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婷
2000年前后,上百家投資機構把大筆資金,甚至是全部身家投在看上去即將登陸創業板的公司。他們后來的絕望之情恐怕比《非誠勿擾》中打算跳海的風險投資人還有過之。
“越有風險越投資,沒有風險絕不投資”——抱著如此“淺見”,《非誠勿擾》中范偉飾演的風險投資人著實“風險”了一把,從葛優手里買下的“分歧終端機”遇上了金融風暴砸在了自己手里,絕望中險些就抱著“終端機”跳海了事。人民群眾眼中的“專業人士”,此刻不僅變得不再“專業”,還多了幾分悲憫和滑稽。
這一幕可不僅是編劇的獨具匠心。7年前,有一大批投資機構押賭創業板即將推出,他們把大筆資金,甚至全部身家投在那些看上去必然會在創業板上市的公司。結果可想而知,其絕望之情恐怕比范偉還有過之。
生死劫
2002年的某一天,達晨創投公司的投資總監梁國智很煎熬也很郁悶。在剛結束的公司大會上,董事長劉晝發飆了:你們到底做還是不做?
做,還是不做?梁國智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達晨創投2000年成立的時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沖著創業板,甚至成立之初的定位就是專做創業板投資。當時,劉晝在湖南電廣傳媒集團任總裁助理。他在1999年的第一屆高交會上就相中了同洲電子,這是一家剛剛從沒落的LED行業轉身到數字電視領域的小公司,但它所在的行業與電廣傳媒剛好是上下游關系。
創業板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似乎每天都是倒計時。很快,以電廣傳媒為背景的達晨創投順理成章地成立了,成為當年一夜之間冒出的上百家風險投資中的一家。
梁國智2001年從商業銀行信貸部跳槽到達晨時,還是個從清華畢業不久的高材生,心中自然有萬般抱負。那時,風險投資在國內是個新生事物,不提“風險”,光論“投資”,想當然是個萬人求的財神爺。可是,梁國智的繡球還沒來得及拋出去,形勢就開始急轉直下。
“2001年8月5日推出國有股減持,然后股市直線下滑。我們想政策可能要發生重大變化,估計創業板夠嗆了。”梁如此回憶當時的情形。
現實逼得風險投資機構倒抽了一口冷氣,梁開始感到底氣不足,但日常工作還是要做,他每日依舊要硬著頭皮按部就班地考察企業,了解人家的商業模式。可企業早已將時勢洞穿,態度冷淡:“你們別看了,我知道你們看了也不會投,你們這樣的風投已經來過好幾撥了。”
話糙理不糙,創投們天天去考察人家的商業模式,但當被人家反過來問到自己的商業模式時,梁國智自己也愣住了。“我們投的項目上不了市,就賺不了錢。自己的商業模式都沒抓好,怎么去評估人家的商業模式?”想起當年,梁感慨萬千。
他坦言自己當時也在搖擺:撐下去會不會是“傻乎乎”地等死?畢竟公司的人已經走了快一半。
就在前文提到的公司大會上,達晨創投董事長劉晝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把所有人的擔憂講了出來。大家第一次開始正視眼前的問題,討論將來的出路。劉晝提出兩個選擇:一是公司轉做房地產;二就是堅持下去,等待資本市場春暖花開。
會上,包括梁在內很多人舉棋不定,劉晝率先表態:這個行業在未來的五六年肯定會有一個很好的發展,一定要做。那次會議的最后結果是:各退一步,繼續做創投,但投資要把握好節奏,謹慎一點,繼續等待政策的春風。
沒有你,我怎么辦?
如果說剛起步的達晨還有回頭路可走,創業板的出爾反爾則讓一些陷得更深的投資人猶如啞巴吃黃連。曾位列5家深圳創投工會副會長級單位之一的21世紀創投,就因為押注創業板失敗,早已不見蹤影。更有傳說,一位如今知名的深圳投資人,曾因將大筆資金壓在創業板企業上不能及時套現,窘困到連孩子的學費都要向人借。
深圳市政府直接出資成立的深圳創新投資集團也親身經歷了這個無比寒冷的冬天。就在創業板“忽悠”的高潮期,深圳市政府和深交所共同擬定了一份創業板上市公司的候選名單。名單上的二十幾家公司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垂涎的“金娃娃”,似乎只要能“挨”上一個,后半生就高枕無憂了。上百家風險投資為這二十幾家公司開始明爭暗奪,大打出手。創新投的政府背景這時幫了大忙,二十幾家公司幾乎每家都參了股,開始坐等好收成。
人算不如天算。2002年,資本市場發生急劇變化,越來越多的聲音認為開設創業板時機遠未成熟。對此,創新投“出離憤怒”,決定打破沉默,直接沖到游說創業板推出的前線。
“中國的環境不一樣,中國的企業基礎不一樣,我們的股票市場不就是在不成熟中才試出來的嗎?什么叫成熟、什么叫不成熟?你只有做起來才能成長起來。孩子也是,你不讓他游泳他哪能長大?”想起當年的情境,創新投總裁李萬壽依然忿忿不半。
憤怒歸憤怒,資本市場并沒有因這憤怒好轉起來,慘淡一天勝似一天。創新投也清楚國家的決策不可能受“游說團”影響。明白這個道理之后,創新投由一個充滿斗氣的勇士變成了霜打的茄子,失望至極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海外。
然而當時的規定是,只有境外企業才可以在境外上市,創新投在海外沒有自己的基金,所投企業也不是海外結構,因此這條路并不好走。“國內的人民幣通過擦邊球的方式出去,量很小,又得借助別人,成本也高。雖然2005年之前上了十幾家,但沒怎么賺到錢,其中幾家還虧得很厲害。”李萬壽回憶道,“甚至有的到現在還留下了后遺癥。”
這個“后遺癥”指的是什么,他不肯再細說。但顯然當年由于創業板留下的“老傷疤”,遇上陰雨天,依舊會隱隱作痛。
2009年初,創業板即將推出的消息再次復出,被一層層大浪刷洗后存活下來的“老投資”們,還會像前夜般瘋狂么?
“創業板能出來是一個好事,但有些人以為通過關系拿到Pre-Ipo的項目就可以賺錢。那是在過去泡沫的時代,瘋狂的時代。”李萬壽說。梁國智也對早年的沖動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其實我現在最后悔的是當年沒有在市場最蕭條的時候多做幾個好項目。”梁不無遺憾地說,“我們的教訓是,企業至少要培養5、6年,不能太急功近利。”
看來,資本市場的又一個冬天和創業板“狼來了”的呼聲,對于早已被數字忽悠的投資“老手”來說已經見怪不怪,他們甚至開始學會利用這樣的周期和形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