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毅
2007年我在《黨史文匯》第6期發表《毛澤東的半篇〈漁家傲〉因何而作》一文,此文對曾德林1958年披露的半篇《漁家傲》作了初步研究,認定這是毛澤東沒有寫完的《漁家傲·反第三次大‘圍剿》。
曾德林所披露的半篇詞是:
“英勇紅軍憑肉搏,紅旗翻處白旗沒。地動天搖風雨躍,雷霆落,今日渠魁應活捉!”
我一直認為這是一首沒有寫完的詞,深以沒有讀到全篇而遺憾。2008年10月我去武漢參加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第八屆年會,與華北航天工業學院宋蒼松同志談到這半篇詞,宋說這首《漁家傲》是寫完了的,曾所披露的是詞的下片,并說他所掌握的版本中收有這首詞的全文。
宋蒼松是一位對毛澤東詩詞版本極有研究的學者,他收集各種版本有3200冊之多,并著有《毛澤東詩詞版本圖錄》一書。武漢年會不久,宋蒼松寄給我他的未刊短文《一首鮮為人知的毛澤東詞》。在短文中他介紹了發現的《漁家傲·三次戰爭》如下:
并進長追夸偉略,腥風久欲昏河岳。三十萬人齊逞虐,情更惡,三門主義燒殺掠!
英勇紅軍憑肉搏,紅旗翻動白云沒。地動天搖風雨躍,雷霆落,渠魁今日應活捉!
宋蒼松指出:“該詞的下片與曾文提到的毛澤東詞有‘紅旗翻處白旗沒句兩字不同和最后一句‘今日、‘渠魁位置顛倒。其他文字完全相同,可以判定這是同一首詞。”“該詞應是曾文提到的那首毛澤東詞的全貌。”
我比較兩個文本,“紅旗翻處白旗沒”與“紅旗翻動白云沒”,以前者為佳:“今日渠魁應活捉”與“渠魁今日應活捉”,以后者符合詞律。看來兩個文本各有所長,可以互校得出一個更好的文本。
據宋蒼松說,他是在2008年春節在北京潘家園市場購得“文革”初期北京某中學油印版本讀到這首詞的,后來他又翻撿所藏“文革”初期刻印的200多種版本,僅見哈爾濱一翻印刻本收錄了這首詞。可見在“文革”那個非常時期,這首詞流傳并不廣泛。
毛澤東為反第一次、第二次大“圍剿”寫下了兩首《漁家傲》,這第三首《漁家傲》的發現為我們提供了研究毛詞的新課題。
我在《毛澤東的半篇〈漁家傲〉因何而作》一文中根據這首《漁家傲》的下片斷定寫的是反第三次大“圍剿”中的黃陂之戰,時間發生在1931年8月11日。現在全詞的發現,讓我堅定了這個認識,這首詞就應該是《漁家傲·反第三次大‘圍剿》的流傳稿。
題目“三次戰爭”即指第三次反“圍剿”。蔣介石對中央革命根據地發動第三次“圍剿”,僅在第二次“圍剿”結束后一個月。當時紅一方面軍經過兩個月緊張艱苦的行軍作戰,還來不及休整和補充。這一次蔣介石又親任“剿匪”軍總司令,組織了30萬人的隊伍,兵分七路深入根據地“進剿”。蔣介石改變上一次“圍剿”“步步為營”的戰略,采取“厚集兵力,分路圍攻,長驅直入”的作戰方針。為了斷絕根據地人民對紅軍的支持,蔣介石命令實行三光政策(即殺光、燒光、搶光)。可見這次“圍剿”速度之快、規模之大、手段之殘忍遠遠超過前兩次,也足以看出蔣介石的反動本性。
