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新
(中國社會科學院馬克思主義研究院,北京 100732)
普世價值論的理論誤區及其人學辨正
梁建新
(中國社會科學院馬克思主義研究院,北京 100732)
馬克思主義人學認為,人是考察價值問題的出發點與落腳點,價值是一個關系范疇,它不是先驗預設的,而是在實踐中生成的,具有主體性、客體性、實踐性、歷史性等特征。因此,“普世價值”是一個唯心主義的虛構命題,它忽視了路徑對目標、形式對內容、客體對主體的三重制約。應該說,價值是普遍存在的,但是不存在“普世價值”。目前宣揚“普世價值”,是延續西方霸權話語、消解我國主流意識形態的一種策略與手段,同時也會為某些強國干涉別國內政、強勢群體侵犯弱勢群體利益提供理論支持。
“普世價值”;人學;實踐生成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蘇聯的解體,兩極格局的終結,使西方政界、學界和民間普遍沉浸于一片冷戰勝利后的新自由主義狂歡之中,在柏林墻的廢墟與社會主義蘇聯的殘垣斷壁上,呈現出一幅資本主義偽黎明的幻象,西方的自由民主理念似乎成為了一種普世的價值追求。弗朗西斯·福山的歷史終結論就是當時這種“普世價值”情懷的典型表達。他在《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中寫道:“我闡述了一個熱門話題,內容涉及到過去幾年中自由民主制度作為一個政體在全世界涌現的合法性,它為什么會戰勝其它與之相競爭的各種意識形態……我還認為自由民主制度也許是人類意識形態發展的終點和人類最后一種統治形式,并因此構成歷史的終結?!保?]代序第1頁福山的歷史終結論可以看作是冷戰后西方發布的“普世價值”宣言書。2008年,以回眸和反思我國改革開放三十年的歷史進程為契機,我國思想理論界爆發了一場關于“普世價值”的爭論,這場爭論既可以看作是從意識形態的視角對改革開放三十年歷史進行的深度解讀,也可以視為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未來走向進行價值定位的論爭。這場論爭不但在理論層面展開,而且涉及到全球的金融危機、北京奧運會、汶川大地震、西藏事件、南方雪災等諸多現實的重大事件,從而在中國改革開放的“而立之年”繪就了一副撲朔迷離的意識形態圖景。價值現象盡管錯綜復雜,但萬變不離其宗,它始終是與人相關聯的,離開了人,就無所謂價值,因此,本文試圖在馬克思主義人學的視域中厘定價值這一基礎性概念,進而分析普世價值論的理論誤區,在此基礎上,對于什么是“普世價值”,有沒有“普世價值”等問題作出馬克思主義的回答。
抽象地去爭論“普世價值”,或者一廂情愿地將某種價值選擇貼上“普世價值”的標簽都是不得要領的。因為任何價值都是對人而言的價值,人是價值關系中的核心和基準,因此,要回答“普世價值”是否存在、什么是“普世價值”、哪些是“普世價值”等問題,首先必須在馬克思主義人學的理論視域中,對價值這一前提性概念進行清晰的辨認。
價值一詞源于古代梵文和拉丁文,其本意是“可寶貴、可珍貴、令人喜愛、值得重視”。因此,價值從其源頭上來說就是與人相聯系的,只有相對于人而言,才能說某物是寶貴的、珍貴的、令人喜愛的、值得重視的,因此,人既是討論價值問題的出發點,也是落腳點。這也就決定了從人學的學科視角對普世價值論的理論誤區進行辨正是一條正確的路徑選擇。正是基于人類安身立命的價值需求,中國古典哲學中長期存在著義利之爭與理欲之辯,其實是一種價值之爭,即何者對人的生存和發展更具價值。西方哲學中關于價值問題的討論源遠流長,古希臘以善、美、正義等來表達具體價值,近代價值哲學流派把價值作為一個重要的哲學范疇,現代西方哲學中更是形成了繁富而詳密的價值學說。西方哲學中關于價值的討論也是以人為中心來展開的,但是其哲學基石大多是唯心主義,它們要么把價值視為主觀情趣的表達,要么把價值看作是一種超越現實的理想。真正科學揭示價值的本質的是馬克思主義哲學。
在馬克思的理論視域中,價值概念是在兩個學科維度上使用的,一個是經濟學意義上的價值,它是指凝結在商品中無差別的人類勞動,這層含義不在本文討論的范圍。一個是人學(或哲學)意義上的價值,馬克思指出:“‘價值’這個普遍的概念是從人們對待滿足他們需要的外界物的關系中產生”[2]406。它是“人在把成為滿足他的需要的資料的外界物……進行估價,賦予它們以價值或使它們具有‘價值’屬性”[2]409。馬克思這一段話非常清晰地揭示了人學上價值概念的基本內涵:
