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瑩瑩
寫在前面
寸土寸金的香港,因租金昂貴,書店多開在樓上,也由此,“樓上書店”成為香港文化的一景。然而書店越來越
不好經營,使許多“樓上書店”逐漸從二樓搬到七樓,甚至十一樓。
車水馬龍的旺角,西洋菜南街,某棟舊樓的七樓里,安靜地開著一家叫“序言”的書店。這家專營中英文學術書的書店,74平方米的小空間,除去倉庫、書柜,大方地騰出場地,在靠窗邊處擺放著桌椅、沙發,供書友呷茶品咖啡,安心地打書釘。三位年輕的八零后店主,用熱情、勇氣與堅持,實踐著推廣文化事業的理想。
店主Daniel(李達寧),Joe(李文漢)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的同學。學生時代說到畢業后要做些什么,兩人一致決定做些文化推廣的事情,于是便有開店的念頭。具體操作起來,又覺兩位大男生在經驗上有所不足,便邀請同為哲學系的同學Timmy(黃天微)加入。Timmy當時已在社會上工作,她的經驗和細心彌補他們的欠缺。就這樣,創業“三人組”的人馬全部到位。

最初想開的其實是咖啡店。他們希望能給香港人提供可以坐下來聊天、談文化的地方,實地考察一番后發現,書店是更好的方式——會買書的人本來就對文化和學術有興趣,而現在的咖啡店又多是年輕人打發時間的地方,沒有太多跟文化有關的東西。
所以,書店開了,店里也有mini咖啡吧。在香港書店中,這樣的 mini咖啡吧顯得難能可貴。昂貴的租金,使得多數香港樓上書店,空間擁擠,許多書店隨處堆滿了書,讀者連坐著看書的地方都沒有。
這樣的閱讀空間,也成為序言舉辦各種沙龍活動的好地方。序言是香港現有樓上書店中,舉辦活動最多的書店之一。活動的嘉賓,常見世界級大師和本地知名學者。頻繁的活動為書店帶來了人氣,也讓這家致力于文化推廣的普通小書店,充滿更濃的學術味、文化味,而文化推廣的行動也因為有了這個平臺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注。三位年輕人的理想,在艱難的努力中慢慢實現。

書店取名序言,寓意多多。店主之一Daniel解釋,他們希望書店里介紹的是一些讀者平常較少讀到的書。因“序言”這個詞本來的意思就是告訴讀者書里談的是什么,書店又有介紹書的性質,所以符合“序言”的意思。另一方面,他們想做文化推廣的事情,希望身體力行為香港人創造一個“第三空間”,開書店是他們行動的第一步而不是終結,他們希望可以一路開展下去,用自己的努力,在香港建立一個文化的社群,把學術和文化放進大眾的生活里,所以“序言”作為書店只是他們行動的開始。此外,在粵語里,“序言”跟“聚賢”同音,因此有不少人把“序言”稱為“為香港聚賢的地方”,對此店主Daniel笑著解釋說,“我們自己其實不太強調這個東西,因為有點太精英化了,且聚賢是比較老式的說法,現在也不流行了?!?/p>
從2007年5月開業至今,“序言”在熱鬧的旺角里堅持著屬于自己的那份執著與寧靜。雖然到目前為止,店主即店員們的工資仍很低,Timmy, Joe兩位店主還需在外兼職維持生計,但在接受訪問時,Daniel總是哈哈地笑著,能夠在年輕的時候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對他們來說就是最大的滿足。對于未來,Daniel笑著期待,“希望今年我們的人工成本(工資)能高一些,這樣,我們會過得更快樂?!?/p>
Interview對話
身體力行文化推廣
書香:在讀研究所的時候,你希望從事學術文化推廣的工作,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
Daniel:其實也沒有什么(笑)。因為我們覺得在香港沒有一個文化的社區,一個文化的群體,所以想增強這方面,改善這方面的現狀。
書香:你們最初想開咖啡店,后來選擇書店,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改變?
Daniel:這個要把書店跟咖啡店做一個比較。我們當初想開咖啡店,是因為我們覺得在香港欠缺——當時我們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名詞,叫“第三空間”。“第三空間”是指一個既不是工作場所也不是家庭場所的,可以讓人坐下來聊天的地方,這個跟civil society(市民社會)有關系。我們覺得香港沒有“第三空間”或者說是不夠。香港的“第三空間”都變成商場、消費的地方,不應該只有消費的地方,可香港沒有這樣的空間怎么辦?我們就想開咖啡店。開之前去實地考察過一些咖啡店,發現那里并不是一個跟文化有關系的地方,都是一些年輕人在那邊玩啊什么的,所以就想開咖啡店并不是我們最應該做的事情。我們要找一個地方,可以跟文化、跟學術有關系,很自然的就想到書店。會來買書的人,本來就會對文化和學術有興趣,所以書店是很好的主意,其實到現在我們還沒有放棄咖啡的想法,我們店里有可以喝咖啡的地方,一個很mini的咖啡吧。
舉辦活動,帶來意外收獲
書香:你們舉辦了很多活動,這是不是一開始做書店就想要做的事情?
Daniel:我們希望建立一個“第三空間”,“第三空間”的一個特色就是它允許這樣一些活動出現。任何空間它都不是突然出現的,我們要告訴人家有一個地方你們可以來,而告訴別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活動。透過它,人們知道這里有一個空間,可以來坐一坐,交流想法。
活動的重要在于,一方面這是建立我們這個社區非常重要的部分,同時也是我們自己想做的東西,推廣文化和學術討論。所以開店的初期已經有這個idea。
書香:你們活動請來的嘉賓都很有名氣,是怎么跟他們發生聯系的?
