”時的人物及其法律思想相比,其他學人也有類似看法。
對于黃宗羲的法律思想,筆者認為應從以下幾方面給予認識:
首先,他是渴望的“三代”之治。在《明夷待訪錄》中,他批評的對象主要是秦及秦以后的統治者。他的“三代”時間并不明確,書中未提及夏商周,而僅是批判了秦及秦之后“一家之法”,他認為“是故秦變封建而為郡縣,以郡縣得私于我也”。在此,黃宗羲對“君”進行了最為猛烈的抨擊,指出“君為天下之大害”;但在論及恢復相制、學校議政、重設方鎮、取士等時,又渴望君主來做這些事。還有對于明崇禎帝,他仍尊稱“毅宗”。將李自成稱為“李賊”,把李自成率起義軍攻陷京城,推翻明王朝,稱“當李賊之為京城也”、“李賊入京師”,可見他思想中的“天下之法”仍然是帝王所立,而不是下層人之事。對于“世儒”的批判,他仍堅持儒家原則、方式及評價,只是不同于其他“世儒”的做法。在重設方鎮上,他的根本目的在于邊防,不是為了實現地方自治,主要不是作為一種法律制度來設計的。這本書理想成分多,理性分析少。這本書更像是一本建議書,建議未來統治者能像“三代”那樣統治國家。這就難怪像章太炎所言,是向清廷上條陳。
其次,一個人的思想體現在社會活動中,筆者認為,黃宗羲的內在思想變化以停止反抗清廷為限,分為前后兩個階段。黃宗羲出生在儒學世家,忠君在其思想中根深蒂固。明亡后,他追隨魯王反抗清廷統治多年,在此過程中寫下了《明夷待訪錄》。在停止反抗清廷之后,他就終廁之于儒林,隱居著述,并屢拒請廷征召,從此他就不問政治,以“傳道授業解惑”來結束了自己的余生,因為在黃宗羲看來,清廷是“夷”,不是“夏”。他渴望的是漢人統治及漢人的法律制度,而非異族統治。
再者,從晚年其他著作中來看,“七十七歲作《重建先忠端公祠堂記》,出現這樣的矛盾字句:‘今天子纂修《明史》,追數明室之亡,在于天啟,既追述先烈為抗清從容就義,又稱被抗擊者為‘今天子;七十九歲作《周節婦傳》稱:‘今圣天子無幽不燭,使農里之事,得以上達,綱常名教不因之而蓋重乎?新統治者旌揚‘綱常名教,抗爭者則進一步追加認同,從‘今天子而為‘今圣天子。”這再次說明,他渴望的是“三代”或類似“三代”的圣王之治,而并非希望改變他所生活的社會制度。
黃宗羲確實對“君”和“一家之法”等進行了最為猛烈的抨擊,但從他一生活動的歷程及其著作來說,他仍在儒家及儒學內進行他的活動及創作,也就是說他是站在傳統的“士大夫”立場,以“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原則來作為指導思想的。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與他的“亡國之痛”是分不開的,在此書中他確實提出了一些與前人根本不同的政治法律思想,但我們不能就此拿他和他的《明夷待訪錄》與西方“啟蒙運動”中人物及其法律著作來比較,這不具有可比性。我們也不能否定黃宗羲的法律思想的積極意義,畢竟,對于“君”和“一家之法”的批判是難能可貴的,在中國歷史上沒有幾人能做到這一點,無論是在他之前或是之后,從梁啟超“他們的許多話,在過去二百多年間,大家熟視無睹,到這時忽然像電氣一般把學多青年的心弦振得的直跳。”這句話中我們也可以看出這一點。
筆者認為,之所以前人對黃宗羲的法律思想給予過高的評價,乃是因為當他們中的一部分人發現,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中些思想和西方的啟蒙運動時的法律思想在表面上有某些相似之處,想想并努力證明在沒有西方侵略的情況下中國仍能自發的進入資本主義,建立一套像西方那樣的法律制度。“本來,中國封建社會內部商品經濟的發展已經孕育著資本主義的萌芽,如果沒有外國資本主義的入侵,中國也將緩慢的發展到資本主義社會。”然而黃宗羲的法律思想與西方的啟蒙思想是根本不同的,他是中國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他對“君”及“一家之法”的批判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不可能有結果。黃宗羲渴望的是圣人之治,尤其是“三代”之治,渴望道德之君,仍然把希望寄托在一人。他的論述之中沒有提及類似于西方社會中個人的解放和主權在民的思想等,若作為啟蒙思想,這些尤其重要。這與清末在與西方碰撞中的托故改制思想是不一樣的,因為清末變法時多了一條途徑——西方社會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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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黃河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