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心動魄：我在亞丁灣戰海盜

王新同　周云

膽戰心驚進入亞丁灣

我是上海一家遠洋公司的海員，常年隨“振華4號”到世界各地運貨。這是一艘6萬噸級的半潛駁船，專門運送港口起重機等大型港口設備。2008年11月29日，我和同事奉命從長興島出發，滿載4臺集裝箱岸橋前往非洲蘇丹港。

經過十幾天航行，貨船剛剛駛入神秘的亞丁灣海域，我們的心便不由緊張起來。海員們都知道，被索馬里和也門環抱的亞丁灣位于印度洋與紅海之間，是從印度洋通過紅海和蘇伊士運河進入地中海及大西洋的海上咽喉，戰略地位十分重要。亞丁灣東西長達750公里，南北寬250公里，總面積大約18萬平方公里，相當于我國渤海面積的兩倍多。

據統計，每年大約1.8萬艘船只通過蘇伊士運河，其中絕大多數經過這里。同時，全球30％以上的石油也取道亞丁灣運送，這是一條名符其實的“黃金航線”。令人遺憾的是，因索馬里海盜橫行，如今這里卻成了全世界最危險的海域。

其實很多人不了解，當地海盜的崛起是有其深刻原因的。有人甚至開玩笑說，海盜能形成今天這種“氣候”，美國人“功不可沒”。1991年，索馬里總統巴雷被推翻，國家卻又掉進了軍閥混戰的漩渦。美國克林頓政府曾派兵進駐這里試圖重建秩序。1993年10月，美軍在索馬里首都摩加迪沙遭遇襲擊，18名士兵死亡，隨后，美軍匆匆撤出索馬里(好萊塢后來將這場戰斗搬上銀幕，推出了《黑鷹墜落》)。從此，當地處于無政府狀態。

為了斂財，一些軍閥武裝以“保護索馬里海洋權益”為名，對那些在索馬里領海或專屬經濟區內非法捕魚或傾倒有毒廢物的船只處以罰金。但他們很快發現，劫持船只，綁架船員，勒索贖金，是一項獲利更豐的“產業”，從此現代索馬里海盜登上國際舞臺。

2006年6月，教派武裝“伊斯蘭法庭聯盟”趕走了盤踞在首都長達15年之久的軍閥，控制了摩加迪沙及中南部地區，同時也嚴厲打擊各種海盜活動，清剿了他們的陸上據點。迫于嚴厲的伊斯蘭法懲罰，海盜們一度偃旗息鼓。然而好景不長，當年10月，美國政府懷疑教派武裝為國際恐怖分子提供支持和庇護，便暗中支持埃塞俄比亞出兵入侵索馬里，推翻當時的索馬里政權，組建了由美國支持的過渡政府。但是，過渡政府僅能控制首都摩加迪沙，而全國大部分地區再次陷入無政府狀態，局勢一片混亂。這時，索馬里海盜又死灰復燃并迅速壯大。

如今在亞丁灣一帶活躍的海盜，總人數達上千人。他們接受過專門的軍事訓練，擁有AK－47沖鋒槍、肩扛式火箭筒、槍榴彈發射器、大馬力漁船、掛機快艇、全球定位系統及衛星電話等“制武裝備”。每次作案，海盜們通常選擇俄羅斯造的拖網漁船為“母艦”在海上游弋并選擇目標，然后再放下快艇，快速接近目標。頃刻間，大船就會被多條海盜駕駛的快艇包圍，形同甕中之鱉。海盜們向空中掃射，并威脅船上手無寸鐵的商人和船員，若不投降將向大船發射榴彈。

往往是幾秒鐘后，快艇上的海盜趁亂用鉤錨鉤住大船，然后搭起繩梯爬上前去。完全取得大船的控制權后，他們便脅迫船只駛入自己的“地盤”。接下來就讓人質通知船主送來大筆贖金。

據說海盜們都嚴格遵守“行規”，只要船主乖乖交出通常在15萬至300萬不等的錢，他們都不會傷害船上人質。船主交付贖金時，要么用直升機將一麻袋一麻袋的現金空投到指定地點，要么把錢裝在防水行李中，用小船漂到海盜指定的地方。

由于索馬里海盜十分強悍又神出鬼沒，不少西方船員都說：“比起颶風來，我們更害怕這些恐怖的家伙!”所以每次路過亞丁灣，眾人如進入雷場一般，無不膽戰心驚。值得慶幸的是，這次穿越索馬里海域，海面上竟出奇地“平靜”，似乎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海盜。

12月10日，“振華4號”平安到達蘇丹港卸了貨。這時，大家不由長長舒了口氣，任務總算順利完成了!然而船員們高興得太早了，當時誰也沒有料到，在回國途中，我們竟會和恐怖的海盜船不期而遇!

