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范 濤

每次回父母家，父親都會一如既往地喝著小酒。哆嗦地嘮叨，仿佛自己的女兒永遠長不大。

年輕時的父親是英俊而才華橫溢的，一直被我引以為傲。父親十幾歲孤身一人闖百大荒，和大人們一起在林區伐木，一干就是兩年。碰巧有部隊去那兒招兵，人家看他個子雖小卻壯實機靈，就收下了他。父親被部隊安排做了通信兵，手腳麻利，反應也，很討大家的喜歡。那時部隊要開掃盲班，給那些沒讀過書的戰士補文化課。父親因念過初中，算是有點文化的人，就當上了文化教員。其實父親哪還記得以前學的東西。可又不敢說，就偷偷的晚上自己關起門來先備課，自個兒弄懂了。第二天再去教別人。這樣邊學邊教，居然沒出任何的紕漏，多次獲得上級的表揚。再后來，父親被推薦上了軍校，專門學習密電碼的編程和破譯，那是需要超強記憶力和邏輯思維能力的，父親不但學習優異，還在全軍比賽中，因成績突出，被記二等功兩次。學習期間他入了黨，22歲軍校畢業，成了一名意氣風發的青年軍官!父親是好學之人，見有一個戰友的美術字寫的很好，他就跟他苦心學習。父親本來在這方面的悟性就高，很快就造詣非淺了。他寫的美術字從部隊到地方幾乎無人能超越，在那個還沒有電腦刻字的年代，父親的字總是出現在大大小小的橫幅標語上。

我是很隨父親的，不光外表像，連性格、愛好、口味皆同。父親是個重女輕男之人，生哥哥時，母親因產后大出血，醫生就告戒最好不要再生。但過了兩年，實在想要個女兒，母親偏又懷了，父親就把醫生的話拋在了腦后，執意要生，還果然生了個丫頭!我的誕生，讓父親喜出望外，剛出月就抱著我四處炫耀，偏我又生的丑，人家開玩笑說：這閨女咋生得不好看呢?父親不樂意了，很不高興地與人爭辯：我覺得很漂亮!我喜歡!緊緊的抱著我生怕人搶去，誰想抱都不給!

打小我就跟父親感情好，反倒不怎么粘母親，我的童年記憶都是在父親的陪伴下度過的。那時只要一停電，一家人就圍在床上，看父親表演，他一會跳新疆舞，一會裝瘸子，要不就學電影上的壞人，引得我們哈哈大笑!父親還能講許多許多的故事，我睡覺是必聽故事才行的，我也不知道父親怎么就能有那么多的故事可講!幾歲時我開始跟他學畫畫，也許是天賦所至，沒費多少功夫，我就很有那么點意思了，父親是有名的筆桿子，寫作是他的強項。這點也充分遺傳給了我，我的作文一直是班上的范本，當然這也和父親的指導是密不可分的。父親知識淵博，愛好廣泛，在我的眼里，簡直就是無所不能的奇人。常常和別人爭論，爭不過就說：那是我爸爸說的!好像爸爸說的就是真理一般!那時每周看一次露天電影，我和哥哥總是早早的去占位子，也就是把寫有自家名字的板凳擺在那兒。回去吃了飯再全家來看，媽媽抱哥哥，父親自然是抱我。特別是冬天的時候，父親就用軍大衣把我緊緊裹著，我總是看不了半場就睡著了，回家的路大部分都是在父親的背上搖晃著走完的。我的臉緊緊的貼在他的背上。他一說話。甕甕的，好玩極了!那時父親的背真寬啊!就像溫暖的床!我就這樣被父親溺愛著長大，在他眼里，我是最完美無缺的!什么時候我都是他的驕傲!很多很多的溫情片段現在回想起來都是我兒時最美好的回憶!

現在的父親老了，已經全然沒了從前的風采。佝僂的身軀，遲緩的舉動，固執的性格。簡單的思維。無法理喻般越來越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我們現在早已不需要他的照顧了，他就變本加厲地把全部的愛轉移到了我們的下一代身上。無條件無原則地嬌縱和溺愛我們的孩子。他的行為已經到了令人忍無可忍的地步，面對我們的批評意見他永遠是置若罔聞，毫不理睬。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是理解他的，愛本無罪!更何況他愛的是我們的孩子呢?我們怎么可以去責備一個愛心滿滿的小老頭呢?

每次我們離開的時候，父親都是踉踉蹌蹌的送到門口，幾步的距離，他總是執意要送!那是他一貫的固執。常常你走到電梯口了，他還開著門，叫明天來吃飯啊。現在他能跟我們表達父愛的方式，也全包含在這一句樸素的話里了。在我們不再需要他的懷抱，掙脫對他的依賴的時候，他能做的似乎只有這些了!

有時候很多話。徘徊在腦海里，滔滔不絕，但卻不知道怎么說出口，一說出來，詞不達意，那些千回百轉的念頭就生生被話語切斷成無數章節。現在的我們似乎已經不需要用語言來表達情感了，倒是行動是很自然而隨意的事情，那份沉甸甸的親情，都融化在生活的絲絲細節里。家與父母，一直都是我心頭最堅實的依靠!父愛在心!

責任編輯：吳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