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怡
一枚葉子粘到了鞋跟上,輕輕飄飄的并不牢固,卻一路依偎在鞋跟上尾隨著梅真進了家門。
換鞋時,梅真發現了它。就帶著點兒倦怠地把葉子拽下來,卻驀地發現,那小小一團綠色里已隱隱暈出了淡淡的黃。夏天即將過去了嗎?真快呀。梅真在一瞬間里驚覺到時間又匆匆地轉了一年。去年這個時候———她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她正在和修遠一起辦辭職,弄得沸沸揚揚的,混在季節里倉促地和日子一起呼嘯而過,現在回想起來,竟也有了些人生如歌的味道。
把葉子扔到垃圾桶里,梅真心里泛著一絲憐惜,她知道如果讓丈夫修遠知道了,又該說她小資情調了———修遠總這么說她,特別是她做了現在這份網編工作后,修遠好像就更有了強大的理由,而梅真總是理直氣壯地回答:還不都是因為你,本來我在公司里做得好好的呢。
一年前梅真還在一家公司里做事,那家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人事關系也混亂,但做好做歹的也干了兩年,各方面也都駕輕就熟了,但就因為一次梅真部門舉行派對,部門經理喝高了,繞著送了一圈人后目的明顯地最后送梅真,就在他曖昧地貼近梅真的時候,被在樓下等候的修遠一拳打腫了嘴巴。其實部門經理人不算壞,平常對梅真也蠻好,這種好不單單指有好感的照顧,在梅真看來,更有著一種親切的尊重,現在看來,這更像是居心叵測的一網打盡。
當時梅真有點兒害怕,也有點兒生氣,下意識里那點兒女性的虛榮心也有點兒滿足,不過這件事她沒太往心里去,除了第二天看到部門經理那類似《東成西就》里梁朝偉的嘴又別扭又可樂之外,這件事在她心里基本算做個小插曲。沒想到的是,修遠當回事兒了,而且是非常的當回事兒。他把部門經理的嘴一拳打得充著血的腫脹,而他自己的心更是充著血的腫脹起來。
就在那件事發生后的第二周,修遠告訴了梅真兩個決定:第一,他要辭掉學校后勤處那份太監工作;第二,梅真也不能給那王八蛋,就是部門經理,干下去了。梅真當時正在津津有味地啃一根魚骨頭,她一面小心地吮著魚刺,一面說:說話要注意措詞,我是給公司打工,不是給哪個王八蛋干什么,我可以跳槽,但需要時間。而你想好了辭職后干什么了嗎?修遠回答:你不需要時間,只需要立刻把這份破工作辭了。我也想好了,我要去賺錢創業,我一個大男人整天窩在后勤處那鬼地方,管些飯卡、出勤這樣的太監事,早晚得ED了。梅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嘴角卻被魚刺輕輕劃傷,有點兒麻麻癢癢的疼,心里開始慢慢明白,修遠傷自尊了。
梅真和修遠從初中起就是同學,臨高考前兩人偷偷談起了戀愛,用修遠的話說:不先下手為強,等到上了大學你也就跑了。果不其然,兩人大學沒能考在同一座城市,四年的時光,梅真每每回想起來就有種鈍鈍的疼痛,那需要經歷多少忍耐和信心,以及抗拒多少誘惑啊,不僅僅只是厚厚的一摞車票和IP卡就能完全支撐的,那背后的堅持與舍棄都是不能言明的付出。所以,結婚雖已兩年多,但兩人彼此間還都充斥著足夠的珍惜,特別是梅真———曾經有過反復掙扎和思量,好像如今的一切到底是經過一番得來的,相比修遠對這樁婚姻單純的呵護和滿足,她卻又是另一種悱惻與幸福混雜起來的心境。但足夠的熟悉和足夠的珍惜下,也常常會有著細微處視而不見的忽略,梅真就沒注意修遠前段時間的躁動不安。現在修遠這么一說,梅真發現有點兒不對勁了,以她對修遠的了解,知道修遠不說是不說,可一旦說出來那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想了想,覺得修遠雖然還是一貫的沖動激進,但好在兩人都還年輕,以修遠的個性和能力,待在高校也未必是什么好事,辭職就辭職吧。
其實按梅真最初的想法還是想自己先做一段,等修遠工作找得差不多了再說,可修遠說最好一天都不要待了,一想到老婆還要天天在那孫子眼前晃來晃去他就恨不得再補上幾拳。梅真雖然素來知道修遠這方面心眼小,但這次還是有些出乎意料,細想想:修遠這么個心高氣傲的人,這兩年也著實的不如意,正是滿腹積郁的時候看到她受了騷擾,自尊心加小心眼合起來一攛掇那火氣便爆了棚,也難怪的。于是,梅真就先辭了職。
辭了職的梅真最先感到一陣輕松。在公司里上班不比行政事業單位,不但上下班要按時打卡,加班什么的更是家常便飯,沒辭職時梅真也時不時的抱怨兩句,說修遠你多清閑啊,咱倆要是換換就好了,你老婆快把命賣給資本家了。現在真的和資本家劃清了界限,梅真就如愿般的先興高采烈地猛玩了一個星期,逛街、睡懶覺、看小說、打游戲,能做的差不多都做了,心里就漸漸地生出了些煩躁。
這個時候修遠的辭職遇到了點兒麻煩。高校的這份工作是修遠父親的戰友幫忙安排的,戰友的弟弟是系里的一個主任,本來修遠是想先斬后奏辭了再說的,沒想到戰友弟弟本著負責到底的精神先行通知了他父親,這樣,修遠的父母在電話里口焦舌燥的勸阻無效后,一怒之下來到省城,要找他們興師問罪。
