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房窺見最真的沈昌文

萬麗慧

出版馬克思，也出版情愛論

閱讀張愛玲，愛聽鄧麗君

咖啡一定要黑咖啡

這就是最真的沈昌文

午后，約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的二樓咖啡座。這里是三聯書店的咖啡廳，卻也是三聯書店前總經理沈公(昌文)的咖啡廳。退休后的沈公，和朋友談事聊天都喜歡約在這。由于是第一次見面，一到咖啡廳問了下服務員，馬上就有人指路，這里的服務員顯然和沈公再熟悉不過，甚至在整個訪問期間，都不時有人和沈公打招呼或寒暄幾句，想來這里真是老師的地盤啊！

自1951年進入人民出版社后，沈公可說是做了一輩子的出版，走進沈公書房的第一刻，當了多年編輯的我立刻明白，編輯的書房和作家的書房是多么的不同。多數的作家只有一個、至多幾個最拿手的領域，因此藏書多半和自己的專業有關，書即便多，也有限度；但編輯不同，除了極少數的編輯，大部分的編輯一生中多半都會接觸或是制作過各式各樣的書籍，而每接觸一本或是某類新書，就有一大堆新的參考書要閱讀。自己做過的書、參考用書、作者贈書，再加上自己感興趣的書，就構成編輯的書房。沈公的書房已經不算小，一間三房的屋，外加住處的兩個小房間，只因為書實在太多，即便已經利用各式大型書柜、鐵柜盡量把書排列整齊，但房間四處和書桌上仍不時散落著待整理的書籍，空間霎時就不顯大了。沈公表示自己的書房也是在退休后才建立起來的，主要是孩子們都不在家住了，只有他和老伴住著兩間面積合計一百平方米的單位配房，才能騰出放書的空間。瀏覽書架上的藏書，聽老師講著這些書背后的故事，就像快速瀏覽了一位成功編輯的一生。

書架間的三聯出版史

毫無疑問，自己曾參與編輯的書，是沈公藏書的一大部分。由于當時出版社賦予的使命，加上自己擅長俄語，在三聯書店工作期間，沈公出版了不少有關馬克思主義和共產黨歷史的書。另一部分，也可說是沈公編輯工作中最精彩的，就是海外圖書的引進，特別是港臺地區的書。常有人戲稱，在三聯的那段時間，沈昌文就做了兩件事，撿“菜”和拾“金”，撿菜撿到了蔡智忠，拾金拾到了金庸。

1986年，沈公正式擔任三聯書店總經理，那時候大陸的出版走的還是專業分工的路子，各家都有各家的出版領域，三聯書店成立后，立即面臨無書可做的窘境。沈公只能積極尋求外援，把國外的好書一本本翻譯成中文，開創三聯自己的天地。而這招果然讓三聯立刻站穩了腳步，也讓沈公能走在國際出版交流活動的先端。

沈公當時是透過美國新聞出版署在港成立的“今日世界出版社”取得美國出版品的書稿。今日世界當初成立是有政治目的的，因此美國政府甚至愿意出資讓這些書得以在大陸出版，但這樣的資金顯然是不能拿。話說到這，沈公表示，自己沒什么學問，不過就是一個書商，這些錢他當然想拿，因此就換了個方式，商定以買書的方式向對方取得這筆資金。于是沈公將每本今日世界的書都做兩個版本，一個是市場上流通的平裝本，一個是專門賣給美方的精裝本，定價極高。沈公做生意的靈活性在這里顯露出來。

把編輯的工夫做足

繼續瀏覽書房時，沈公透露了兩個神秘的禁書區。一個是世界各地關于性學的圖書，被放在書柜最底層鐵門關著的小空間，另一區則是許多從海外購得的由臺灣人撰寫的反國民黨的黨外書籍。為何會收藏這些書？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些關于性學的書，很多是當年為了出版《情愛論》而找來的參考書，而臺灣早期黨外人士撰寫的圖書，早期三聯也選擇性出了一些。沈公表示當初臺灣的黨外人士都是反蔣的，和現在的民進黨不是一回事，因此很多書他們會選擇出版。但現在政治情勢變了，才讓當初這些臺灣黨外人士的圖書變得比較特別。姑且不去討論這些書目前的特殊性，單就一個編輯的角度來看，為了出版一本好書，沈公真是做足了工夫，特別是在內容上下了真工夫。

但一位編輯的成功，絕不是只靠閱讀別家的出版品就能達成的。對于數據的整理，作者的聯系和人脈的維系，這些綿密的編輯工夫，都在沈公的書房看到端倪。沈公一直有大量收集信息的習慣，即便是現在退休后也是如此，事實上很多作者就是看數據找來的。只要遇到有用的數據沈公就會立刻剪下或是從電腦打印下來，先放在暫存區，有時間再分類到一個個的檔案夾，這些檔案夾有的用類別分，有的用人名的拼音順序分。沈公對于收集數據和保存數據所下的工夫，讓我這個后輩望塵莫及。勤收集數據、保存數據、檢索數據，看到這些就知道沈公是下過苦功的編輯。

書房有個從頂到底的大鐵柜，引起我的好奇，打開鐵柜竟是滿滿的書信往來記錄，原來沈公將工作期間與作者、出版人、讀者間的聯系記錄，每人建立一個檔案夾，再將檔案夾依人名拼音順序排列。隨手抽出幾個檔案夾，高希均、蔡智忠、吳興文等臺灣出版界重量級人物和沈公的書信往來記錄盡在眼前，這些檔案見證著兩岸出版界在電子郵件尚未發達前最先端的交流歷史。

如何與作者交往，并取得作者的信任，確實是每位編輯終生的學習課程之一，每位編輯都該有自己對待作者的獨門招數，而沈公從“吃”下手。北京的大小餐館，沈公可是做足了研究工夫，收集了不少資料。沈公認為只要把作者招待好了，其它的事就好談了。

迷戀老上海，最愛張愛玲

除了工作相關的書，沈公還喜歡收集關于老上海的書，這位已經在北京生活多年的上海人，對于昔日的上海還有著深深的眷念。沈公最喜歡的作家是張愛玲，自然也收集了一堆張愛玲的小說和相關的評論與書籍，采訪時還興奮地說起，最近去舊書攤掏寶，還掏到了一本！而沈公很早就開始練習氣功，所以書架上也放了不少關于氣功的書。這幾類書應該算是沈公的私房書了。

采訪的尾聲，沈公帶我來到書房的一角。打開立燈，昏黃而溫暖的光線立刻照亮沈公最愛的閱讀角落。最近的書柜上，伸手可及即是張愛玲的小說；地上的咖啡機，透露了對咖啡的愛好，一旁的小柜上擺滿鄧麗君的CD 。沈公把耳機順手戴到我的耳上，我立刻被鄧麗君輕柔的歌聲所包圍，就在這一刻，狹小的書房不見了，窗外新舊建筑錯落的繁華北京不見了，輕柔的歌聲帶我進入沈公的小世界，一個有張愛玲的小說、鄧麗君的音樂，和香醇咖啡的世界，這里有最真的沈昌文。

沈公今年快七十八歲了，也許這時人生真的在身心上都達到了一種自在快活。沈公特別喜歡書房里朋友寫的一幅字“也無風雨也無晴”，這樣平靜的快樂，只有走過的人知道。另一幅畫著骷髏的題款，也是朋友送的，意思是活到死也要哈哈笑，沈公對生命的豁達全表露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