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文學需要什么樣的批評標準

何軍民

新世紀以來，兒童文學領域影響最大的事件，莫過于楊紅櫻的兒童小說的熱銷，以及隨之而來的關于兒童文學批評標準的爭論。

楊紅櫻、伍美珍、王勇英等作家的作品都受到讀者不同程度的歡迎。有學者將這些暢銷的兒童文學作品定位為“商業童書”。肯定商業童書的觀點認為，這些作品借鑒了西方經典兒童小說的積極方面，從童年拙樸、變幻、自然的生命狀態本身發掘出了審美價值；對商業童書持否定態度的認為，作為兒童文學作品，它們在藝術上有瑕疵，其最突出的缺點是寫作和現實過于接近，作品缺少詩意，留給讀者的想像、回味和參與創作的空間太少。另外，作家過于提倡兒童本位，作品中缺乏深層的精神導引，結構過于單一，等等。一方面商業童書受到精英批評家的否定，另一方面這些作品卻大受讀者的歡迎。

作為商業童書的兒童文學作品的暢銷并不是一個意義單一的事件：一方面商業童書的出現使人們發現了不同風格的作家和作品，另一方面，這些商業童書也引起了人們對兒童文學正確走向的關注。其實，仔細體味就可以看出，批評首先要解決的問題無疑是：當代原創兒童文學需要一個什么樣的批評標準？依筆者之見，當代原創兒童文學應該有一個多元化的批評標準體系。這個標準體系由三個層次構成：商業標準、藝術標準和經典標準。從常識的角度來說，從來沒有一部作品能夠經受住所有批評標準的考量，因此，只有對于不同類型的作品施以不同的評價體系，當代兒童文學創作才可能得到公允的評價，兒童文學批評和創作之間的互動才可能走上良性發展的軌道。

商業標準一般重視作品語言的通俗性和情節的新奇性，強調作品以盡可能迎合最大多數讀者的閱讀需求為最大目標。就我國的現實情況來說，筆者認為，由于目前我國出版社大多已經改制為企業，現代出版企業出于樹立良好企業形象和銷量的考慮，在出版圖書時對作品的基本文學水平和藝術價值都有一定的要求，因此，暢銷兒童小說的藝術水準一般都在公眾可以接受的程度上，一般不可能出現藝術水準極低的作品格外暢銷的情況。相反，這些作品由于將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放在重要的位置，因此，他們在語言的流暢和情節的設計上都達到了一定的水準。

少年兒童之所以喜歡閱讀這些作品，大部分是因為這些作品所描述的生活世界與他們所生活的現實世界有相當多的相似之處，其中的人物形象似曾相識而又有很多有趣的特點，作品中的故事情節有著出人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的轉化，等等。盡管這些作品缺少足夠廣闊的想像空間，語言文字的蘊涵也不夠豐富，但作為一種文學作品，他們在吸引兒童鐘情閱讀方面無疑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這些作品固然沒有反映特別廣闊的社會場景，沒有揭露深刻的社會現實，也沒有什么典型的兒童形象，其中的故事也只不過是兒童生活中常見的趣味故事，但這些內容經由作者從原生態的兒童世界中抽取出來加以表現，就與純粹的現實有了一定的區別，從而擁有了吸引讀者的特征，這種特征概括起來，就是既讓讀者有一定程度的熟悉，又讓他們覺得并不完全是自己的所做所為。正是這種似是而非的效果，吸引著讀者投入暢銷兒童小說的懷抱：兒童們既要通過這些作品找到自我，又要通過這些作品超越自我。

盡管商業成功能給作家和出版者帶來巨大的利益，但是商業標準不應該成為衡量兒童文學價值的惟一尺度。兒童文學批評的藝術標準，包括對作品中人物形象典型性、情節沖突戲劇性和反映現實的深度、廣度等，依舊是市場化時代兒童文學不可放棄的追求。堅持兒童小說藝術標準的作家，一般不受社會流行趨勢的影響，他們秉承獨立的思考和冷靜的判斷，試圖透過紛繁復雜的社會現象，把握社會發展的真實特點和真正走向。

兒童文學批評的商業標準和藝術標準其實都有難以避免的局限性，都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桿。兒童文學創作要想取得持續、健康的發展，相應的兒童文學批評需要參照超越商業標準和藝術標準的有效的批評標準，這種標準，筆者將其稱之為“經典標準”，其實是指經典作品所提供的啟示，即在思想藝術傳達與可讀性之間做好平衡的那些作品所給予我們的經驗，如《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彼得·潘》等。這樣的作品，一方面在其出版的時代引起了極大的關注，受到大量讀者的喜愛，另一方面也得到不同時代讀者的青睞，成為后世兒童文學創作借鑒和研究的重要參照。

有可能創造兒童文學經典的作家，必然是有充沛的閱讀和豐富的生活積累，有著良好的藝術感覺。兒童文學作家有了這樣的積累，才可能在面對生活中的感動的時候，將經典作家的創作經驗化為自己的創作儲備創造出新的經典。他們既要考慮讀者的閱讀需求，但又要不被讀者的庸俗閱讀需求所左右。他們應該著眼于兒童心靈深處的永恒的需求，借鑒經典作家的藝術技巧，表現兒童讀者心中對真善美的境界的永恒向往，讓當代乃至后代的兒童讀者從中感受到心靈的共鳴，從而由衷地產生對作品的喜愛。這樣的作品，也許不會產生暢銷書那樣短時間內引起全社會轟動的效果，但它是超越時代的。

我們必須審慎構建我們的批評標準體系，寬容地對待我們的批評對象。在當下，我們不應該排斥那些商業上成功的作品，特別是要防止將商業成功視為質量低劣的代名詞的批評傾向。我們的最終目標，是創造出超越時代的兒童文學佳作，讓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深入持久地發揮滋潤兒童心靈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