第一,人的需要是價值的核心,外界物的屬性是價值的基礎,價值是基于外界物的屬性滿足了人的需要而產生的,它不是反映某種獨立存在的實體范疇,也不是反映某種獨立存在物存在狀況的樣式范疇,而是反映人與外界物的關系范疇。一般來說,人是價值主體,外界物是價值客體,外界物只有現實地滿足了現實的人的需要,人對此進行“估價”,價值才能生成。離開了價值主體和價值客體,價值就無法生成,因此,價值具有主體性、客觀性。只要談到價值,就必須澄清是對誰有價值,是什么事物有價值,價值來源于客體,決定于主體,對某些主體有價值的事物,對另一些主體來說不一定有價值。
第二,人的需要與客體的屬性都是多層次、多方面的,同一個人的同一個需要可以由同一個客體來滿足,也可以由多個不同客體來滿足;同一個人的不同需要可以由同一客體的不同屬性來滿足,也可以由不同客體的不同屬性來滿足。同一個客體也可以滿足人的多方面的需要,不同的客體也可以滿足人的相同需要。因此,主體的人與客體的物之間形成的價值關系必然具有多維性、具體性。只要談到價值,從主體的角度來說,就必須具體分析客體的哪種屬性滿足了主體的哪一種需要,或者說客體的哪些屬性滿足了主體的哪些需要,形成了什么價值關系;從客體來說,就要弄清是哪些客體的屬性滿足了主體的需要,或者說是客體的哪些屬性滿足了主體的需要。
第三,人的需要是發展變化的,客體的屬性也是發展變化的,靜止不變的需要與屬性是不存在的。人的需要隨人的存在境遇的變化而變化,人的存在境遇的變化包括時間的變化、空間的變化、人自身的身體與心理的變化。客體的屬性的變化既有“自變”,也有“他變”,“自變”是由于構成客體的各個要素及其相互關系的變化而導致的事物屬性的變化;“他變”是指主體基于自身的需要而改變客體,使之具有滿足人的需要的屬性,即通常所說的具有合目的性。因此,基于客體屬性對人的需要的滿足而形成的價值也并非一成不變的。形成價值關系的需要與屬性的組合方式主要有八種:其一是舊需要與新客體新屬性;其二是新需要與舊客體舊屬性;其三是舊需要與舊客體舊屬性;其四是新需要與新客體新屬性;其五是舊需要與舊客體新屬性;其六是舊需要與新客體舊屬性;其七是新需要與舊客體新屬性;其八是新需要與新客體舊屬性。因此,價值具有動態性,不能用靜止的觀點而必須用發展的觀點來看價值。
第四,人的實踐本質決定著價值的生成、發展和實現。馬克思深刻論證了人的實踐本質,他指出:“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倍叭可鐣钤诒举|上是實踐的?!保?]60因此,人在本質上是實踐,或者說人是通過實踐來創生自身的本質的。正是人的這種實踐本質決定著價值的生成、發展和實現。首先,實踐是價值生成的唯一途徑。因為價值是客體屬性對主體需要的滿足,而這種滿足不是自動實現的,只有在人類能動地探索和改造世界的實踐活動中才能實現,價值才能得以生成。其次,實踐是價值發展的根本動力。主體的需要和客體屬性都是在實踐中產生、發展、變化的,價值也因此而發生錯綜復雜的變化與發展。再次,實踐是一種外界物是否有價值、有怎樣的價值的判斷標準。既然價值是人對滿足其需要的外界物進行“評估”后所賦予的,那么,這種評估就不能憑主觀臆想,而必須根據實踐的效果做出回答。因此,價值具有鮮明的實踐性特征。當然從另一個角度我們也可以說,實踐具有鮮明的價值特征,只不過這種價值特性具有主體性效應與反主體性效應的雙重性,一方面,實踐的過程就是一個價值追求、價值創造、價值實現的過程,這是一種主體性效應,另一方面,實踐的過程往往會造成許多無法料想的與價值創造的愿望背道而馳的反主體性效應。近代工業革命以來諸多全球問題的出現,就是人類實踐中所產生的反主體性效應的典型。
澄清了價值的概念,也就不難理解“普世價值”的含義。從當前普世價值論的倡導者所表達的主要觀點來看,有四種主要觀點:第一,簡單地來說,“普世價值”就是指自由、民主、人權;第二,“普世價值”是指作為一切價值的基礎的價值,即自由;第三,“普世價值”是指以人為本、自由、法治、公正、平等、尊重、寬容、和諧、理性、仁愛等;第四,“普世價值”是指是指世界各地的人們普遍贊成,社會各個階層、各個宗教、各個民族普遍贊成的價值觀念。普遍贊成,就是多數人贊成,不是人人贊成,沒有人人贊成的東西。這四種觀點中前面三種觀點講的是“普世價值”的外延,第四種觀點講的是“普世價值”的內涵。周新城教授從反“普世價值”的角度也提出了一個“普世價值”的概念,他認為:“什么叫‘普世價值’?