梅真是有些怕婆婆的。修遠上面有三個姐姐,所以在家里分外得寵,在婆婆的眼里任何女人嫁了修遠那簡直就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而梅真嘴不甜,人又嬌,加上性情敏感,所以一直不討婆婆喜歡。幸虧修遠不是愚孝的類型,也幸虧修遠的父母倒也算開明,反正省城離家鄉好幾百里地,平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地彼此倒也相安無事。現在,公婆來了,且擺明沒帶著好氣,修遠倒是無所謂,他才不怕父母呢,從小到大他想干的事兒誰也攔不住,可梅真就不然了,她一想到和婆婆要相處好幾天就從心里發怵心煩,可是這話也沒辦法和修遠說,偷偷地運了幾回氣,決心以最佳姿態好好歡迎公婆的到來———畢竟,他們現在住的房子還是公婆全額付款呢。
再有心理準備,梅真還是受了內傷。她沒想到婆婆在火車站見到她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梅真,你怎么能鼓動修遠和你一起辭職呢?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了?”梅真的臉當時就僵住了,先前堆出的那些笑就這樣不上不下地懸在了臉上,任誰看了都覺得難受。修遠一邊接過父母手中的行李,一面大大咧咧地說道:“媽您能來太好了,我想死您做的紅燒肉了。”說著,就把一件行李遞給了梅真,然后偷偷捏了捏梅真的手算是略作安撫。婆婆的眉心不受指揮地放松,再待修遠的一只手親昵地抱住她的肩,她就完全進入慈母狀態了,還頻頻示意修遠的父親有話到家再說,別在外面給兒子臉色瞧。修遠一家三口親親熱熱地在前面走,梅真緊抿著嘴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頭,心里直后悔聽了修遠的話先把職辭了,被冤枉不說,往后這幾天還要時時對著婆婆,躲都沒處躲,想想都崩潰。
崩潰的還在后面,雖然老兩口十萬火急地趕來阻止兒子自摔鐵飯碗的魯莽行為,但結果還是兒子勝利了———沒辦法,兒子大了,再怎么哄怎么嚇,他不急不惱也不聽,也真是無計可施。于是,修遠就一邊吃著母親做的紅燒肉,一邊勁頭十足地辦他的辭職手續,日子過得分外的陽光燦爛。梅真看在眼里,氣在心上,臉上卻不敢露出半點兒馬腳,只想等公婆走了之后再好好地和修遠算秋賬,可還不等梅真把賬算清楚,婆婆就頗有先見之明地把她的腦子攪亂了。
那半個月,梅真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婆婆當修遠沒有辦法,就干脆直接把梅真當成了靶心,一箭一箭的射出去,無聲無形,卻偏偏對梅真有著說不出口的殺傷力。比如公婆來的第一天,梅真本想帶他們出去吃,也算接風了,可婆婆里外視察一遍后坐在沙發上發了話:“一家人客氣什么,以你們倆目前的情況可要節約啊。”話里的意思是對著兩個人,可婆婆的眼睛就只瞅著梅真,瞅得梅真只好去看修遠,然后說:“那我去買菜吧。”菜買回來了,婆婆挑挑揀揀地開了口:“梅真你平時很少買菜吧,你看,這黃瓜都不直,西紅柿還是硬皮的。”梅真覺得心跳開始加速,手里就越發的慌張,做飯時不是被濺出來的油燙到,就是切菜時險些切到手,最后,婆婆從她手里接了鍋鏟,一句話沒說,卻用僅能讓梅真聽到的音量嘆了口氣。從那天起,梅真就開始覺得,她說什么做什么婆婆都帶著不滿意。說起來婆婆算是個比較有修養的人,除了剛下火車時沖梅真發了句威外,基本上沒再直接批評過她。可偏偏梅真是個敏感要強的人,她本意是想好好表現給公婆看,讓他們喜歡的,可經常就是婆婆那么不經意的一皺眉,一撇嘴或一嘆氣,梅真就覺得受傷害了,覺得婆婆是在挑自己毛病。
修遠學校里的工作算是辭掉了,緊接著就是再找工作。而新工作倒是很快便找到,在一家公司的銷售部做經營開發,其實就是跑業務。梅真一直蠻相信修遠的能力,但也有一定的心理準備,知道這算是重開鑼另開張,一切要從底層做起,所以她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修遠做得也還高興,認為比起高校那半死不活的生活節奏來,現在雖說辛苦,但勝在有激情和活力。可公婆就非常不樂意了,如果找一家大型企業做做辦公室,或做做技術什么的還好,跑業務———不但辛苦、掙得少,還或多或少的降低了社會地位,兒子這回簡直就是鬼上身,老兩口越是想不通就越覺得郁悶,明里暗里就有了些怪梅真同心協力的意思。
那天有些陰天,梅真從早晨起來就覺得胸口犯堵,惡心得老想吐,再加上看了大半宿小說,吃完早飯她就晃晃蕩蕩地趴到床上睡起了回籠覺。一覺醒來,卻發現婆婆正在用洗衣機洗衣服,忙說:“媽,您放在這兒,我洗吧。”婆婆倒是二話不說,理所當然地交給了她,臨走還吩咐:“梅真,以后這內衣襪子什么的要用手搓,上回那些都沒洗干凈。”婆婆的語氣倒不算重,但表情淡淡的,好像還帶著點兒不滿,在梅真看來就是有些陰陽怪氣。所以,梅真嘴上雖然什么也沒說,但心里就有了不大不小的委屈。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婆婆又做了修遠愛吃的紅燒肉,梅真那天一聞到豬肉味就又是一陣惡心,強撐著吃了半碗飯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只好勉強笑著說:“吃不下了,剩下的讓修遠幫我吃了吧。”這在梅真和修遠看來都是很正常的事,梅真飯量小,經常剩個飯什么的,修遠就自動幫她消滅掉,可婆婆不高興了,心道憑什么我兒子辛苦一天就要吃你的剩飯啊。于是臉立時由圓變長,說:“知道吃不了怎么不提前撥出來?”梅真臉上掛不住了,再加上一天的不舒服連句問候也還沒得到,忽然就冒出一股火氣,于是二話不說含著眼淚就把飯往嘴里硬塞,沒塞兩口,又是一股強烈的惡心從胃里往上頂,這次什么也顧不得了,急急忙忙跑到衛生間,哇哇好一頓嘔吐。
