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二題

譚小歌

生活在此處

這個秋天最終還是來了,當你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的時候,你最怕的就是清醒的季節。

秋天并不花哨,用簡約的滄桑在你心里劃著一道道不深不淺的終生之記。

如果是夏天的話,還可以借著悶熱逃避一下自己的孤獨,把自己想象成超人或者布什之類的,在慵懶的混濁世界里恣意妄想,好不自在。但是只要第一片落葉掉下來的時候,那些所有崢嶸的韻調就不得不尷尬了。

這幾天葉子越掉越多,漸漸發現自己原來不是蝙蝠俠。因為蝙蝠俠不用工作和生病。秋天我恨你。

昏昏沉沉的大腦總是被照在坑洼秋雨上的燈光弄醒。在這個陌生城市的秋季,你很難逃避內心,因為你的情感再也不會因為氣候而找不到你的心靈,也不會再相信你編給它的謊言。清澄明麗的空氣里,你和情感只能直視,閃爍其詞?門兒都沒有。

看看秋天做的好事兒吧!白領又要當新一季度的工作狂,學生又要開始熬夜,所有的服裝因為都是新品而沒有折扣,所有的人都騙不了自己的敏感了。所以秋天未至的時候,不想讓它到來,想在夏天的迷幻里多耍一會兒賴。

有個捷克人說生活在別處,估計他是在夏天或是春天旅游時寫出來的,因為秋天只喟嘆生活在此處。

陣陣的秋風只會讓你更加敏感和細膩,你更清楚自己是誰,孑然一身或者眾星捧月。這個季節你可以找足夠的理由去靜靜地了解自己的性情和微妙動態,不會再渾渾噩噩的跟隨不屬于自己的節奏。

不再單純的艷陽天學會了黑色幽默。然后你就發現,秋天本身就應當矯情,任何風花雪月之詞用在秋天就覺得恰如其分。拐彎抹角的表達意圖,好像能加重情感似的。

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因為習慣夏天而被半夜凍醒了,在冷清的氣候里,雖沒縈愁緒以回腸,但也絕不會無動于衷。封塵往事又開始在胃里消化不良,只能吐到手心里看幾遍再咽回去試試看。可是秋天時候的“胃功能”貌似很差,總是要吐出來看一看才安靜。

北方的秋天比南方的更提高人記憶力。即使生活瞬息萬變,每個人也能清清楚楚地記住秋天里發生的每件事情。若是喜悅之事,便可如張愛玲所說,讓人高興一會兒,一下午,一生,一世。歡心可昭日月。若是悲傷,也不會萎靡,只會順其自然,性冶情得,彼棄我取。

越是秋天里的陰天,越會需要充滿燈光的窩。不安稀釋了權力和名譽,只想躲在被子里好好睡一覺。而糾結的是,當醒來精神時,又會被這種秋天的不安所吸引,耽溺其中。

秋天并不圓柔,它很不給面子地丟下這么一個冷笑話的氣候來讓你買賬。愚夫俗子們除了知道多加衣服之外并沒有感到秋天有著自己的小心思,不敢說它有著令人黯然銷魂的本事,但一定有消散自然的能耐。在秋天里走路,最好管好你的內心。因為如果你見道不明、信道不篤,它會把你所有的凡庸瑣屑清理干凈,擄獲你的信任,內心的傾訴和渴望就來了。

生活在此處,干澀滄桑的冷空氣卻成了一種魅惑,戲虐玩弄著我們的智商,挑動著情商。其實它就是想潑我們一盆冷水,洗刷躁氣,蒸發出清醒的感情,即使是悲傷,也不迷茫。往事和渴望都隱而不彰,秋天就壞笑著讓它們隨著你的頭發掉下來,隨著你的噴嚏打出來,隨著那些落葉緩緩地硬生生落在你的心上。在腦海里重復過去走過來的生命時,秋與君同在。過去的朋友現在何方,秋天的敏感也許可以將你的思念給他們。秋節與共。順頌秋祺。

有時會想起波德萊爾的詩句:“沒有任何一種遙遠讓你為難,你飛過來停在一個魅惑上面。”

秋天,我們買賬了,繼續得意的壞笑吧。

楓葉還在落,有一些已經干枯,有時會落到你的頭上。想問候它們的葉脈,說聲:天涼好個秋。

小 城

小城讓所有它自身之外的事都變得那么莫名其妙。

在小城鎮上生活一生的人,貌似從未入世,這一秒的任何國際大事都事不關己。歷史的某刻全城沸騰之時,世界小角落里的灰塵人物毫無察覺。

其實本來跟你就沒什么關系,只是賦予喧鬧某種意義罷了。燈花影中的人們可曾想到某些生物在安詳地沉睡。小城比起世界中心顯得更加渺小,不足掛齒。在小城生活久了的人好像被隔離在潮流的外面,良久出世。關于旅行,關于城市化,關于科技,盡吞風土人情。足不出戶的人,會想到世界之外是怎樣的媚人。