也就是說,價值的‘普世性’指的是什么?顧名思義,應該是:第一,這種價值觀念適用于所有的人,不管哪個階級、哪個個人,都贊成并實踐這種價值,即它具有普遍適用性;第二,這種價值觀念適用于任何社會,不管哪種社會經濟形態,都存在并適用這種價值,即它具有永恒性。”[3]其實,如果單純從字面來分析,假設“普世價值”真的存在,那么至少必須具備以下基本條件:第一,從時間來看,這種價值存在于人類歷史發展的任何時期,無論是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還是社會主義社會和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都是普遍適應的;第二,從空間上來看,這種價值適應于有人存在的所有國家和地區;第三,從主體的角度來看,這種價值對所有的人都是適應的,無論是對個體的人、群體的人還是人類都具有普遍適應性,或者說,所有的人都具有某種或某些相同的價值需求。根據馬克思主義的價值概念與“普世價值”應當具備的四個條件,普世價值論就暴露出難以自圓其說的理論誤區:
1.普世價值論在思維方式上秉承了一條從觀念出發來解釋現實的唯心主義路線。西方哲學的核心問題是存在論的問題,但這里的“存在”有兩種:一種是指具有感性具體的、實實在在的存在,一種是指不具有感性具體的實實在在的存在。那么作為哲學基礎與核心的到底是哪一種呢?莎士比亞用一個“哈姆雷特命題”來表達這個問題:“to be or not to be,this is the question”,這里的to be是指感性意義上的存在,即existence,not to be是指非感性意義上的存在。從西方哲學的發展來看,在巴門尼德之前,一直是以to be作為哲學的基礎與核心,但從巴門尼德之后,哲學的基礎與核心逐漸從to be走向not to be,或者說感性意義上的存在被非感性意義上的存在所取代,不具有感性實在意義的、思想性、觀念性的“概念”與“范疇”成了哲學中最高、最根本的存在,其典型代表是柏拉圖的“理念”與黑格爾的“絕對精神”。
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誕生是哲學上的一場革命,這種革命性從根本的意義上來說,就是因為馬克思把哲學的阿基米德支點從not to be重新拉回到to be,從虛幻的思想、觀念拉回到現實的人的感性實踐,從而使哲學范式也實現了從思辨哲學向實踐哲學的轉換。而與此相適應的是哲學思維方式的轉換:從現成論轉向生成論。思辨哲學以某種普遍性、同一性的概念與范疇作為其存在之根,這種“根”超越于具體的感性存在,超越于時空之外,其基本特征是“已完成性”,都已經“是其所是”,因而可以追問它“是什么”。①參見崔唯航:《馬克思哲學革命的存在論闡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7頁因此,如果預先設定一個確定的固定本質,把一切看成是現成的、已完成的、超越時空的,就是一種與思辨哲學相適應的現成論思維范式。普世價值論者預先設定人類具有某種超越時空的價值需求,比如自由、民主、人權等,而這種價值是已完成了的,具有確定的固定本質,人類歷史的發展就是追求、創造和實現這種價值理念的過程,試問:這種思維方式不是柏拉圖、黑格爾唯心主義哲學在當代的翻版又是什么呢?按照這種思維方式,必然把人類歷史的發展過程看作是追求某種抽象的價值理念的過程,把人類社會的歷史看作是某種先驗的價值理念和價值精神不斷展開的歷史,這是一條典型的從理念、精神出發來解釋現實的唯心主義路線,它與馬克思主義的唯物主義路線是背道而馳的。
馬克思說:“全部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4]67,因此,“我們不是從人們所說的、所設想的、所想象的東西出發,也不是從口頭說的、思考出來的、設想出來的、想象出來的人出發,去理解有血有肉的人。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人,而且從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中還可以描繪出這一生活過程在意識形態上的反射和反響的發展。”[4]73這一論述為我們考察價值問題提供了一個正確的思維范式,那就是從現實的人出發,從現實的人的現實生活過程出發去考察價值。人的需要在實踐中產生,價值也是在人的現實生活的實踐中生成、發展和實現的,實踐是價值世界的存在之根,并不存在任何先定的、抽象不變的價值,離開現實的人及其現實的實踐去抽象地談論所謂的“普世價值”,無異于緣木求魚。