修遠把碗筷一丟,沖到衛生間去照顧梅真。梅真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攪動起來,好不容易吐得差不多了,便一下子喘著氣靠在了修遠身上,眼淚順著嘴角往下滑,半晌擠出一句:看你媽!修遠那天心情也不好,理想和現實之間總是有差距的,萬事開頭豈是一個難字了得?可越是這樣,他就越不想和別人講。現在聽梅真這樣一說,心里愈發的煩躁,但看到梅真臉色蒼白、梨花帶雨的樣子,也不忍心再說什么。夫妻倆出來以后才知道大事不妙,婆婆生氣了,認為梅真是故意吃給她看,吐給她看的,這樣的和長輩對著干委實不像話!于是飯也沒吃完,一摔門進了臥室。梅真待要說什么又不好說什么,她本來就不擅言辭,加上發泄完后舒服了些,就更帶著不好意思,不知道如何解釋了。
一宿無話,梅真兩個也就以為事情過去了,沒想到公婆一大早起來就收拾好了行囊,執意要回家。本來按行程老兩口也差不多該走了,可經過昨晚的小風波,修遠和梅真心里面就結了疙瘩,特別是修遠,更是覺得對不住父母,然后就覺得梅真有些不懂事。
送走了父母,修遠直接去上班。梅真回到家,只覺得一身輕松,覺得二人世界終于重新開始,于是頗為興高采烈地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特地買了披薩以示慶祝。沒想到修遠回來見梅真這么高興,再看到那個七八十元錢的披薩,就愈發的不高興起來。晚上躺在床上,梅真本想和修遠親熱親熱,可修遠一晚上都在沉著臉,不怎么理她。梅真也開始覺得不痛快,但想到修遠目前工作壓力大,自己不能再火上澆油,也就強忍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沒想到,臨睡前,修遠冷不丁冒出一句:“以后花錢省著點兒,那破披薩一點兒也不好吃。”梅真一聽就生氣了,心想:披薩買了多少回了你也沒說過不好吃,這不就是明擺著心里有意見嗎?嘴上氣呼呼地說:“我花我自己的錢自己吃還不行?”修遠想都沒想地回答:“你現在是花我的錢呢。”梅真一聽,立時就愣住了,緊接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掉,說:“職是你讓我辭的,我還沒真花你的錢呢,你就變臉了!”修遠話一出口也覺得不對,他本意不是如此,只不過就是隨口一說,還沒等他解釋什么,梅真緊接著又開了口:“沒錢養老婆就不要看著別人生氣啊。”修遠本來也有些后悔輕率決定兩人同時辭職,但梅真這話一下子刺到他心里。修遠把被子一掀翻身坐起,指著梅真的鼻尖喊道:“看誰好找誰去!你把我父母氣走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梅真有個毛病,越生氣越不會吵嘴,如今更是氣得臉發白、口干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索性抱起被子進了書房,決定第二天就去找工作,然后和修遠離婚。兩人冷戰一夜,早晨梅真剛要起床,突然覺得一陣頭暈,小腹也開始疼得痙攣起來,才發現床單一片殷紅。起初她以為來了月經,可腹部一直疼著,又忽然想起大約快兩個月沒來了,心里才覺得不對勁,也就顧不得和修遠再冷戰下去,兩人一起到了醫院,一檢查,才知道是自然流產了。這時候醫生又說,恐怕流不干凈對身體有傷害最好再做一下人工流產。梅真一向特別怕疼,聽了這話臉都白了,但也只好去做,心里不免又氣又委屈,嚶嚶地哭了起來,對修遠說:“都是讓你,讓你們家給氣的,你們聯手殺了我的孩子,你們都是兇手。”修遠心里也是后悔和懊喪,還有對梅真的心疼,這時候什么也顧不得計較了,連連安撫和哄慰著梅真。
從醫院剛到家,修遠就接到公司電話,讓他去談一宗重要的業務,修遠拿著電話看著梅真白得像紙的臉,也只好說:我馬上就到。事后修遠告訴梅真,那一刻他知道了做男人的不易。可梅真沒有告訴修遠,也是那時候起她開始對婚姻有了失望;她更沒告訴修遠,她心里有了不是后悔,但比后悔更具有綿長意味的惆悵,有個名字揚沙般地重又現出來———王家旭,梅真想到這個名字就覺得———惆悵。
休息了一周,梅真決定開始找工作。她的專業是中文,找了一圈,也是以公司文案或私立學校什么的居多,就在她剛打算到一家私立學校應聘時,她的好友凌蘭給她提供了一份網站編輯的工作信息,當時網絡是個比較時尚的行業,加上梅真大學時也在文學社團混過,對編輯這個工作挺感興趣,就真去試了試,沒想過,一試就被錄用了。
被錄用后的梅真工作比以前積極了些,偶爾也拿修遠的那句氣話做錘子,時不時的就敲打一下,說一些比如:今天我花下你的錢行嗎?或世上沒有救世主,自己只能靠自己之類的話,修遠一般不做聲,這時候,梅真就帶著點兒惡狠狠地說:告訴你,男人養女人天經地義,你要學習做老公應有的責任感。話是這樣講了,但梅真私下里就很認真地對凌蘭嘆了氣:“這到什么時候,女人也要自立啊。”凌蘭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說:“大小姐,你才知道啊。”過了會兒,又加上一句:“人哪,要以自己的優秀來贏得別人的優秀。”當時凌蘭剛離完婚,正滿腦子的新追求。而梅真以前總覺得凌蘭太革命,不夠小鳥依人,但經過那次爭吵后就覺得凌蘭也是有她的道理的。
