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大凡失去了的東西才是最好的,于人于物都是如此。

長時間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已經很難再見到土墻灰瓦的老屋了。而在北京的四合院里還能偶爾發現蔥郁茂密枝葉掩映下的老屋,應該算得上是歷史陳跡,或者是建筑的古董,讓人能想到過去生活的艱辛和歲月的滄桑。然而我故鄉里還有不少這樣的老屋,只是很少有人居住,多半都坍塌或空置了。

這次故鄉之行是多年來少有的一次。當我風塵仆仆迎著夕陽踏上家鄉的土地時,那里到處是一片繁忙景象,鄉親們都在密不透風的玉米地里忙碌,汗流浹背。到了家里,大門緊鎖著,父母都到田里忙去了。

緊挨我家的是奶奶的老屋,院墻早已破敗,大門也不知去向,我踏進去,童年的往事便一下子涌了出來。時光荏苒,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物是人非!奶奶四年前去世后,爺爺便去了湖北的伯父家生活,中間極少回來,以至于院子屋子都空置了。

小小的四合院子,到處是綠苔和雜草,蔥蔥郁郁的。屋前的棗樹還是那樣頑強的生長著,像是在迎接我的歸來,又像在守候奶奶的亡靈。奶奶生前幾乎每天都要坐在這棵棗樹下做活、休憩、吃飯、聊天。而我也是在這樹下,在奶奶的膝下,度過了我的童年時光。睹物思人,奶奶慈祥的笑容,蹣跚的腳步重又映入我的眼簾,我又一次潸然淚下。

母親從地里回來了,身后跟著那條老黃狗,看我陌生,便吠叫不止。母親見到我頓時綻放出欣慰的笑容,她又看到她的兒子了,這是她盼望一年少有的幾天幸福的時光。

我問了家里的近況,一切如昔,平平淡淡,無所謂好,無所謂不好,反正大家都身體健康,平平安安的,我感到舒暢了許多。晚飯時,我問父親老屋是否還能居住?

“不能住了,不能住了”,父親搖著頭說,“夏天下了幾場暴雨,屋里都灌滿了水,不是我用幾根木頭支著南墻,早就倒塌了。”

“是嗎,我想進去看看?”

“進不去的”,父親睜大了眼睛,似乎擔心我進去了會有什么危險,“屋門都打不開,墻基已經下沉了。”

我不信竟有這么嚴重,我要了鑰匙,很費勁的打開銹跡斑斑的鎖,用力的推門,門只裂開了一條兩寸寬的縫隙。門框下沉,門板被屋里的地面擋住了。我從門縫隙朝里望去,屋里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股強烈而刺鼻的霉味撲面而來。我多想進去看看,看看我當年睡過的小床,看看奶奶放東西的櫥柜,看看那一張油跡斑斑的方桌……唉,可是我進不去,時間的魔術師把這一切都封存在老屋里,把它們與我徹底的隔斷了,我的心如針刺般的痛。歲月如流水,一刻不停地把我從少年推到了成年,把奶奶從老年推進了墳墓,想到這里,淚花兒又溢滿我的雙眼。

父親在一旁說,這房子都三十多年了,早就該拆掉了。我沉默不語,凝視著面前的老屋,在心靈的深處,我愿意它永遠屹立著,永遠陪伴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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