2.從價值的構成要素來看,普世價值論將價值主體定位于抽象的“人類”,將價值客體定位于某些抽象的“理念”,比如自由、民主、人權等,這種由抽象的客體屬性對抽象的主體需要的滿足只是認識論意義上一個形而上學的虛構,在存在論的意義上,這種“普世價值”的虛構存在著三個重要的“忽略”:
第一,忽視了價值追求路徑對預期價值目標的制約。自從人有了第一絲自我意識,就開始了價值追求的歷程,人類歷史發展的過程可以看作是人類基于自身實踐的需要而進行價值創造的過程。從整體上來說,每一個人的價值世界是不同的,其預期價值目標也是有差異的。即使是對于某種相同或相似的價值目標的追求,不同的人追求的路徑也是不同的,路徑不同,最終所達到的價值目標、所產生的價值效果、所形成的價值內涵也就不會相同??追蜃诱f,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在這里,求“財”是一種價值追求,但不同的主體的求財之道是不同的,有的靠誠實勞動來求財,有的靠盜竊搶劫來求財,同樣是“財”,不同手段求得的“財”,在價值性質、價值效果上是不同的,有的是違法不義之財,有的是正當得利之財,有的是損人利己之財,有的是利人利己之財。如果簡單地把“財”視為“普世價值”,無疑是為不擇手段的斂財之舉提供合法性論證。
第二,忽視了價值形式對價值內容的制約。內容與形式是一對唯物辯證法的基本范疇,內容是事物存在的基礎,形式是事物存在的表現方式,內容決定形式,形式體現和反作用于內容。將這對范疇運用于考察價值時,價值客體屬性對價值主體需要的滿足是價值的內容,沒有這種滿足就無所謂價值。但是,這種滿足必須通過適合主體需要的恰當形式,形式不當,價值要么無法生成,要么大打折扣,要么適得其反,因此,在不同的價值形式下,價值的內容是不同的。就以被推崇為“普世價值”的民主來說,每一個國家和民族必然要根據自身的歷史文化傳統、風俗習慣、國民素質、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來進行民主的制度設計,民主的實現形式不同,滿足社會需要的價值效果也必然不同,對于多樣化的民主的實現形式及其所產生的價值效果,我們不能簡單地稱之為“普世價值”,畢竟其價值主體、價值客體、價值效果都是不同的。更不能將某種特定的民主形式如西方式的民主形式不適當地夸大為“普世價值”,這是對人類政治智慧的低估。
第三,忽視了價值客體對價值主體的制約。在談論價值時,我們比較容易關注到主體按照自身的需要對客體的選擇,但容易忽略客體對主體的制約,其實客體對主體的制約是價值形成中的一個重要方面。這種制約包含著兩個層面:一是不同境況中的價值主體所能選擇的價值客體是不同的;二是同一個價值客體在不同境況中對價值主體具有不同的價值。在第一個層面里,主體在不同境況中選擇的客體不同,形成的價值關系就不同;在第二個層面里,對于主體而言,存在著一個邊際價值的選擇問題,同一個客體在不同的境況中對主體而言具有不同的價值,比如同樣是一杯水,在沙漠中和在家里所具有的價值是不同的,在沙漠里是滿足保存生命的需要,在家里是滿足保持身體健康的需要。
3.普世價值論內涵著一種西方學者倡導的世界普遍史的思想,即把人類社會歷史看成是朝著某個價值目標前進的歷史,一旦目標實現,歷史就宣告終結。這種思想對于人類需要與客觀世界屬性的發展變化視而不見,客觀上否認了人的本身是一個不斷進行價值超越的存在。西方基督教思想家認為,歷史的發展隨著神創造人類而開始,隨著“神的最后救贖”這一目標的實現而終結。康德把人類歷史發展的價值目標定位于“人之自由的實現”。黑格爾認為世界史是自由意識進步的歷史,世界歷史的發展過程就是把自由平等普遍給予所有人的過程。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美國學者明確地將世界歷史的發展終結于西方的民主自由理念。但是,這種普遍史的情結顯然難以自圓其說。因為人是一種超越性的存在,人的需要在人類自由自覺的實踐活動中產生,又不斷改造和創造著客體的屬性,使之不斷滿足人的需要,價值也就在這種實踐中得以不斷生成,人的本質在實踐中得以確證。因此,在價值不斷生成的過程中,如果自以為是地把某些現在的價值目標看成是人類普世的、最終的價值目標,無疑是一種歷史的短視,我們又怎么知道我們的子孫后代會追求什么樣的價值呢?