生活繼續前進。修遠的事業開始有了些起色,梅真也覺得更適合現在這份工作,兩人依舊如初,不知不覺中他們的婚姻過了第三個年頭。這時雙方的父母開始催促下一代的問題,每次來電話都會帶上幾句相關的指示,可不知怎么的,自那次意外流產后,兩個人也沒刻意避孕,可就是沒有了動靜。兩人為此還做了檢查,結果證明什么問題也沒有,既然這樣,他們就放下心來,一切順其自然好了。偶然的,梅真母親知道了梅真流產的事情,又心疼又生氣,在電話里嚴肅批評了修遠,然后又囑咐了梅真若干注意事項,梅真嗯嗯啊啊的,有點兒不耐煩,放下電話后卻覺得最疼自己的就是母親。另外,修遠的態度也讓梅真比較意外。要放以前,修遠對著電話里的岳母頂多就是“知道了”“明白”的答復幾句,現在,修遠不僅誠懇地做了自我批評,還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證,事后用梅真的話說就是:甜言蜜語加巧舌如簧。修遠嘿嘿一笑說:“你喜歡哪種?”“當然是后者。”“那不就行了。”
這個時候,梅真開始業余寫點兒東西,趁工作之便在論壇之類的地方發發帖子,抒抒情感,有時也給報紙雜志的投稿,偶爾發表一兩篇。有次,她寫道:“生活不是我們所想象的,夜深人靜的時候,泡一杯清茶,嘗試某段獨處的行程,發現想象與現實的那段距離就是生活最本真的命題。心境開始淡然,生命更加豐盈,天真卻被喪失,可喜的是我們仍感受著幸福給予的恩賜。”貼到論壇后,有人跟帖說深刻,有人說多愁善感,也有人說無病呻吟,對這些梅真都沒有放在心上,她經常會有些小感慨,但感慨完了也就差不多都忘了。
如今的這枚葉子讓梅真又有了不由自主的感慨,心說葉里那點兒淡黃就是過去一年的痕跡吧,想著想著自己倒笑了,覺得這秋天還沒來,思緒就開始反常了。
沒有折騰的日子順滑如水,眨眼即逝,一晃,再一晃,就又過了四年。
修遠公司新招了一批員工,其中一個叫小末。小末是典型的八零后,任性張揚卻生機勃勃。說起來小末和修遠雖在一家公司,卻不在一個部門,真正熟悉起來還是通過梅真。
小末是個超級網蟲,沒事也寫點兒文章什么的四處貼貼,貼到梅真管轄的網站里,她覺得不錯就給編一編什么的,一來二去兩人就在QQ和MSN上聊天做起了朋友,待到后來又發現小末和修遠居然是同事,就更覺得親密了。
一天,小末給梅真打電話,說有重要事情,問梅真能不能下午陪陪她。正好梅真那幾天輪休,就答應了。見面后梅真才知道,原來小末懷孕了,想讓她陪著去醫院打胎。梅真嚇了一跳,小末才剛剛畢業,平常也沒見有男朋友,怎么就未婚先孕,還要打胎了呢?小末自己倒一臉的無所謂,幾句話就把來龍去脈交待清楚了:原來,小末在網上認識一個有婦之夫,兩個人聊得很投機,見了幾次面,好上了———用小末的原話就是:我們相愛了。
“本來是有措施的,結果卻還是中了彩。”小末說到這兒,臉上閃出了斑斑沮喪。梅真就問她:“那他怎么不陪你呢?”“他出差了,沒空,給我在卡上打了一萬塊錢,說是手術費和營養費。”梅真越聽越別扭,忍不住問道:“那你們都有孩子了,他打算怎么處理這件事啊?”小末笑了笑:“什么怎么處理啊,我們本來就說好了,只要愛情,不要婚姻。”
梅真仔細的看了看小末,牛仔褲T恤衫,光潔的額頭下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比實際年齡顯得還要稚嫩,這樣一個外表清澈得像水珠似的女孩卻不聲不響地做著第三者。難不成真是“上床不要緊,只要愛情真”么?梅真從心里搖搖頭,覺得小末太傻了,可又實在不好說別的。
做完手術,小末臉色慘白地扶著墻出來,梅真見狀連忙去扶她,小末用手使勁抓著梅真的胳膊,從牙縫里吸著涼氣,想對梅真笑笑又實在笑不出來,最后只好輕輕說了句“梅姐,我是真的愛他”。那虛掩著的認真和傷心不經意地從話的縫隙里流瀉,小末本來就瘦的身體愈發像紙人似的搖搖晃晃。梅真見了,也禁不住有些難過,看看小末虛弱憔悴的樣子,又想起自己剛做完流產那會兒,對眼前這個女孩不由得又氣又憐。
小末家不在本地,和一個女孩兒合租著一套小公寓,前不久女孩兒回家探親,現在還沒回來,公寓里就只留下了小末一個人。本來小末讓梅真把她送到公寓就行了,說,謝謝梅姐,我自己能照顧自己的。可梅真想了想實在不放心,就讓小末到自己家里住幾天,小末一聽又哭了,說,梅姐你對我真好。梅真幫小末把頭發攏了攏,說,自己對自己好才最重要。小末用面巾紙擤擤鼻涕,撅著小嘴嘟嘟囔囔地說道:“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子,一開始我拿他當哥哥的,他對我也特別好,也不怎么就有了感覺。”梅真問道:“那他就沒打算離婚,沒打算娶你啊?”小末說:“沒辦法離的,他結婚十幾年,孩子都上小學了,而且他說他也愛他的妻子,只是那愛已經變成親情了。對我,才是真正的愛情。”梅真差點兒給氣樂了,想了想才說:“他說什么你就信什么啊?這不騙子嗎。”小末倒笑了出來:“說什么呀,梅姐,我有那么好騙嗎,我也沒打算讓他離婚,我覺得一輩子有那么個過程也就行了。真在一起也未必好。”說著說著,眼淚卻情不自禁地流下來,半天,才低下頭咬著嘴唇說:“可剛剛躺在手術臺上,我就覺得他根本不愛我,要是真愛我,能讓我受這罪嗎?我也后悔了。我以前和他說過好幾次分手,他都不同意,我也舍不得,現在覺得當初要早分了何苦把自己弄成這樣啊。”梅真聽了,反倒不知道說什么了,只好拍拍小末的肩以示安慰。