Daniel:其實這對我們來說有點意外。我們三個人沒有名氣,不是學者不是作家,當初我們去接觸名學者,他們就很open,都很樂意來的,尤其是外國的學者,我們經驗里面,他們都比較快就愿意來跟你接觸,這其中有一個原因是外國學者在香港都是訪問學者,所以在時間上比較充裕,工作不多,反而是本地的學者他工作很多,更忙。所以,結果很有趣,來我們店做活動的很多都是大學者。
書香:舉辦這些活動對你們的經營會不會有一些拉動?
Daniel:有啊,但是不是所有的活動都會。有些活動對賣書很有幫助有些就沒有,一般來說新書發布都不錯。平常的活動就很難說,尤其是談一些學術的書,很多時候談完了也沒有人會買書。
書香:開書店1年多來,有沒有印象比較深刻的事情?
Daniel:有一次我們幾個朋友弄一個讀書會,那個讀書會并不是對外開放的。在讀書的時候,有一位客人上來,他聽到我們的討論表示很有興趣,我們便邀請他參與。他發表了一些看法,但他當時的時間并不允許跟我們一起做完這個討論,他就對我們說,“其實我也有一些可以談的東西”,于是我們就邀請他到我們書店開講座。他是本地學院的一位老師,后來每一兩個月他都過來辦一次活動。
之前我們并不認識他,也沒想過要找他,就這樣我們發生了聯系,而且他來的次數非常的多,還帶一些學生來,這就是我們對于“第三空間”的想象:這是一個開放的空間,什么人都可以過來,在open的地方里面,人就可能自己有一些聯系,在聯系里就可以找到一些力量去把一些東西推廣。
但我們嫌這樣的例子還太少,希望能再多一點(大笑)。其實事情的發展比我們預想的要好,帶給我們很多的意外。比如忽然間有大學者過來,有人過來聽講座,我們覺得這樣太好了,這就是我們想做的。但是我們開店的時候并沒有想過有這樣的可能,沒有抱這么大的希望。
書香:可否這樣來理解, 你們當初想開這個書店,但對于具體能夠執行到什么程度你們也不太清楚,但就是想做,然后就去做。
Daniel:其實這也是我自己學到的東西,如果說有什么是我學到的(大笑),就是不要管太多,不要管太危險、太冒險,怕自己做不好,要準備到一百分才能推出來,我覺得沒有必要。我們準備一點東西覺得還可以就把它推出來,在做的時候,就會有人給我們意見,會告訴我們可以這么做,幫我們改進,而且一個很意外收獲就是資源會突然間出現。
就說讀書活動吧,我們當時想我們搞活動無非就是請我們的老師、同學來,結果我們做一些活動后,就有人自己來。因為那個人、那個群體一直在找這樣一個地方,然后他們發現原來我們這里允許他們做這樣一些事情,他們就來了。這些東西都是我開書店后才可能有的。如果當初我因為還沒準備好沒開始做,那這些事情就永遠不會發生,這個機會也永遠不會出現。
沒有關門,就是最大的鼓勵
書香:據說你希望一年后書店在經營上能持平,也就是說你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開書店并不能賺錢。
Daniel:是,我們決定開的時候就知道它不會賺錢。我們的理想不是賺錢,而是收支平衡(笑),一個非常謙虛的一想法。
書香:在經營上,當時你們有沒有想用怎樣的方法來實現它的收支平衡?
Daniel:其實沒有。當時真的沒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想開個書店應該也還好,應該會有人來買書。我們也參考過一些例子,在前輩開的已經結業的書店中,有一家比較重要的叫“曙光”,那是唯一一家不在大學里面賣學術書的書店,很特別。馬先生跟我們分享他的經驗,我們知道他不做是因為不可以繼續下去,坦白說他有家庭,如果賺得太少他就不會做,他還有其他的事可以做——他現在在大學教書。但我們想,我們年輕人可以來做,應該不會虧本,或者不會虧得太厲害。其實這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冒險,我們也沒有很確定說一定可以的(笑),現在想起來還是一個非常大的賭博。
書香:書店開業到現在達到當初的目標了嗎?
Daniel:其實還沒有(大笑),還沒有收支平衡。當然有改善,比起剛開業的時候好太多了,但離我們收支平衡的目標還是有一點點的距離,我希望在未來的一年可以達到,不過現在經濟形勢不是很好,對我們也有一點影響,所以也不敢說太死。
書香:開書店將近2年,都遇到哪些困難?
Daniel:最大的困難是錢。我們有想過如果書店虧本就沒辦法繼續了。我剛才說過我們的期望不是很大,如果試過后,發覺還是不行就只有關門。但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關門,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大的鼓勵。
一路走到現在,我們的環境還不是很好。剛開店的那幾個月我們都是沒有工資的,后來慢慢好點,但還是很少。我說我們沒有收支平衡并不是說我們虧本,而是說我們工資還是很低。我們的生活其實不是太好,所以后來有了變化,我的兩位合伙人就到外面打工兼職。生活還是太艱難了,這是最大的困難。
書香:這些困難有沒有動搖過開書店這個念頭?
Daniel:或許一開始我們就預計過會有這些困難:收入特低,也沒辦法拿錢到家庭里面。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所以就還好。但這個狀態不可以持續太久,太久我們自己也撐不下去。慶幸的是這個狀態在慢慢改善,如果有一天真的收支平衡了,我們就會過得更快樂一點(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