1.價值的存在是普遍的,但不存在“普世價值”。在宗教世界中,“普世”的提法由來已久,而且幾乎所有的宗教都包含有某種“普世”的思想。漢語中“普世”一詞,就源于佛經的漢譯,比如:佛經中就有“利養普世”的說法,其含義是“普遍世間”、“普天之下”、“全人類”的意思,宣揚的是一種“普遍利益”、“眾生平等”的思想。但是,把這種宗教的“普世”情結不適當地運用于現實世界中人的價值追求,要么是一種別有用心的政治說辭,要么是一廂情愿的價值空想,絕不會成為一種能夠引領人類文明發展的政治哲學。
人是考察價值問題的尺度,一切外界物以及外界物之間的關系是否有價值,關鍵取決于人的需要。如果說存在某種“普世價值”,這種價值就必須滿足不同時空中的所有人的某種或某些需要,否則,就不能稱之為“普世價值”。人類未產生之前,世界是一個自在的世界,人類產生之后,世界分裂為自在世界與自為世界,這個自為世界就是人按照自身的需要,通過自由自覺的實踐活動所創造的“價值世界”。其他宇宙萬物都是消極被動地適應世界,但人永遠不會滿足于大自然的恩賜,從來到世界的那一刻起,人類就按照自身的尺度開始積極主動地改變這個世界,使世界成為一個對人有意義、有價值的世界。因此,價值與人一樣古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存在價值,就存在創造價值的活動,人類的一切自由自覺的活動都可以看作是一種價值創造活動,人類活動已經達到的邊界就是價值世界的邊界。因而,價值的存在是普遍的,它普遍存在于屬人的、為人的、人化的世界中。
但是,價值的普遍存在并不意味著存在“普世價值”。要注意:任何價值都是具體的選擇者眼里的價值,而選擇者是具體的現實的人,并非抽象的人類,一切以“類”、“集體”、“群體”名義作出的選擇歸根到底是具體的現實的人的選擇。但是,每一個具體而現實的人的需要是千差萬別的,其心中都有一個理想的價值世界,每一個人都在自身價值觀的導引下進行著價值世界的創造,從而形成價值世界里既相互兼容又相互矛盾的圖景。因此,“普世價值”之所以不存在,其根源就在于人本身需要的差異性。當然,作為人而言肯定具有某些需要共性,但是即使是同一客體在滿足不同主體的相同需要過程中所形成的價值是不同的。比如人都需要吃飯,但有的人吃飯是為了活著,而有的人活著是為了吃飯,在這里,同樣是吃飯,但對于前者來說吃飯只是實現價值目標的手段,其本身并非價值目標,對后者而言,吃飯就成了價值目標的本身,僅僅具有生物學意義。
2.從人的存在論來看,人的存在有三個層面:物質存在、精神存在、社會存在,相應地也有三種需要:物質需要、精神需要、社會需要,滿足這三種需要就需要三種外部對象:物質對象、精神對象、社會對象,相應地也有三類價值客體:物質價值客體、精神價值客體、社會價值客體,當這些對象滿足了人的相應的需要,也就產生了作為關系范疇的三類價值:物質價值、精神價值、社會價值。①參見王雙橋:《人學概論》第一、二章,湖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但是,這三個層次的價值只是在認識論意義上對“人類”價值追求的抽象,問題的關鍵在于不同時空中的人,通過怎樣的實踐、獲得了怎樣的物質需要、精神需要、社會需要的滿足,從而使客體具有怎樣的物質價值、精神價值、社會價值。應該指出,當某一對象滿足了人的某一種需要,形成某種價值關系的同時,間接地還會形成附加的價值關系。比如,當某一物質對象滿足了人的物質需要,形成物質價值關系的同時,還可能引起人的精神需要和社會需要的滿足,從而附加地形成精神價值關系和社會價值關系。也就是說,同一價值客體和主體之間可以形成多個價值關系,同一個主體的同一個需要也可以由多個不同的客體來滿足。
3.任何價值都是在特定的社會歷史條件下對特定的人的價值,抽象地談論“普世價值”是西方的話語霸權在中國的延續。長期以來,西方資產階級一直以自由、民主、人權等價值理念的捍衛者自居,將資本主義看作是這些價值理念的唯一制度載體。我國也有不少人為這種觀點搖旗吶喊。其實這些認識論意義上的價值理念在實現形式和存在形態上是多元化的,只有結合具體的歷史條件,相對于特定的主體才能獲得具有存在論意義的實現形式,西式的自由、民主、人權模式充其量只是多元化實現形式中的一種,而且其本身也是具體的、歷史的。比如,1789年,法國通過了《人權與公民權利宣言》,但那時的“人”和“公民”在法文里,僅僅指男人和男性公民,更確切地說是男性白種人,不包括婦女、有色人種、華人、窮人。1791年,一位名叫德古吉的法國女性起草了一份《女人和女性公民權利宣言》,結果被送上了斷頭臺,她所希望的婦女投票權,直到一個半世紀后才在法國實現。在西方資本主義發展的歷史進程中,曾經將特定資產階級利益的種族主義、殖民主義、民族主義、國家主義也標榜為普世價值,在這些“普世價值”的幌子下,進行著黑奴貿易、種族滅絕的勾當,普世價值論的虛偽性與陰險性由此可見一斑。西方的普世價值論存在著兩個至關重要的混淆:一是將某種價值理念的特定存在形式等同于價值理念本身;二是將西方價值理念的特定存在形式等同于全人類的價值追求,這是一種十足的霸權話語,其危險性是非常嚴重的。