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門 朱 波
四川自貢市的駕駛員付東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經歷一場現實版的“落葉歸根”。他為了履行死者親屬的囑托,歷經30多個小時、近2000公里的行程,將猝死少女送回故鄉……
2008年11月9日上午7點左右,一輛行駛在安徽省六安市境內的客車上,傳來了一陣驚恐的叫聲:“不好了!她好像出事了!”頓時,車上正在熟睡的人們被驚醒了,大家紛紛扭過頭去,只見坐在車尾的一個女孩雙手垂落下來,隨著車廂的搖晃而擺動。司機付東聽到叫聲,立刻把車停在了路邊,趕緊跑過來掐住女孩的虎口,但女孩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應。有一位乘客走到女孩的身邊,用手在她的鼻子下探了探,發現還有氣息。聽到這個消息,車上乘客手忙腳亂地開始了搶救……
活潑少女長途車上突然死亡
43歲的付東是四川自貢市一家民營運輸公司的駕駛員,負責四川自貢到浙江寧波的長途客運任務。付東往返在這條跨省的長途客運線上已經有兩年多了,卻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情況,他不禁回想起前一天的情景:
11月8日下午5點從浙江寧波發車時,一個名叫朱莉的19歲少女上了付東的車。朱莉在寧波的一家工廠打工,一想起就要見到久別的親人了,朱莉顯得特別高興,不停地和周圍的人說著自己家里的事。這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很快就把乘客的情緒調動起來,一時間車上充滿了歡聲笑語。付東很久都沒有看到車上有這么歡快的氣氛了,所以他開起車來也覺得有勁了許多。
誰也沒有想到,白天還歡聲笑語的朱莉竟突然出了意外。11月9日凌晨3點左右,當客車開到安徽省六安市境內時,朱莉的額頭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她捂著肚子直喊:“我肚子疼,好難受……”付東見狀趕忙停下車來,向朱莉要她家里人的電話。這時,朱莉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了,只把手機遞給了付東。付東按照朱莉撥過的號碼給她的家人打了過去:“是朱莉的家人嗎?她在我們車上生病了,肚子疼得厲害,她以前有沒有得過什么大病?”接電話的正是朱莉的姐夫徐函,聽到這里他也急了:“她沒有得過什么大病啊,只是有胃病。她怎么了?”付東安慰徐函說:“應該是胃病犯了吧,你們先不要著急,我們先給她找點藥吃。”聽了這話,徐函心里踏實了許多:“如果有什么情況請及時通知我們,莉莉就拜托你們了。”
這時客車正在高速公路上,而六安高速公路服務區也沒有賣藥品的。付東大聲問道:“誰身上帶著胃藥?”車上有位乘客說他帶有胃藥,立刻拿出來給朱莉吃了4顆。過了一會兒,朱莉不再喊疼了,但是由于太累,她很快就睡著了。
誰知道早上7點多的時候,就出現了本文開頭的一幕。于是,乘客們開始手忙腳亂地搶救朱莉,車上亂成了一片,幾個膽小的孩子被嚇得哭了起來。看到這樣的情景,付東意識到:如果不控制好局面,可能還會出更大的亂子,于是他向乘客喊道:“大家不要慌,我們馬上就下高速路,把她送到醫院去!”這時,長途客車已經在河南省某縣境內。付東將車駛下高速公路,并撥打了當地120急救電話。早上8時許,付東開車將朱莉送到縣人民醫院,但不幸的是,朱莉被證實已經死亡。
付東一下就蒙了:自己的車上竟然死了人,這后面的路怎么走?又怎么向女孩的家人交待?
等他理清思路后馬上打電話向縣公安局報告了情況,并要求對朱莉進行尸檢。經法醫鑒定后,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出具了一份《情況說明》,上面寫道:“死者朱莉生前有胃痛情況,經法醫檢查死者尸體表面無損傷,經CT檢查未發現異常,可排除外因引起的死亡。”看到鑒定結果,付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而問題又接踵而來。與朱莉的家屬聯系后,對方要求付東將朱莉的尸體帶回四川。這可是個棘手的問題,怎么能用客車運尸體呢?其他乘客能同意嗎?但是朱莉的親屬再三懇求付東幫個忙。付東心一軟,就答應了下來。
當付東把朱莉家屬的要求告訴乘客時,車上一下子炸開了鍋,立刻有幾位乘客站起來反對:“怎么能這樣?太不吉利了吧!”“這樣會把小孩子嚇到的!”“我們不要和死人一起坐車!”