與海盜展開殊死較量

12月12日8時許，補充了淡水和食品的“振華4號”迎著朝陽緩緩駛離蘇丹港，開始了回國航程。接下來的幾天里，美麗的大西洋上風平浪靜，其間幾位年輕海員甚至還談論著，回到上海后帶著妻子、戀人到哪里去游玩購物。17日早晨，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當時，大船駛入亞丁灣，船長彭維源正手舉望遠鏡對周圍海域進行眺望，忽然發現在前方大約5海里處，有兩艘白色小艇正向我們駛來，行跡十分可疑。接著，船上便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聽到警報，我和所有船員立即按照防海盜應急預案，緊急行動起來：封閉全船艙門，尤其是駕駛樓下的生活艙的艙門，從里面反鎖；用氣割割斷了從甲板前往駕駛樓的鐵梯。

這是因為“振華4號”本來船舷的高度只有12.3米，卸載后必須壓水航行，船舷離海面的高度只有4.5米。這樣的高度，對善于攀爬上船的海盜來說十分容易。因此“振華4號”的防海盜預案是：割斷從主甲板到駕駛樓的兩架鐵梯，利用主甲板到駕駛樓下生活艙有6米高的落差，建立起一道防線。

沒想到剛做完這一切，兩艘飛艇便開足馬力向我們迎面撲來。這時大家清晰地看到，一群身強力壯的年輕海盜，揮舞著手中的沖鋒槍、機槍和火箭筒，嘴里嘰哩哇啦地大喊著，氣焰十分囂張。這時，身邊的幾位同事相互打氣說，我們是中國海員，絕不能向這些非洲毛賊屈服，成為他們的人質。就是拼個魚死網破，也得用生命捍衛祖國的尊嚴!

可是我們全船沒有一槍一彈，該怎樣對付這些窮兇極惡的家伙呢?情急之下，我忽然想到了蘇聯衛國戰爭片《青年近衛軍》中的燃燒瓶。那玩藝兒挺好做，在瓶子里裝點汽油就行，而且點著了扔到人身上“威力無窮”。船上雖然一時找不到汽油，但有火就著的“油漆水”可以替代。

近來，索馬里海盜的一系列瘋狂舉動令世人瞠目，他們不僅在亞丁灣搶掠大批漁船，就連比美國航母還大的沙特超級油輪“天狼星”號，和一艘滿載33輛坦克、高射炮和大批彈藥的烏克蘭軍火船也遭其劫持。海盜們向船主索要上千萬美元的贖金，并與聞訊趕來的多國部隊軍艦公然對峙。

令這些狂徒想不到的是，在試圖劫持一艘中國貨輪時，30名手無寸鐵的船員卻勇敢地同他們展開了殊死較量，并用自制的燃燒瓶打得海盜狼狽逃竄。2009年1月初，記者采訪了剛隨“振華4號”回國的海員劉阿福，他與同事在大西洋上勇戰海盜的經歷，令人震撼。

于是，我和同事立即搬出幾箱空啤酒瓶，往里灌上易燃的“油漆水”，再用棉紗浸上柴油做導火索，準備了200多只“土燃燒彈”。除此外，大伙又拉出消防用的高壓水槍，還有的握起鐵棒，準備殊死一搏，迎戰來襲的海盜!

所有的船員都知道亞丁灣里流傳著這么一個故事：某小國40名船員被海盜劫

持，海盜勒索每人贖金19萬美元，船長向本國發報求救，得到本國政府的答復是：你們就為國捐軀吧。

而“振華4號”遇險的信息，已經第一時間通過交通部、外交部、公安部向有關方面通報。我們知道，一場跨越萬里的海空聯合救援行動很快就會展開!只要設法與海盜周旋，“拖”住他們就好辦了。但是，兩艘小艇利用航速快的優勢，很快靠近了“振華4號”。

這些家伙果真訓練有素，一眨眼的功夫，荷槍實彈的海盜竟猴子般靈巧地攀上了左側船頭!

兩艘小艇上總共有9名海盜，此刻，除各留下一名海盜守船外，其余7名都爬了上來。他們沖過138米長的甲板，沖到駕駛樓下，發現鐵梯已經被割除，3名歹徒只能用爬船時自帶的輕便型鋁合金梯攀爬上來。但駕駛樓底層的生活艙門早已反鎖，而且是厚厚的水密門，怎么也撞不開。惱羞成怒的歹徒，只能用沖鋒槍對準鎖孔亂射，雖然子彈橫飛，但反鎖的水密門性能良好，巋然不動。

就在海盜進攻受挫的時候，我和同事們的反擊開始了。駕駛樓里8條高壓水槍從舷窗里有力地射出去，形成交叉火力，射得歹徒站立不穩。一只只“土燃燒彈”從天而降，雖然沒有手榴彈那樣的強大殺傷力，但足以嚇阻海盜的進攻。