詞的上片寫出了中央革命根據地面臨的嚴重形勢。開頭“并進長追夸偉略”一句以揶揄之筆,諷刺蔣介石實行的分路長驅直入的戰略方針,在善于“誘敵深入,各個擊破”的毛澤東看來,老蔣這一套是不足懼的,他所憂慮的是蔣采取的“三光”政策給人民帶來的傷害,所以緊接著“腥風久欲昏河岳”一句即揭露蔣介石的殘忍由來已久。自1927年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以來,毛澤東就看破了他與全國人民為敵的真面目,當時施行的“三光”政策正是蔣介石一貫反人民本性的繼續。“河岳”即大河高山,代指根據地,揭露蔣介石把屠刀指向全國人民非一朝一夕,而是蓄謀已久。“三十萬人齊逞虐”完全是寫實,上一次“圍剿”是“二十萬軍重入贛”,這回多了10萬,形勢比上次嚴重得多。故有“情更惡”句。“三光”政策對根據地人民傷害極大,對于蔣介石一貫標榜的三民主義真是絕大諷刺,“三門主義燒殺掠”一句中的“三門主義”即“三民主義”的一種提法。南方方言“門”“民”相近。蔣介石標榜的“三門主義”無非是三門子壞主意,也就是“燒殺掠”“三光”政策而已!將“三民主義”故意說成“三門主義”是調侃,也透露出一種幽默感,與開頭的“偉略”反語的運用相呼應,顯示出毛澤東面對強敵時的那種從容不迫的風度。
詞的上片集中揭露敵方“圍剿”我的戰略與方針,也寫出了我方面臨的嚴峻形勢。
詞的下片我在《毛澤東的半篇〈漁家傲〉因何而作》一文中已指出這是寫的傾貧大雨中的黃陂之戰,這里不再贅述。需要說明的是在這篇短文中我根據毛澤東的前兩首《漁家傲》的上片都寫了一次重要戰斗,遂斷定寫黃陂之戰的部分屬于全詞的上片,現在看來我的判斷是錯的。
反第三次“圍剿”由蓮塘、良村、黃陂、老營盤、高興圩、方石嶺六次戰斗組成,為什么作者選定寫黃陂之戰,其意義何在?原來蓮塘、良村、黃陂三戰發生在8月7日至11日,三戰大捷后紅軍從原來的被動局面中奪回了主動權,可以看出黃陂之戰在反第三次大“圍剿”全部戰局中非同一般的地位。而黃陂之戰借助于天時、地利、人和諸種有利條件取得近乎完勝的戰果,這不能不激發起毛澤東的詩情,不能不讓毛澤東把這次戰斗看作是這次反“圍剿”關鍵性戰例寫入詞中。
從全詞看,上下片文義呈并列對立關系。上片寫敵方囂張氣焰不可一世,下片寫我方英勇善戰所向披靡。有敵之兇方襯出我之勇,有我之勇反顯出敵方兇殘下的虛弱。上下片對立收到相反相成效果。
以一整片的篇幅全寫敵方,與前面兩首相比在內容安排上是這一首的獨特之處。
這首詞無疑是屬于毛澤東當年在馬背上哼的詞,這些詞當然不可能在刊物上發表,只是作者哼完僅在少數人中間口頭流傳。20世紀50年末鄧拓等人記錄了一些口頭流傳的20首毛澤東詩詞提供給《人民文學》編輯部,其中部分經過毛澤東修改發表在《人民文學》1962年5月號上,即《詞六首》。當年《人民文學》詩歌編輯宋壘先生在1993年7月號《中流》雜志上首次公布了《詞六首》的傳抄稿。
拿前兩首《漁家傲》的傳抄稿與這一首《漁家傲》相比,倒覺得這一首顯得更為凝練,少了一些直白、粗疏。
現在要問的是,這首《漁家傲》是否在鄧拓等人收集的20首之內呢?這只能有兩個可能,一是在其內,毛澤東并沒有將其修改重新發表,原因是黃陂之戰并沒有像詞中所寫的“渠魁今日應活捉”那樣,而是讓敵方魁首毛炳文師長逃跑了,再說后來我方黃公略軍長不幸犧牲。這個傳抄稿就難讓作者修改定稿,只好放棄。
另一個可能是這個傳抄稿在鄧拓等人收集的20首之外,在一定范圍內處在傳抄狀態中,在“文革”這個非常時期流傳出來。現在又被宋蒼松發現保存免于湮沒,我又作如上解讀,希望引起毛詩研究界的重視。
(責編肖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