付東趕忙向大家解釋:“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對大家不好,但這是朱莉家人的要求。而且大家想一想,如果你們的親人遇到這樣的不幸,難道不想讓她‘回家嗎?”
一個中年人說:“可以再找個車送她回去嘛,為什么非得把她放在我們這輛車上!”
“但是……”付東停頓了一下:“她的家里人要求我把她帶回去,順便講一講前因后果,也算是給她的家人一個交待。”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解決!”
“我知道對不起大家,但一個19歲的孩子出門打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回家的路上又出了這樣的事。大家將心比心地想想,如果我們是孩子的家人,我們會把她一個人扔在這里嗎?就算做件好事,就算是我求大家了。”
這時,車里一個70多歲的老太太顫巍巍地站起來,拿了件衣服蓋在朱莉的頭上,然后轉過身說:“哪個兒女不是父母的心頭肉,即使走了,家人也想見最后一面。這閨女也很可憐了,大家就讓她和我們一起走吧!”說完,老人就要給大家鞠躬,被旁邊的人攔住了。盡管心中有許多不適,但乘客們最終還是答應了帶朱莉一起走的要求。
之后,老人轉過臉對付東說:“師傅啊,這閨女就這樣放著也不是個辦法,你和醫生商量一下,看看怎么辦比較好。”
付東和送朱莉遺體的幾位醫生商量了一下,由醫生幫忙把遺體包裹好,付東把客車底部的行李艙整理出一個地方,然后把遺體平放了進去。就這樣,載著42名乘客的汽車又重新出發了。
24小時歸途歷盡驚險波折
下午2時許,汽車剛剛進入湖北境內,車廂尾部就傳來了一個凄厲的叫聲:“救命啊!救命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付東嚇了一大跳,立刻踩剎車,回頭查看出了什么事。
此時,昏睡的人們全都被這個叫聲嚇到了,他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30多歲的男子手中揮舞著礦泉水瓶,一臉驚恐地叫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有刀!”男子身旁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哇哇大哭著:“爸爸,爸爸……”而一個小女孩因為被他的礦泉水瓶砸到了,也嚇得哭了起來。付東見狀趕忙跑過去,一邊用身體護住小女孩,一邊向旁邊的人喊:“大家快幫幫忙,把他按住!”
這時大家才醒過神兒來,幾個年輕乘客一擁而上,把男子按在座位上,找根繩子暫時將他捆起來。之后,男子又大吵大鬧了一陣子,才漸漸安靜下來,后來又慢慢睡去。有人問小男孩:“你爸爸怎么會這樣?”小男孩哭著說:“我爸爸有病,他偶爾就會像這樣發病……”于是,大家商量著等到下一個出口的時候把那個男子送到醫院去,車上不能再出事了,不然大家都承受不了。20分鐘后,男子漸漸醒了過來,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之后,臉紅著說:“真是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看著男子彬彬有禮的樣子,大家怎么也無法將他與之前那個“病人”聯系在一起。
下午4點鐘的時候,客車行駛到湖北當陽市城北檢查站,檢查站的工作人員要求對車輛進行檢查。當檢查到行李艙的時候,檢查人員發現包裹好的尸體,便立刻通知了警方。十幾分鐘后,幾輛警車包圍了付東的大客車,付東被當地警察扣留。兩小時之后,警方經過多方核實,才將他們放行。
經過幾番折騰,車上的乘客都感到十分疲勞,漸漸睡去。而付東還要全神貫注地開車,將乘客平安地送達目的地是他的職責。
11月10日早上8點半左右,在進入四川大竹縣境內后,車身開始猛烈地搖晃起來,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開始驚叫起來。隨后,乘客看到盤山路上落下的石塊砸中了車窗,他們意識到發生余震了。余震過后,大家慢慢平靜下來,客車沒有出什么問題,但是有兩位乘客被石塊砸中受了輕傷。
付東帶著受傷乘客在當地一個衛生院做了簡單包扎,隨后又去查看了行李艙內的朱莉。他發現經過顛簸,朱莉的面部出現了一些淤青,他忙拿出自己的薄棉被墊在朱莉身下,以保持平穩。
質疑聲最終變成感謝聲
10日下午3點,付東終于千里迢迢把朱莉送回了自貢市榮縣長山鎮。朱莉的家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車剛一停下來就被朱莉的家人和親戚圍住了。朱莉的姐姐和母親一見到朱莉的遺體就大哭了起來,大家七嘴八舌質問付東:“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到底有沒有及時把她送醫院救治?”“你給我們說清楚!”