歹徒開槍時，子彈亂飛。57歲的老船長彭維源一面提醒船員注意隱蔽，一邊扔出一個個“燃燒瓶”。不料，子彈打在船體上，飛濺起的漆皮濺進了他的眼睛。

激戰中，我急中生智又扔出一枚船舶遇難時用的煙霧信號彈，煙霧信號彈四面射出的焰火嚇壞了3名進攻的海盜，一個家伙跌跌撞撞摔了好幾個跟頭才逃到了船頭，另兩名歹徒也退到了主甲板上。并用沖鋒槍朝我們瘋狂掃射。這時，我和同事們心里都清楚，這些海盜已經被打得“急紅了眼”，一旦落入他們手里，所有船員必死無疑。看來今天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危急關頭，馬來西亞反海盜中心忽然來電告知：多國部隊的直升機已經趕來增援。這真是一條激動人心的消息!

打出國威，海盜向我們豎起大拇指

11時09分，一架武裝直升機從遠處隆隆飛來，接著便吐出長長的火舌向“獵物”實施突擊。狡猾的海盜立即將一艘小艇掛在“振華4號”船舷邊，讓直升機投鼠忌器，無法對小艇射擊。兩名原本守船的海盜也逃上了“振華4號”。而另一艘小艇上的海盜卻遠沒有那么幸運，因為反應遲鈍，他們還沒來得及掛舷，就被呼嘯而來的炮火當場擊沉。

雖然直升機因為油料有限，滯空作戰時間有限，不一會兒就返回基地加油了，但它的出現是一個強有力的信號：海盜們知道自己的行動已經暴露，而且處境不利：前有不屈的船只，后有國際援兵!

直升機飛走后，我們和海盜的攻防戰進入了“相持階段”。顯然這對對方是極為不利的，等援軍趕到，他們，必然成為“甕中之鱉”。海盜心里當然明白這一點。有趣的是，被困在主甲板上的兩個家伙，突然做著手勢，用生硬的英語喊著，向我們提出了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請求給兩雙鞋子吧!

原來，主甲板上滿是“土燃燒瓶”爆炸后的碎玻璃，光腳的歹徒別說進攻了，就連逃命都沒法邁步。海盜劫船，通常只是為了搶劫錢財或劫持人質勒索贖金，一般不會真的和船員玩命。可眼下的海盜已經完全沒有了退路，何況他們手里還握有威力巨大的槍榴彈和火箭筒，若逼急了，他們很可能會孤注一擲地同“振華4號”同歸于盡。這對我們來說，損失將是極為慘重的!所以，對付這些喪心病狂的家伙，既要勇敢又要講究策略。最后我們決定網開一面先將其放走，然后再讓趕來的多國部隊軍艦收拾他們。

12時45分，在我們的嚴正警告下，9名海盜灰溜溜地下船，乘上小艇逃走了。臨走前，兩個海盜無奈地向船員們豎起大拇指：中國人厲害!

據說在2008年，索馬里海域已經發生了120多起海盜襲船事件。在沖鋒槍和火箭彈的威脅下，不少國家的船員為保命只得乖乖投降就范。而船主們也抱著破財免災的心態，交錢贖回人質了事。這種軟弱舉動，大大助長了海盜們的囂張氣焰。后來他們甚至連裝滿坦克和高炮的烏克蘭軍火船，及個頭比美國重型航母還大的沙特超級油輪“天狼星”號都敢公然劫持。可這些吃慣了“順水飯”的家伙萬萬沒有想到，這次當他們向“振華4號”伸出黑手時，我們中國船員會如此玩命地反擊，并最終將其打得抱頭鼠竄。相信有了這次血的教訓，索馬里海盜下次再看到懸掛著五星紅旗的貨船時，在動手之前一定會認真掂量一番：搶劫中國人是否太冒險?

大約一小時后，“振華4號”與前來接應的多國部隊軍艦會合，并在一艘馬來西亞軍艦的護航下繼續前進。艦長維克斯曼上校了解事件的經過后，十分敬佩地說“多虧中國船員勇猛反擊，使海盜未能進入艙內。否則，即使救援力量趕到也為時太晚了!”他還說，這是海盜雖然已經成功登船，卻無法劫持船只的少有例子。“你們創造了奇跡!”

令人驚訝的是，我和同事剛剛回到上海，《紐約時報》等大批西方媒體就率先報道了《中國船員擊退索馬里海盜》的新聞，一時，我們成了海內外倍受關注的英雄。

2009年元旦前夕，總公司還做出決定，獎勵“振華4號”上的30名船員30萬美元，以表彰我們用勇敢和忠誠捍衛了中國海員的尊嚴。

更令人感到欣慰的是，索馬里海盜問題已引起我國政府的高度重視。日前，經聯合國授權，中國海軍已派出一支聯合艦隊，開往亞丁灣打擊海盜，并為過往的中外商船護航。以后路過這片“恐怖海域”時，我們再也不用膽戰心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