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志琪
一
三上曹家峪,都跟成武大哥有關。
我小的時候叫他成武大哥。
他寄住在我家里,我家在鄉下一所中學院子里。成武大哥在這所中學念一年級,而他家所在的曹家峪遠在山里,距這所中學有六十多里路程。他和我的長兄是同班同學,又是要好的朋友,長兄回家述說了成武大哥走讀的難處,母親就讓他把行李搬到我家里來了。
1964年的夏天,學校里放了暑假,成武大哥要回家幫助父母做些農活兒,邀我跟他一道去曹家峪,讓我看看山里的景色,他說那山里還有圓棗樹,結的圓棗吃到嘴里比糖還甜,這就打動了少年的我。
成武大哥騎著一輛破舊不堪的白山牌自行車,沒有后貨架,我就忍著屁股挨硌的痛,坐在車把后面的大梁上。聽自行車吱呀作響,而成武大哥一雙腳穿著帶補丁的鞋,蹬著蠻要力氣的車子,汗水無數次滴落在我的背上。山路漫長,坡陡嶺大,直到日暮時分,才遠遠望見曹家峪淡淡的炊煙。
成武大哥家的三間草屋落在一處山窩窩里,東面是我們來時走過的官道,西邊是一帶怪石嶙峋的大山橫亙著,看上去仿佛是路的盡頭。大叔大嬸很熱情,大嬸忙忙地打水讓我洗臉,拿出從山上采來的圓棗讓我嘗,轉身又去灶間燒火做飯。大叔則張羅著去鄰居家,希望能借一點兒肉回來。那個夜晚,山窩里靜悄悄的,只有曠野里的草蟲在唧唧地唱。我和大哥坐在院子里的碾盤上,講著從爺爺那里聽來的故事,數著天上的星星。這一切,便是曹家峪給我的第一記憶,是這個農民家庭給我的第一記憶。
中學畢業以后,成武大哥的父母再也拿不出錢來讓他繼續念書,他回到曹家峪那個山窩里,和父母一起匍匐在垅畝之間。我念完了高中(那時已經沒有大學可考),有幸找到了一個不錯的工作崗位。一晃多年過去了,我們一直沒有再見面,只是有一次從我的長兄那里得知,成武大哥已經娶妻,而且有了一個兒子。
二
1977年晚秋的一天,成武大哥突然托人給我捎了信來,說“無論如何你也要到我家里來一趟,有件天大的事你得幫個忙”。好在這時曹家峪已經通了公共汽車,我便于翌日前往。山間路旁的閑花野草雖然還在生生不息,但幾經秋霜,那色彩已經暗淡了許多。生產隊果園里的蘋果又瘦又小,稀稀落落的掛在枝頭。來到成武大哥家門前,見原本還算整齊的河卵石堆砌的低矮院墻已經多處頹塌下去,墻根下幾株葵花已經成熟,但主人還沒有采摘它。一只山羊拴在院子里的木樁上,咩咩地叫著。我心里一陣酸楚,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大哥家里的景況卻這般寥落。當天晚上,成武大哥殺了家里惟一的那只羊。他說:這也不全是為了你,家里的苞谷只夠吃三天了,殺只羊也能多捱幾日,等隊里分了新糧就好了。提及要我幫忙的事,大哥長嘆了一聲,告訴我:你嫂子前年春天患了病,整日里總頭暈。這個月頭上生產隊長派工,叫她跟車拉糧,裝車時從車上摔了下來,右胳膊骨折了。找隊長,隊長說是她自己干活兒不小心摔的,不管。現在已經借了一千多元醫療費了,這可讓我一家怎么辦啊!