“大家安靜一下,聽我說!”付東向眾人解釋,“她的確是在我的車上發的病,但是我們做了急救措施,而且很快把她送到了醫院,只是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不行了。”
朱莉的姐姐朱慧抓住付東的衣服,質問:“好好的一個人,怎么會說死就死了?她的身體一直都是很好的,如果你們及時把她送到醫院,她怎么可能會死?”
朱莉的姐夫徐函這時也走上前來問:“我當時是讓你把她帶回來,但是你并沒有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妹妹怎么會無緣無故地死了?”
“你今天不說清楚就別想走!”
“說不清楚你就是殺人兇手!”
付東揉了揉疲憊的雙眼,跟徐函說:“你們講講理好不好,不能一見面就血口噴人啊?”徐函答道:“不是我們不講理,我妹妹好好的怎么說沒就沒了。你要是能把她怎么死的說清楚了,我們也不會為難你。”
“我這里有縣公安局刑警大隊開的《情況說明》,你可以看看,你妹妹的死真的不關我的事啊!”
徐函接過《情況說明》看了一下,又問道:“不是說她體表沒有損傷嗎?怎么她的臉上有幾塊淤青?”
付東立刻解釋道:“我們今天上午遇到余震,車子晃起來的時候撞到的,跟她的死完全沒有關系。”
朱莉的家人無法接受付東的說法:“你說的有誰能證明?”
“我車上的人都能證明啊!”
“人都走了,怎么證明?”
“但那確實是事實啊,如果是我害死了她,我敢帶她回來嗎?”
……
就這樣,付東和朱莉的家人一直為朱莉的死亡原因和善后問題,爭論了兩個多小時,最終還是無法達成一致。由于朱莉的家人較多,情緒又不穩定,他們說著說著就動起手來。客運站的工作人員聽說要打起來了,急忙將雙方拉開,并勸解朱莉的家人能心平氣和地跟付東談。
最后,客運站的工作人員出面當中間人,進行調解談判。經過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談判”,付東和朱莉家人初步達成一致:由雙方各出一半費用進行尸檢。隨后,歷經30多個小時、行程近2000公里的朱莉遺體被從行李艙里搬了出來。
在車站工作人員答應幫忙聯系醫院之后,朱莉的家人才散去,而付東只好暫住在車站旁邊的旅館里等待事情處理完畢后再回去。那一晚,付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路上的一幕幕又在他的腦海中閃現,他突然想到車上那個站出來幫他說話的老人……
12日上午,朱莉的姐夫徐函又親自打電話給縣公安局和人民醫院了解情況,得知朱莉是自然死亡,和付東沒有關系。中午時分,在徐函開的商鋪門口,付東帶著一個老人走了進來,老人一進門就說:“你們都不要怪他了。”原來,她就是車上那位同意將朱莉的尸體帶回來的老人。昨晚,付東在車站旅館想起老人說過她是這里的人,第二天一大早便四處打聽,沒想到還真找到了老人。付東將老人請來,希望她能給自己作證,老人點頭答應了。在徐函的商鋪里,老人把一路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講給朱莉的家人。
聽完老人的講述,朱莉的家人都面露愧色,朱莉的母親更是頻頻道歉:“付師傅,對不起,我們實在是對不起你啊!”朱莉的姐夫徐函也緊緊握住付東的手,說:“大哥,謝謝你啊!”
一切都已真相大白,朱莉的家人沒有再提尸檢的事。
兩天后,朱莉下葬了,而付東踏上了歸途。
編后:
受人之托、信守承諾,這是值得贊賞的為人品質。只不過,要看是什么事情。用載人的客車千里運送尸體的行為,不僅“出位”,更不合法。
根據國務院《殯葬管理條例》規定,遺體的處理“應該進行必要的技術處理,確保衛生,防止污染環境”。在一些地方的法規中,我們也看到相關遺體運輸的規定:外地戶籍的人員在本地死亡,原則上遺體就地就近火化;如有特殊原因需運回原戶籍地的,須由戶籍地縣級以上(含縣級)殯葬管理部門出具接收證明方可辦理遺體外運手續,由殯葬車專門運送,辦理時須核對《居民死亡殮葬證》 或死亡證明、戶口簿(或身份證),并在殯葬類別中注明“外運”及目的地。
付東應該把此事全權交給警方處理,就不會發生死者家屬因不理解而扣留車輛以及司乘人員的事件了。發善心更要遵守法律。
(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