兩人來到梅真家,修遠已經下了班。小末雖然和修遠是同事,但兩人不在一個部門,平時碰面機會也不多,且修遠又已升為部門主管,小末見了他不免帶了些拘謹。之前陪小未拿衣物時,梅真在樓下給修遠打了電話,把大致情況說了說,當時修遠沒表示同意也沒說反對,但看見小末,修遠還是比較禮貌地客氣了幾句,然后就鉆到書房玩游戲去了。
梅真讓小末先休息一下,想著自己要不要做個雞湯什么的給小末補補,才發現冰箱是空的,心想不行到外面買點兒吧,有心叫修遠去,可修遠平時是一回家就懶得再動,不如自己打車快去快回好了。賣湯的地方有點兒遠,再加上路上堵車,再回到家時已是華燈初上,萬家燈火時分。梅真一開門便意外地發現客廳里燈亮著,小末和修遠正在有說有笑地聊著天。小末倒還好,平時說話就嘰嘰喳喳的,修遠卻明顯看出挺高興,臉上混著燈光透出一片說不清的光彩。
梅真心里一動,那絲微微的不舒服像小火苗似的搖搖擺擺地被點燃。她和修遠結婚快八年了,時間越長感覺越淡,兩人平常各忙各的,到了一起也沒什么太多的話說,現在看到修遠興致盎然的樣子,竟才意外地發現,原來自己老公已經變成一個成熟男人,開始擁有了與之相應的魅力———只是,這大約是用青春的沖動和活力換來的,現在的修遠比以前穩重了許多,但開始懷舊———小末現在擁有的,成了修遠漸漸覺得非常可貴的。說到底這不能算錯,但夫妻間的事情能用對錯來衡量嗎?梅真心里的不愉快一時間還是漾起了粼粼的波紋。
之后那幾天,梅真索性又續了兩天假,專門在家陪小末。小末特別感動,直說以后要拿梅真當親姐姐,梅真也蠻喜歡小末的,從心里愿意寵著她,可看到小末和修遠迅速熟悉的樣子又有些后悔把她帶回家,幸好小末人雖活潑,但并不輕浮,修遠也沒有流露出再近一步的高興。
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在梅真差不多快淡忘了的時候,一天,小末忽然到單位找她。“梅姐,我想和你說個事兒。”小末猶猶豫豫地欲言又止著。梅真有些奇怪,說:“什么事兒啊,直說吧。”小末臉上有些尷尬,眨眨眼,最后還是說了出來。
“梅姐,這事兒都怪我不好。那天我從你家回去,不是修主管送的我嗎,正好我同屋那女孩也在,大家就隨便聊了幾句,也不怎么的后來她就和修主管有了聯系,前天晚上她喝多了,告訴我,說她愛上修主管了。我嚇了一跳,思前想后,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梅姐,你可得小心點兒,那女孩兒挺優秀的,長得也漂亮。”
送走了小末,梅真的腦子才開始有些轉彎,難不成自己也要遭遇小三了?仔細想想,修遠最近也沒什么反常的地方,但通常男人有了外遇后老婆總是最后一個才知道,這種事怎么說得準呢?心神不定的過了一天,下班回家看到修遠,梅真也沒立即發作,她覺得還是有所準備的好。晚飯是梅真做的,她特地買了修遠愛吃的紅燒肉,還親手炒了幾個素菜,又特地倒了兩杯紅酒。雖然修遠說她配得不倫不類,但還是比較高興,飯吃得多,酒也都喝掉。
晚上洗過澡,梅真爬上床從后面抱住了修遠,柔聲道:“老公,你還愛我嗎?”修遠回身摟住梅真,說當然了,接著就想解梅真睡衣扣子,梅真又說:“可是我知道,除了我,現在又有人愛上你了。”修遠的手僵了一下,動作開始心神不定的連貫不起來,但還是勉強笑著說:“喜歡我的多了,你不都知道嗎。”“是嗎?看來你是打定主意不說了啊。”修遠仔細看了看梅真,一翻身重又倒在床上,半晌才說:“是小末告訴你的吧,我和她真沒什么事兒,她剛失戀,可能精神上有點兒空虛,也就拿我當個寄托。”“那看來你經常安慰她了。”“沒有,就吃過兩回飯,拿她當小孩兒呢。”“哼,怎么不找別人呢?人家可都說了啊,愛上你了。”“你聽呢,現在這些八零后哪有準啊。你放心,我不會和她有聯系了。”梅真不再說話,修遠也沒了興致,發了會兒呆,便自顧自地睡去了。
半夜,梅真起身去洗手間,發現沙發上修遠的手機一閃一閃的,拿起來,原來是一條未讀信息,打開,就出現了幾行黑字:你放心,以后我不會再打攪你,但我會一直記著你,在心底祝福你。也感謝你,最后終于說出你是喜歡我的,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再見。
梅真頓時覺得有股氣從肺直頂到嗓子里,然后就想沖到臥室把手機摔到修遠臉上,但終于還是忍住,眼淚卻含在眼眶里打起了轉,她使勁不讓眼淚掉下來,卻覺得心里酸澀得難受,只好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看來,他倆的確沒什么事。然而信息里最后那句話到底還是刺激了她,修遠居然承認了喜歡那女孩子,哼,這離精神出軌也差不多了。想了又想,梅真還是把那條信息刪了,修遠是個愛面子的人,也是個有責任感的人,梅真在心里說,我才不會那么傻,把老公逼到別人懷里呢。
過了兩天,小末又打來電話主動向她報告,說警報已解除,那女孩子傷心之下辭職去了北京。梅真放下電話心里卻有種說不出的郁悶,好容易等到下班,便直接給凌蘭撥電話說一會兒就到。凌蘭離婚好幾年了,至今還單身,她和梅真大學時代交情一般,沒想到畢業后,兩人反倒越走越近,彼此成了閨中密友。到了凌蘭家,梅真把鞋一甩,盤腿坐在了沙發上,然后氣呼呼地把事情敘述了一遍,最后說道:“我和修遠都快認識二十年了,我一直覺得他不可能在這方面出問題,可你看看,到頭來他還是喜歡上別人了。而且和我說起謊來臉不變色心不跳,凌蘭,你說這世界上我還相信誰去?”