同情,氣憤。我說成武大哥,曹家峪公社的社長我熟悉,我給你寫一封信,把情況如實說明了,你去找他公斷。
半個月后,成武大哥高興地來到我家里。告訴我說,那天他去公社,社長給圓滿地解決了問題,中午,還留他在公社食堂吃了一頓飯,他很感激。我說是啊,基層也有清官,再遇到什么難處,別泄氣就是了。
三
2007年五?一這天,我揣著請柬再上曹家峪,去參加成武大哥的兒子的婚禮。到了門前,見大哥家的三間草屋已經翻新蓋了五間亮堂堂的瓦房,房頭的苞谷樓子里掛滿了結成簇的玉米、高粱。高宅大院的農家景象,已非昔日可比。院子里滿是賀喜的鄉鄰。大叔大嬸忙著照顧客人,嫂子的頭上還插著一枚紅花,喜盈盈的。成武大哥忙拽著我往堂屋里坐。他穿著皮鞋,夾克衫,腰上別著手機。我問他幾時用上手機的?他笑著說有幾年了,如今曹家峪用這玩藝兒的人不少,我平時在山上放羊,有時羊走丟了,也好給家里打個電話,問問你嫂子羊回沒回去。
那天,成武大哥特意請了田、張兩位長輩鄰居跟我坐在一桌喝酒拉家常。田老漢說,如今聯產承包了,農民山上有柞蠶,果樹,山下有水稻,玉米,差不多家家養牛養羊,牛羊多了,還可以寄養在專業戶那里,這日子真是越來越有奔頭了。張老漢說,這還不算,如今農民種地免了稅,孩子上學免了費,看病有了互助醫療,真是樣樣順心啊!從他們的言談中,我分明看到農村改革的春風給曹家峪帶來了生機,分明看到了世世代代辛勤耕作的農民融入現代社會生活的喜悅。我頻頻舉杯,祝成武大哥和他的鄉鄰們的幸福道路越走越寬廣。
天敵
我步行在以一處農場為背景的田園風光里。
這是大興安嶺的南麓,大子羊山懷抱中的一個綠色的山坳。夏日的陽光斜照下來,暖暖的,后背上像掛了一塊兒電熱煲。此時,豆棵正在挺腰掛莢,麥芒也尖銳了,土豆田是一片粉白色的花海。一條溪帶閃著碎銀般的光亮向柳灣飄動,岸上的茅柳結成翠綠的堤,枝葉挽著枝葉,一同耐著僻野的寂靜。遠處有幾點黑或黃的動物,在甸上徜徉著,想必是一時閑歇起來的馬牛,在享受著芳草的香甜。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陣雞叫聲——不是一兩只雞的獨叫,而是群雞的吶喊;也不是喜悅的歡呼,而是憤怒的狂喝,聽來如將士叫陣。循聲近前,只見一塊舊日脫谷場般的曠地上,閑棄著一輛膠輪馬車,馬車的后轅上拴著一條結實的鐵鏈,長約一米有余。鐵鏈的另一端,鎖著一只雄糾糾的黑褐色的鷹,其雙目寒光逼人。張翅之間,能看見它脅下斑駁的灰毛,而兩翅展幅均在一.五米左右。就在這鷹的四周,圍著大約幾十只壯雞,黑的,白的,紅的,花的,公雞,母雞,都有,它們已經跟這鷹斗紅了眼,一齊喊叫著,形成聲勢,聲東擊西,在叫聲中,不時有勇猛之雞拿捏準火候飛身鷹背一通狠啄!我來看時,這鷹的后背上已經被啄光了羽毛,現出片片血紅。
這場面,真是我有生以來首次領教。鷹,歷來是雞之天敵,莫說是在咫尺,就是低空的一片烏云,雞也會疑成鷹的影子而嚇得躲進草叢。而今日之雞,何來如此勇氣?雖然雞們成群,群而生威,但品類使然,哪堪鷹之一擊!難道雞們也知鷹為鎖鏈所縛而不能自由搏擊么?或者,此鷹乃病鷹,或被縛之先已為獵器所傷,因此而折扣了勇力?然個中原委,雞們又如何能識?也許,雞們日常總在鷹的威脅之下,早有怨憤而無法一泄,如今,終于鷹落塵埃,得以共討之。然而,如果此刻將鐵索從鷹足解下,雞們還敢群起而攻否?想今日之事,由近處看,其發端必在雞而不在鷹,鷹縛于車轅而無法主動尋雞滋事;由遠處看,其責又在鷹而不在雞,鷹素喜捕雞為餐,宿怨久結,而一旦結怨,雖弱禽也恨意難平矣。
有人牽著一匹馬走來了。套上馬車,趕著,牽著鷹,不知往何處去。而這時,仍有幾只猛雞,在徐徐滾動的車輪上跳躍著站立不下,像舞臺上踩圈子的雜技演員似的。
抬頭仰望,一代青山巍峨,似在說著什么。
我無語。
責任編輯 周 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