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子就這樣長大了

雪枝子

兒子上大學了。

我一個人帶著他已經生活了十幾年，其中的辛酸苦辣點點滴滴鐫刻在記憶中無法忘記。多年來，我極少說我把他養大有多不易這樣的話，因為他并不認同。他也討厭別人說他不幸、從小在單親家庭里長大、生活里缺失父愛之類的話。他拒絕別人的同情和憐憫，他認為他生活得很好，他的媽媽生活得也很好，好像艱辛和困苦從未在他心里留下痕跡。他認為生活本來就是各種滋味都有，哪個味道多些都正常，沒什么了不起。他的耐受力是先天就有還是后天形成，我一直無法判斷。他先天就是樂觀的，是個公認的陽光帥氣的男孩兒，這很讓我滿意。

他很崇拜我，以我為榮耀，從小學時就開始了。每次我去開家長會，他都在同學媽媽和我之間瞄來瞄去。回來后，他會向我豎豎大拇指，說：“老媽，還是你棒。”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倒是子不嫌母丑。他崇拜我的主要原因是我發表過小說，他認為寫作的人都很高級。曾經，他把我的小說獻寶似地獻給親戚們看，可有人并不買帳。小姨甚至說：“你媽沒寫小說之前我還看小說，你媽寫了之后我再也不看了，原來小說就是這樣瞎編出來的。”他又向同學炫耀，同學不信，斜眼看著他。為了求證，他浩浩蕩蕩地帶領大批同學開進家門，結果偏偏沒找到我的書。這一次他失盡顏面，晚上回來很沮喪地告訴我：“同學都說我吹牛。”

有時，我出神地端詳著陽光燦爛的他，恍恍惚惚地覺得納悶，什么時候就長得這么大了?從一個小肉團到一米八零的大男生，他是怎么長大的?真是一不留神天地就變了。

出生三天，他就在我的懷里抱著睡，這個毛病不是慣出來的，只能是從娘胎里帶來的，若不管他，他能哭死。為了讓他活，只能我死。整整一個月，我坐著躺著抱著他睡。出了滿月，他白白胖胖的像個人參娃娃，我面黃肌瘦的像個童養媳。再看他的后腦勺已歪向了一邊，趕緊想辦法來糾正，足足兩個月，偏仄的后腦勺才回歸了周正。

四歲的那年，我因為工作關系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沒有住處，就把辦公室騰出一間算做臥室兼廚房，每天吃飯也只能用個小電爐像過家家似的做一點點剛好夠兩個人的餐飯。本來我們倆人吃飯已很艱難，他還偏偏想著要救濟別人，這個特性到現在也沒改變。碰到飯菜稍好，他一招手，就有兩個小伙伴跑過來瓜分我那一份。他們在那兒吃，我在一邊瞅，眼巴巴地盼著能給我剩一點兒，但這樣的時候多半沒有。每到這時，我這個廚娘就會餓肚子。

經常看我做飯，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跟飯鍋聯系在一起。有一次他看到地上爬著一條綠毛蟲，便問我：“惡心嗎?”我說：“不惡心。”他點了點頭，然后說，“要是燉著吃就惡心了。”我一聽，想象力立刻展開，眼前清晰地出現一鍋被燉得汁液橫流的綠毛蟲，惡心得我眼球發白臉也發白。

小學一年級，別人剃光的頭，在他眼里是那樣漂亮，他不聲不語自己到理發店把自己變成了小禿子。一進教室，五十幾個孩子興奮得哇哇大叫著把他圍了起來，一起來摸他的光頭，青青的頭皮瞬間紅了起來。他恐懼萬分，護住光頭，以百米速度跑到老師那里求助，結果老師鄭重宣布：“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許摸紀威特的光頭。”他幸免于難。上初中時，他也不管合適不合適，跟在別人后面趕時尚，又剃了個當時最流行的“卡尺”，恰好那天他穿的是一件灰色圓領衫，我怎么看都像家里來了個少年犯。

他從小愛運動，凡是與體育沾邊的事樣樣來。尤其是我們住在黑龍江邊，游泳這項體育技能他認為是必須要掌握的。凡事都有個從頭學起的過程，他卻有時例外，學的比較顛倒的是游泳。我游泳的技術不高，至今仰泳不佳，但我會教導別人。我把仰泳的要領詳細講給他聽，結果他先倒著漂了，旁人都覺得很稀奇。后來他的泳技大長，在黑龍江里劈波斬浪，像一條蛟龍，遇到風浪大，我就成了他水中的救生對象。

瘋長身體的那一年，他個頭竄到一米八，特別愛吃肉，每天中午在學校食堂都打一份紅燒肉。賣飯的老太太看他那么愛吃肉，就多給一些，還外帶一勺湯。撈不著這種待遇的同學就嫉妒，挖苦他說：“帥哥，那賣飯的老太太看上你了。”他開化晚，一直不太會欣賞女生，至今他引以為傲的是，一是沒有逃課的記錄，二是沒有早戀的記錄。但他經商的意識卻是啟蒙得比較早，十三歲作為優秀生第一次到北京參加夏令營活動，發誓要把自己的路費賺回來。我沒在意。誰想他不聲不響地向帶隊老師借了六百元錢，倒運回來兩箱玩具小飛機。路費當然沒賺回來，倒也沒賠上，還掙了一百元。為鼓勵他，這一百元我算作他第一次經商的成績，并贊賞他有經商的天賦。結果他就順竿爬，憧憬起將來當個著名企業家。

十八歲生日時，他說他已經是個男人了，向我要了一個刮胡刀作生日禮物。我給他買了一個日本進口的。他愛不釋手，迫不及待地跑到衛生間對鏡試用。電刀嗡嗡響了一陣停止了，我探頭一看，他呲牙咧嘴，嘴巴上一片通紅，正用涼水一把一把往嘴上澆。看我幸災樂禍的樣子，他瞪了我一眼，然后回自己房間偷偷打電話問他姨夫刮刀到底怎樣使。

十八歲生日過后，我向他宣布，以后不準再自由出入我的房間。他聽從，但總是忘記。一次又直接推門而入，我斥道：“干什么，進女生宿舍怎么不敲個門？”他一臉不屑：“都小老太太了，還女生宿舍？”我大怒，趁他上學，做了兩個牌子掛上，我的房間標明“龍洞”，他的房間掛上“兔子窩”。他回來氣急敗壞地沖我喊：“我這么個大男人就配住個兔子窩？”我雙臂抱肩，斜斜地倚在門框上，悠閑地看著這個屬兔男孩兒在那里上躥下跳。

對于我的單身生活，他以為很自然，雖然他一直鼓勵我再婚，但并不認為是個缺憾，倒是對我在情人節收不到玫瑰花覺得很沒面子。他十六歲時，莊嚴地向我宣布，以后情人節他送我禮物。他的禮物是兩塊巧克力。至今四年過去，我已收到八塊高級巧克力。

他考上了大學，藝術院校。為過官癮他想競選班長，我不是很贊成。他直視著我說：“我不能讓別人領導我，那多憋屈。”結果他高票當選，我只能向他表示祝賀。每天忙完了班長的工作，剩下的時間就是抱著薩克斯拼命地吹。看著他努力的樣子，我開始云山霧罩地做起大夢，夢見他變成了世界知名音樂家。這一點上他倒是很清醒，時常警告我白日夢不要做得太玄了。

責任編輯 于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