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蔚
熊瑾玎,1886年生于長沙,1927年入黨。朱端綬,1908年出生于長沙,1925年入黨。1928年,二人先后到了上海。熊瑾玎擔任黨中央的會計,并奉命建立了中央政治局開會、辦公的機關。由于中央政治局機關對外用一商號的名字,同志們便戲稱他為“熊瑾玎老板”。不久,朱端綬也調到了政治局機關。二人朝夕相處,了解愈深,不知不覺間,愛情之神竟跨越了年齡差距和世俗觀念的藩籬,來到了他們之間。有一天,熊瑾玎問朱端綬:“你將來理想中的愛人,當是怎樣的人?”朱端綬不作正面回答,卻引了王勃《滕王閣序》中的幾句話,她說:她并不羨慕“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而欣賞“老當益壯,寧知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墮青云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熊瑾玎說“以后且看事實”,并第一次寫詩贈朱端綬:
少小朱家子,超然思不群。
操勞孟慎德,俊麗卓文君。
一見情如故,相親意更殷。
同心今締結,共度百年春。
就在這一年,兩人結為革命夫妻。當時常來機關的黨中央領導同志都稱朱端綬為小妹妹,他們結婚的第二天,周恩來同志對朱端綬開玩笑說,以后再不叫你小妹妹,該稱“老板娘”了。由是,“老板娘”便成了朱端綬的別號。
1931年,因顧順章叛變,中央機關搬遷,熊、朱先后去湘鄂西蘇區工作,第二年又回上海,二人同住中央交通機關。那時在白區工作,探警密布,特務橫行,加上叛徒告密,真是“腦袋系在褲帶上”,隨時有被捕、被殺的危險。
1933年4月8日,熊瑾玎去法租界給賀龍的家屬送生活費。這時,賀龍家屬剛被逮捕,住處已遭抄搜。熊瑾玎被守候在那里的法國巡捕房的特務捕去,并被打得皮破血流,但他堅不承認是共產黨員,并于當天作詩明志:“漫道此番風味苦,辛酸嘗盡見聞多。”熊瑾玎被捕后,朱端綬根據黨的指示,積極設法營救,她找了宋慶齡,請了史良、唐豪、董康等律師。在第二次開庭時,朱端綬經組織同意隨史良前往探望,不料在候審室門口被叛徒徐錫根指認,也遭拘押。這消息,自然使熊瑾玎十分不安,他擔心朱端綬年輕,經不起這一嚴重打擊,便作詩以示鼓勵:
我已在縲紲,君胡入網羅。
艱難應共任,患難喜同過。
軀殼原無用,精神自不磨。
愿持堅定性,戰勝惡妖魔。
其實,朱端綬已久經磨練,相當成熟。在被叛徒指認的緊急時刻,她一面詭稱自己叫李惠吾,是熊佑吾(熊瑾玎當時用的假名)的表妹,來求表兄找工作的。同時,偷偷地囑咐同來的人,把有關為熊瑾玎請律師的信件等材料轉移掉,處理好原來居住的房屋,表現得臨危不懼和機智老練。
朱端綬在看守所里,一面同敵人做種種斗爭,一面積極教育爭取女看守。有一個鄭姓女看守對她態度很好,朱端綬便常托她把信件帶出去投郵,再經人輾轉送到熊瑾玎手里。于是這一對革命夫婦便寫出了許多相互關懷、相互鼓舞,洋溢著壯志柔情的唱和詩篇。
朱端綬在看守所做了一首《捉虱詩》:“鐵窗深處鎖囚頭,夜靜更殘百感愁。臭虱惱人眠不得,捉它干凈不停留。”后來有人曾問端綬大姐:這首詩里的“臭虱”,是紀實還是別有所指?朱端綬說:“當時看守所里虱子也不能說沒有,但我詩里的‘臭虱,其實是指的反動派。詩的用意實際上是表示我要斗爭到底的意志,好讓黨組織和瑾玎放心。”熊瑾玎收到這首詩,見詩里有“百感愁”的字樣,便和了一首更加樂觀的詩:“年將半百老顱頭,只識歡娛不識愁。勝利終當歸我等,何妨今日小拘留。”后來朱端綬談到熊瑾玎的這首詩時,嚴肅而又充滿深情地說:“我對革命是忠誠的,但性清比較急躁,有時不免易動感情,而熊瑾玎非常豁達沉靜,雖一縷千鈞,能處之泰然。他的這種品格,使我終生受益。”
“兩人雙陷囹圄之時,一個47歲,一個25歲。因為這老夫少妻,熊瑾玎賦詩曰:
怪我白發伴青年,魚水成歡出自然。
世俗不知真心愛,背人嘲笑齒齡顛。
朱端綬讀到此詩后,頗有感悟,當即作和:
革命同心不計年,朱顏白發自天然。