凌蘭慢條斯理地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笑笑,說:“你又不是小女孩了,怎么說出話還那么可樂啊。修遠出什么問題了?不就是喜歡別人了嗎,誰規定夫妻間除了老公老婆就不能喜歡別人了?這年頭男女間發乎情止乎禮就算高尚了,你還想怎么著,要我說,修遠就算加強版的好男人了。”梅真不服氣地說道:“要真那么理直氣壯他為什么說謊啊?”凌蘭說:“你別那么較真好不好?他在乎你才有所保留,你真是沒事找事,簡直身在福中不知福。”梅真抱住沙發靠墊,想想,還是有些不解氣:“凌蘭,我也離婚算了。”
“胡說,你以為離婚好玩兒啊?”
“你這不過得挺好嗎?我看比我好多了。”
“嘁,我晚上抱著枕頭哭的時候你知道啊,別傻了,這日子過上半年你就得瘋了。”
“后悔了?”
“沒有。但是我奉勸你,不到逼不得已千萬別離婚。”
凌蘭的臉有些黯然,平日里神采飛揚的面具一旦卸下,就露出了疲倦的真相。梅真一向覺得凌蘭很堅強,也很要強,自己供房買車,打扮光鮮不說,還一直挑挑揀揀的尋找愛情,生活得豐富多彩,暗地里她時常會羨慕凌蘭,可現在忽然就有些體會到了凌蘭的寂寞和苦處,這都是浮華背后的東西,不為人所知的。梅真沉默了。
這以后,梅真和修遠誰都沒再提過這件事,可是,梅真覺得,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完全相信某些東西了;同時也發現,某些東西一旦被獲悉,就有了空洞的凄涼和不自覺的感傷。看看窗外,已經是秋天了,她想,或許,是季節的原因;也或許,他們該有個孩子了。
生活不是想象中的,卻又總是發生在想象之外。
冬天來臨的時候,一天下午,梅真意外地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是她的同鄉兼校友王家旭,他在電話里告訴梅真他已經調到當地省高檢工作,并想晚上和梅真見個面。
冬日午后的陽光漫過梅真的臉,梅真心里好像被些暖暖的恍惚迷離給輕輕圍住了。畢業這些年,他們從來沒有聯系過,但常常的,在某個小情緒泛濫的時候梅真腦子里就氤氳出王家旭的臉。
王家旭,王家旭。梅真心底的舌頭卷起又放平地吞吐著這個名字,他是她心底潛著的隱秘小溪,清澈卻涓涓流動。他追求過她,不是很熱烈的那種,事實上幾乎從來沒有對她明確表達過,但大學四年他卻以一種沉默的執著縈繞在她周圍,梅真對此不是沒有動過心,但也許只是差那在心底最難攻入的一步,彼此的手就沒有牽到,而回味中的無聲卻在某些遐想時隱隱地勝了有聲。不錯,王家旭是優秀的,他這種情感方式的表達甚至讓梅真體會到些許深沉的味道,可最終,她還是選擇了修遠。
在梅真眼中,修遠是熱烈而明亮的,甚至有些簡單,他從來都不知道她曾經產生過動搖,只是這動搖似乎也沒影響到他倆的感情,反而讓梅真對自己的選擇有了從容堅定的認可,所以,她從來不曾愧疚,只是小心珍惜地把王家旭放在心里,和誰也不想提及,現在王家旭來了,梅真就好像自己心里有個小蟲在癢癢地爬動似的。
晚飯定在了一個叫好望居的地方,電話里王家旭特意提出想一同見見修遠,梅真答應得很痛快,卻不想修遠說晚上有事,不能去了。放下電話,梅真覺得心有點兒跳,胸膛里有只鼓在有韻律地咚咚做響,興奮被催促著涌進了大腦。這是怎么了?她拍拍臉,卻察覺自己的兩頰微微發燙,于是更加從心底責怪自己,“不許胡思亂想”,這樣的叮囑卻反而更引起了自己下意識的難自禁。梅真掏出小鏡子,里面如實地映出了她暈紅的臉和閃亮的眼睛,天啊,梅真趕緊啪得一聲合上鏡子,突然泛出一陣羞愧,也說不清為什么,她撫著臉呆了一會兒,總算慢慢平靜下來。想了又想,梅真給凌蘭打了電話,邀她作陪,凌蘭興致不太高,但還是答應下來。這時梅真開始考慮要不要回家換換衣服化化妝什么的,而今天穿的本來就是新買的大衣,應該還過得去,且太刻意了反倒不好,于是重又打開小鏡子仔細涂了層薄粉,淡淡涂了點口紅,又理了理頭發,才掐著時間下了樓。
到了飯店,梅真一眼就看到了王家旭。他的變化比較大,不僅多出了滄桑的成熟,還有了彬彬有禮的世故———這些都是陌生的,卻含在久違的熟悉里混合出一種男性的魅力。王家旭見到梅真,開心地站了起來,說,梅表姐,覺民兄怎么這么不給面子啊?梅表姐是梅真上學時的綽號,多少年沒人喊過了,乍一聽到,梅真心里頓時泛起了春暖花開的溫馨。她笑著替修遠做了解釋,然后說,師兄,你見我老了故意氣我的吧?正開著玩笑,凌蘭到了,梅真為他們簡單做了介紹,三個人正式落座。梅真又問道:“嫂夫人呢,這次沒一起來?”王家旭笑笑,說:“兩年前就離了,現在我和兒子一起過。”梅真聽了有點兒尷尬,又不知說什么才好,幸好凌蘭給她及時解了圍,說:“梅真,你這個幸福的人不給我們這些還在追求幸福的人要點兒好酒嗎?”