當前如果鼓吹“普世價值”,只會為某些強勢國家在捍衛“普世價值”的幌子下干涉別國內政,為某些強勢社會集團侵犯弱勢群體的利益提供冠冕堂皇的合法性論證。因此,一種價值是否是“普世價值”,關鍵取決于實踐。西方所宣揚的某些“普世價值”其實并非真正的普世價值,只是在特定歷史時期,西方特定的社會階級、階層與社會集團所認可和追求的價值,如果把這種價值運用到非西方的時空中,其普世的虛偽性就會暴露無遺。就像埃及金字塔中的木乃伊,只要遇到新鮮的空氣和陽光就會腐爛一樣。在我國只能堅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而不能以“普世價值”來取代“核心價值”,否則,我國的主流意識形態就會失去靈魂和方向。
總之,直到今天為止的人類歷史還沒有生成“普世價值”,至于未來是否存在“普世價值”的問題,不是一個理論命題,而是一個實踐命題。現階段的普世價值論對現實的人而言,除了能擾亂思想,混淆視聽之外,沒有任何價值。
[1]弗朗西斯·福山.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M].黃勝強,許銘原,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
[3]周新城.關于“普世價值”的隨想[J].馬克思主義研究,2008(9).
[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The Theoretical Misunderstanding of the Universal Value and Its Correction by Marxist Humanism
LIANG Jian-xin
(Marxism Research Institute,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Beijing 100732,China)
According to Marxist humanism,man is the starting and ending point of analyzing the value issue.Value means a domain of relationship formed in practice instead of a presupposition drawn from former experience,which is characterized by subjectivity,objectivity,practice and history.So the universal value is a proposition of subjective idealism which neglects the triple restrictions of approach on aim,of form on content and of objectivity on subjectivity.Value is prevalent,but the universal value does not exist.The current universal value disseminated is a kind of strategy and means by which Western hegemonic words can be spread and the mainstream ideology of our country can be dispelled.And it also provides the theoretic support for some powerful countries to intervene in the domestic affairs of other countries and for strong parties to infringe upon the interests of weaker ones.
“universal value”;humanism;formed in practice
B018
A
1008-2794(2009)03-0001-06
2008-12-09
湖南省哲學社會科學成果評審委員會立項課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視野下西方意識形態終結論思潮評析”(0804010B)
梁建新(1971—),男,湖南安化人,中國社會科學院馬克思主義研究院博士后,長沙理工大學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思想政治教育基礎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