光足鑒物,陽光變成全球諷刺的共享。挑燈熬夜之人不覺間已至曙,夢話低吟,又是某某仁兄想去花花世界。早上很冷清且純粹,要怎樣開始這個早上和封塵已久的野心。外面的世界如失去知覺一般美妙,這個懦弱的隱喻總以諷世自命。在小城的籠罩下很少有人鮮活。甚至以為這里是世界中心。

小城之外?這里就是天地!小農意識的局限繼續被酸腐籠罩,好像是懶人的體臭。省略號使這里的標志,幾個圓點萎靡的姿態確是隱性的頑皮,以及纖弱的激情。

睡夢初醒,不禁開始對整個孤矜的清晨憧憬。談及往事的時候會莫名其妙的譏笑自己。稚嫩的心靈是要受到譴責的,而滑黠的推辭好像早已變成了最心馳神往的“隱疾”。畢竟不是曾經吵著大人要糖吃的小孩子了,即使是,至少腰上也要別把槍才有詩意。

省略號是儉樸真摯的,六個點慢條斯理地排著,將所有無聊的概率推算到最大,但誰說它們不大氣呢?六個點“嘟嘟嘟”的節奏好像恨不得在全世界寫滿“自負”二字,恃才傲物的形狀卻是最不予言語的閑情。世界無意中流露的閑情,卻是我們諷刺的倒影。也許是因為我們太崇拜和眷戀人間了。

“……”是小城最好的形容詞,尤其是環保不好的小城。說它是監獄有些偏激,但我們是犯人這點毋庸置疑。說到這里,“點點點”的節奏已經若隱若現了。城里居民的信仰最近有些心律不齊,人們喜歡成群結伙地沉溺、走極端。每個犯人的生命都像一根針,試探著捅向天空的帷幕,整個小城的人群可以把天空戳個窟窿。白發蒼顏的大地笑天空癡,古人之道常隱于榮華,有人詭辯到“故要先實現榮華尚談擺脫”。

講到這里,圓圈蹦蹦跳跳地從邏輯中冒出來。茍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在小城的所有角落,沒有比省略更真摯的情感了。安身立命后便奢求繁榮,欣欣向榮后即尋求合法的毒品刺激。畢竟有義務賦予自己生命意義。不知是曖昧還是暗昧,小城的一切都是小氣地折騰,甚至連個運動都構不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這時省略號的圓圈越冒越多,密密麻麻,疙疙瘩瘩,讓人心顫地惡心。

在一篇由省略號構成的文章中生活許久,會覺得作嘔。在一個字字珠璣的省略小城中緘默良久,也許會成為你生命的精微之處。

世界和世界因人而擦肩而過,人和人因世界背道而馳。小城里的新囚犯在進行不斷地妥協。總會有囚犯因習慣這里而要求加刑。也許這種比喻有些偏激了,省略號事實上是小城最好的護衛,掩蓋保護著城鎮上空虛的真諦。撲朔迷離不至于,旁門左道綽綽有余。神秘的事物不乏滿街都是。滑稽的是,省略號卻在勤勤懇懇地為一個偏僻繁華的地方添加激情。心酸是俗人的事,面無表情才是富有心智的生物。

下過雨后的凌晨天剛亮,能從血液中嗅出清新的腥味兒,將想象力安裝到生銹的紋理上,事情就可以冒險的脫離邏輯。沉默代表了小城里的所有回憶和所謂的希望,總之省略號省略的,貌似就是伊始的睿智,毫無矯飾,卻像個結一樣讓你充滿安逸和滿足。

小城不小,只會隨著你心里省略號的增多而充塞脹溢。有人走了,你卻留在這里,掙扎著妥協。這般說來,一座城都顯得浪費。對一個垃圾之府的眷戀并不荒唐,只是個稍微極端了點的玩笑。

不知這到底是座城,還是你早已厭倦的心。過分地熟悉讓人不再頓悟而改為頓忘,一切糜爛于心,甚至可以將“一切”的數目清點出來。憨態可掬的寵物滿大街溜達,總有一天會世故到可以和人打招呼。大清早的第一份安全感,漸漸地開始由四條腿的生物帶來了……

然后全城的人都學會了寡言少語的站姿而等你在小城的每一個凹狹逼仄之處都寫滿省略的時候,你就真的眷戀人間了。

責任編輯 洛 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