三個人談談笑笑,氣氛很融洽。梅真雖然高興,但實在沒有什么酒量,任務就落在了凌蘭身上。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凌蘭的情緒變得非常好,也就充分發揮了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特長,但這樣一來,梅真就成了配角似的。梅真也不在意,她只覺得同學在一起感覺真是不錯,偶然一回頭,發現凌蘭的眼睛閃閃亮亮,里面倒映出對面王家旭的縮影,而王家旭一貫的含蓄自如,眼睛隔著眼鏡和世界拉開了距離,言談間雖然透著幽默和隨和,但更多的是透出那份不可言明的深不見底。梅真想,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吃完飯梅真結了賬,凌蘭建議去唱歌,但王家旭說剛來想先休息,于是凌蘭說,那下回吧,下回我請大家。站在飯店門口,凌蘭去了停車場拿車,這會兒就剩下他和梅真兩個人,不知不覺間就有了十幾秒鐘的沉默停頓,然后王家旭輕輕地說:“梅真,你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那么———清純。”梅真的臉有些看不出的紅,身體里的酒精揮發出飄然欲醉,卻還是笑著說:“都老了,還清純什么啊。”
回到家里,修遠正半躺在床上看書。梅真一邊換衣服,一邊慨嘆歲月的變遷,說:“你知道嗎,今天來的這個同學,也離婚了,孩子都四歲了呢。”“今天誰還去了?”“凌蘭啊,他們不認識,不過也是校友,一說都知道。”“那他倆不正好嗎,你給說說得了。”梅真一愣,忽然想起凌蘭今天的表現,再在心里掂量一番,覺得兩人還真是適合。本來梅真的心情就不錯,現在再多了層成人之美的愛心———里面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高尚純粹的情感,整個人由內往外地飄然起來。熄燈后,梅真主動和修遠有了次夫妻生活,卻意外地多了份激情,然后就有了難得的高潮,事畢兩人都挺滿意,好像彼此又找到了久違的愛情的感覺。
第二天,梅真在電話里把昨晚的意思和凌蘭講了,沒想到凌蘭比預想的還爽快,說,行啊,我覺得他挺好的,不知道他怎么想呢。梅真說,我先和你說,你同意了我再和他講。放下電話,梅真有些唏噓,曾經的凌蘭是那樣的驕傲,是那樣要以自己的優秀贏得別人的優秀,現在呢?她看得出,現在凌蘭更看重王家旭的條件,愛情不是不重要,但被她放在了其次。生活啊,梅真在心里長嘆了一聲,忽然就想起那句歌詞: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一個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王家旭的態度比較淡然,只說考慮一下,但梅真有心撮合兩人,就一再地夸獎凌蘭如何的優秀能干,說得王家旭呵呵笑起來:“梅真,你怎么那么想把我推銷出去啊?”梅真有些不好意思,說:“我就是覺得你們兩個蠻合適的,當然如果你有別的想法,我也不能勉強你是吧。”這話說出了口,王家旭卻同意和凌蘭處處看了。
日子還在繼續,卻于無聲中浸潤著變化。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后,小末和她的情人徹底分手,到底是年輕,哭了幾場也就放下了,但一到周末就往梅真家跑,說實在不愿意自己一個人待著。只是修遠乍一見小末還頗有些不自在,而小末笑吟吟的,毫無心事般地蹦蹦跳跳,修遠便也逐漸釋然了。梅真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惡作劇般的解氣,想修遠你就好好看看吧,三年一代溝,你和人家八零后差了好幾代呢。這樣想著,心里卻也實在高興不起來,想當年那部門經理看她何嘗不是這種景象?人就那幾年的好光景,卻總也抓不住,留不長,還沒等到回過神呢,青春的接力棒已在后來人手中,梅真看著小末,從心里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真的老了嗎?”她無比憐愛地從心里抱了抱自己,也忘了和修遠再計較下去。
凌蘭和王家旭那里相處的大約很平淡,梅真問過兩回,凌蘭起先還說說,后來就不愿再多講了,梅真也就不好再多問。但有時候凌蘭和王家旭兩個會到梅真家坐坐,吃吃飯,修遠私下和梅真講:“我看他們倆夠嗆,凌蘭這次可能有點兒一廂情愿。”梅真聽了很不高興,說:“成年人的相處哪還會有多少轟轟烈烈啊。”修遠說:“必要的感覺也得有吧。”梅真忽然就小心眼起來:“你是不是也想再重新找找感覺啊?”修遠白她一眼,說:“沒勁了啊。”兩人就不再說話。
一天,凌蘭兩個來訪,恰好小末也在場,五個人湊在一起說說笑笑,就有了平日沒有的熱鬧。小末一向活潑慣了,見誰都一副無拘無束的樣子,梅真又忙著弄東弄西,于是小末成了主角———凌蘭和王家旭談了戀愛后反倒拘謹了。凌蘭兩個走后,小末跑到廚房幫梅真收拾,嘴里細細碎碎地講:“梅姐,我最大的毛病就是愛說話,你沒生氣吧?”“你愛說話我生什么氣呀?”“我怕你生氣唄,你看,那個叫凌蘭的姐姐就不太高興———”小末仔細瞅瞅梅真,見梅真沒什么特殊的反應,接著說:“其實啊,某些時候,男人比女人更怕老,所以,他們喜歡年輕。梅姐,有些事兒你真不用放在心上。”梅真微微一愣,小末沖她吐吐舌頭,又扮了個鬼臉,就跑到餐廳擦桌子去了。留下梅真自己站在那兒感嘆:這些八零后的女孩呀,真是古靈精怪,一副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的樣子,簡直能把你搞暈。梅真回味著小末的話,回想剛才兩位男士確實都挺喜歡有小末在場的,梅真不禁有些想嘆氣,但更多的卻是諒解了修遠,她想:這些事反而要個小女孩子來教我呢。