新詩不斷爭供眼,苦里翻為喜欲顛。
由于抓不到熊瑾玎的真憑實據,加上各方面的營救,國民黨反動派當局無法判之以極刑,就改判8年徒刑了事。當時獄中理發很不容易,幾個月輪不到一次,后來有一個會理發的給熊瑾玎很好地剃了個頭,他不禁感慨系之,并因之寫了《整容》一詩,其中有這樣兩句:“獄里朱顏猶可駐,閨中少婦復何愁(此時朱端綬已出獄)”,“八載光陰如一瞬,黃花有色壯深秋”。夫妻愛、戰友情,如經緯交織,渾然一體,完全體現了當年朱端綬所贊賞的“處錮轍而猶歡”的境界。
朱端綬被關押8個月,終以無罪獲釋。出獄后,她寫信給熊瑾玎,說她決不離開上海,一定要等到熊瑾玎刑滿,仍能一道工作為止。熊瑾玎得到這封信后,十分感動,便揮毫作詩,傾訴衷情:
萬苦叢中興轉高,拈毫為汝寫情操。
斤斤志與秋霜潔,皎皎心同朗月昭。
八載琴弦雖歇奏,百年鸞鳳足逍遙。
一朝之患何須計,共破難關我自豪。
朱端綬言必信,行必果。她費盡心機,在亞爾培路開設了一家“泰來酒店”,并把她的妹妹朱慧從家鄉接了出來,充當助手,真的當起“老板娘”來了。朱端綬曾對人解釋說,這酒店取名“泰來”,也是傾注了自己的感情的。原來熊瑾玎曾名“泰儒”,“泰來”就暗含著“泰儒歸來”之意。她經常給熊瑾玎送書報、食物,還送絨繩衣、棉鞋,針針線線寄深情。熊瑾玎收到東西后,也每每寫詩回報,把自己的感情傾瀉于字里行間,例如在《著端綬制寄棉鞋》詩中,就有這樣的句子:
“著去溫如炙,行來快似騎。從今跨健步,履險直如夷。”
熊瑾玎平日愛磕瓜子,而按當時獄規瓜子卻在禁送之列,于是朱端綬“乃去其殼而送其仁”。這自然使熊瑾玎十分感動,他為此寫了一首《端綬以瓜子仁見饋感賦》:
瓜子胡為貴,所貴在其仁。
破開牙費力,取出手勞神。
片片多情意,殷殷最愛心。
啟封如見面,入口等親唇。
滋味津津好,芬芳陣陣頻。
難為囚里士,偏苦閫中人。
朱端綬不但營救和殷勤照顧熊瑾玎,也經常給關在獄里的賀龍的家屬向志德、賀學祥等和李士英及其他被捕同志送各種品物,并設法加以營救,保釋時充當鋪保,出獄后照顧生活。當時,朱端綬雖已失去組織關系,她仍然嚴格按照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不顧風險,積極為黨工作。因此,后來黨組織承認了她這一段時間的黨齡。
1937年,隨著抗日高潮的到來和國共合作形勢的發展,周恩來委派毛澤民來探視和營救熊瑾玎。飽嘗了四年又五個月的鐵窗之苦以后,熊瑾玎終于在抗日戰爭的炮聲中獲得了自由。隨后,熊瑾汀、朱端綬這一對革命夫妻又并肩攜手,雙雙投入了新的斗爭洪流。
熊瑾玎從1938年起至1946年止,一直任《新華日報》總經理,朱端綬也在報社工作。他們對革命和愛情的雙重忠貞,被同志們傳為佳話。鄧穎超同志曾說“熊老板”和“老板娘”堪稱模范夫婦。從此,他們的革命模范夫婦的美名就不脛而走了。
解放后,熊瑾玎擔任全國紅十字總會副會長,從事福利工作。
共同的理想,近似的經歷,這對忘年夫妻始終維持著新婚時的純真情感。1956年,熊瑾玎70壽辰。朱端綬賦句祝賀:
五十婆婆七十翁,老來情比少時濃。
熊瑾玎深悟其情,賦句回敬:
誠我并坐猶嫌遠,常在歡騰擁抱中。
1966年初,熊瑾玎80歲誕辰時,周恩來特地帶著鄧小平送給自己的兩瓶紹興花雕陳酒為他祝壽。“文革”的政治風暴卷起,周恩來又親筆為他們夫妻寫了一份證明材料:“在內戰時期,熊瑾玎、朱端綬同志擔任中央最機密的機關工作,出生入死,貢獻甚大,最可信賴。”1973年,熊瑾玎病危且已不能說話,周恩來不顧自己重病在身仍親去醫院看望。夫人朱端綬交來丈夫的兩句遺詩是:“嘆我已辭歡樂地,祝君常保斗爭身。”以表達熊瑾玎對黨內老戰友的深厚感情和最后祝愿。
最后,我想引用朱端綬的幾句話,作為本文的結束語:“愛情之火,需要不斷增添燃料,才能愈燃愈旺而永不熄滅。而最好的燃料,則是革命的共同理想,共同事業、共同斗爭。此外,還得牢記四個字:互敬互讓。同時,純潔真摯的愛情,也將會給共同的斗爭增加勇氣和力量。”
(責編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