真正讓梅真意外的是,兩個月后王家旭特意找到她,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說出一個驚人的消息:他要結婚了,但新娘———居然是小末!梅真一時被雷得說不出話來,半張著嘴傻乎乎地看著王家旭。王家旭倒是一貫的從容自若,先給梅真倒了杯水,塞進她手里,才又像解釋又像安撫地說:“對不起了,梅真,辜負了你的好意,但我和凌蘭之間確實沒有什么感覺。小末就不同了,我一看到她就有了心跳的感覺,這點很重要,所以,我們打算閃婚了,呵呵,這是小末的主意。”梅真把眼睛眨了又眨,使勁兒擠出一句:“那凌蘭呢?”“我已經和她說清楚了,她表示不介意。梅真,到時和修遠一起來喝我們的喜酒啊,媒人還是你。”
王家旭走后,梅真仍然半天沒回過神來,待到腦子里的空白感消失,她迅速抓起手機給凌蘭撥了電話,嘴里氣憤憤地說道:“真過分,怎么能這樣呢?說分手就分手,還一點兒歉意都沒有,擺明就喜歡找年輕的姑娘。凌蘭,你別生氣,回頭咱找個更好的,保準讓他后悔。”凌蘭的聲音有氣無力,卻分明含著冷淡和疏遠:“說什么呢,梅真。我們是友好分手的,其實我對他也沒什么感覺,我有事,先掛了。”梅真拿著電話又是好一陣發愣,知道凌蘭是有些遷怒自己,心里不免升起莫大的冤枉和委屈,同時,還有對小末的怪罪和對王家旭的———失望———好像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沒了,而她心底留存的那份美好感覺也悄然崩塌。
梅真受到了打擊。此后好幾天,她都沒提起神來,摸摸頭,好像還有些低燒。修遠一邊給她找藥,一邊頗為善解人意地安慰她:“這感情上的事兒不是誰說了算的,順其自然最好,又不是你的錯,別放在心上。”梅真吞下藥片,心里覺得格外空茫,想抓住什么又力不從心似的,輕聲問修遠:“你會離開我嗎?”修遠摸摸她的頭,說:“你是我老婆,這輩子唯一的老婆,到什么時候也不會離開你呀。”冬天的夜晚寒冷而脆弱,梅真把頭靠在修遠胸前,一剎那漲滿了天長地久的溫暖,她覺得,根深蒂固的情感已經悄然植進了他們彼此的體內,在別人的故事里,她對人生有了傷感,卻同時迎來了自己婚姻里的久候多時的血脈相融,這一刻,他們倆在相依相偎中真正對一生中能看到的漫長光景有了明晰的把握。
“真想給你生個孩子。”梅真的眼淚滴在修遠的袖子上,修遠擦掉梅真臉上的淚,說道:“能有就有,沒有咱就丁克,我不在乎。”“我知道你喜歡孩子,你故意這么說的。”“別傻啦,記著,什么事情順其自然就好。”
事情總是那么意想不到,卻又仿佛是早已安排好的。一周后,梅真用試紙測出自己懷了孕,心里一時反而不敢置信。到醫院做了B超檢查,確定是真的,不免驚喜交加,還緊張兮兮的,忙問醫生吃了感冒藥有沒有事。這樣一來,腹中的孩子成了頭等大事,別的諸事都被放在了腦后。自己父母不必說了,修遠對她自然也是體貼備至、鞍前馬后,而婆婆知道后第一時間打來電話,激動地囑咐梅真一些注意事項,高興的差點兒哭出來,還表示要出營養費,梅真自從知道有了孩子,心里就時刻鼓脹著酸楚的溫柔,如此一來不禁在心里對婆婆生出了絲絲真情,還沒等到她推辭,修遠卻在旁邊大喊:“媽,多出點兒!給你孫子好好補補!”
小末和王家旭結了婚,兩個人看起來非常甜蜜,凌蘭也大方地參加了婚禮。小末和王家旭都很感謝梅真,特別是小末,一個勁的對著梅真尚平的肚子說,梅姐梅姐,你說我算是姨媽還是舅媽呢。梅真本來還有些生小末的氣,但聽了這話也不禁笑了起來,看著王家旭寵愛小末的樣子,心里不由自主地諒解了他們,畢竟,這都是感情的事,誰能說清對錯呢?凌蘭不久就又找到了新的男朋友,“是個海歸,條件不錯,對我追得很緊。”她對梅真這樣講,兩人誰都沒提王家旭,但彼此心知肚明,凌蘭的臉上透著滋潤出的幸福,梅真也真心地為她高興,但她沒像過去似的追著凌蘭問東問西,只說:“好啊好啊,我就覺得你肯定會找個特別優秀的,回來讓我見見啊。”凌蘭笑瞇瞇地,說:“那當然了,你還得幫我把把關呢。”梅真呵呵笑著,卻沒有說話。事后講給修遠聽,修遠說:“這就對了嘛,你倆這友誼一恢復,我老婆也不鬧情緒了,對我兒子可是件好事。”梅真笑著白了他一眼,心里不免略帶著傷感地明白,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被隔開的時間縫隙里生出了情感上的膜,望望窗外,冬日的空中掠過幾絲寂寥的白云,梅真覺得心里同時有份淡淡的惆悵一起掠過,但和誰也不想說。
修遠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不但鼓風機似的鼓出了新的工作熱情,天天給自己加油說要給兒子掙奶粉錢,而且事事細如毫發,顯得比梅真還緊張。梅真懷孕的初期反應就是能吃能睡,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搞得工作也顯得不那么重要了。而修遠自從知道梅真懷孕,就不停地催促梅真立刻辭職,說不能讓他的孩子接受強烈輻射,以免產生傷害。梅真本來想這事過幾個月再說,但想想修遠說的有道理,心里也開始活動。一天,修遠又開始借機給她做工作,梅真就一邊往嘴里塞著話梅,一邊說:“那我以后花誰的錢啊?”修遠呵呵一笑,用手指點點她的額頭:“小心眼兒,又來了,咱們還能分彼此嗎?”
梅真聽了,臉上笑出了心里的踏實。她往沙發靠背上一仰,說:“去,給我買點兒橘子去,我要那種蜜橘。”修遠答道:“是,領導,還想要什么,盡管吩咐。”梅真想了想,卻說道:“現在是十二月,咱們寶寶預產期大概是九月,在秋天呢。”看了看窗外,又不禁滿足而向往地嘆道:“秋天,還早呢。”
責任編輯 李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