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森
[摘要]解放思想實質上就是思想反思過程,馬克思主義的實踐反思不同于康德的批判反思和黑格爾的思辨反思。這種實踐反思是奠基于社會實踐與歷史關系基礎上的反思。具有明確的問題意識、建構意識、揚棄意識、創新意識和開放意識。在對“歷史走向”的把握中形成問題意識,在對“片面實踐”的揚棄中完成理論自身的重構,在徹底的批判中,完成思想的解放和理論的創新。
[關鍵詞]解放思想;反思;實踐反思;實踐反思意識
[中圖分類號]BO-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09)01-0038-03
馬克思主義發展史像整個人類文明發展史一樣,都是思想不斷解放的歷史。而思想解放的歷史,從本質上說就是反思的歷史,就是以思想為對象的思想運動史。在哲學史上,康德的批判哲學就涉及并探討了對思維本身的思維,他的批判哲學就是對思想、認識和思維的對象、能力、界限的前提批判。而到了黑格爾,反思成為一個具有確定內涵并得到系統闡發和運用的范疇。黑格爾說:“反思以思想的本身為內容,力求思想自覺其為思想。”反思也被黑格爾看作是思想運動的中介,通過反思這一辯證否定環節而使其自身得到“揚棄”,從而形成思維的整體運動。但黑格爾的這些真知灼見是運思于絕對理念不明不白的精神神秘性幕布之后的。馬克思對反思范疇的反思成果在于打破了“客觀”反思的“神秘性”,使其從純粹思辨的王國回到了現實社會中,成為“當作實踐去解放”的一個環節。而作為思想運動辯證否定環節的實踐反思,正是在對現實問題的解決中,對時代問題的反思中,通過其強烈的問題意識、建構意識和創新意識等等,表現出其科學性和生命力。可以說,實踐反思規律就是思想和認識過程中的基本規律。從實踐反思維度考察“解放思想”,無疑對今天第三次思想解放運動,有著重要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
(一)
在馬克思主義看來,實踐反思必須建立在社會實踐和歷史的基礎上,緊扣現實的社會實踐所遇到的重大問題,深入分析它們背后的歷史意義和邏輯價值,這樣才能找到解放思想的突破口,把握歷史所賦予的契機和責任,真正推動文明的進步。
社會實踐和歷史發展形式是由量變到質變、由片面到全面的發展過程。“歷史發展總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的,最后的形式總是把過去的形式看作是自己發展的各個階段,并且因為它很少而且只有在特定的條件下才能夠進行自我批判,——這里當然不是指作為崩潰時期出現的那樣的歷史時期——所以總是對過去的形式做片面的理解。”實踐和歷史發展形式的片面性造成了人們思想意識的片面性、階段性和局限性。這種片面性、階段性和局限性以定勢思維的形式冠冕堂皇地存在于已有的思想范疇之中,主宰和統治著人們的思想,成為一種“客觀的思維形式”。可是,隨著實踐的進一步發展,隨著實踐對象和范圍的不斷擴張,隨著實踐手段的進一步豐富和提高,原有的思想范疇在邏輯上漸漸變得處處碰壁,在效果上漸漸變得疲軟無力,實踐提供的大量新信息都不能為這些思想范疇所統帥,從而導致這些新的信息只能以“問題”、“矛盾”、“背理”、“悖論”、“不可思議”等形式表現出來。
于是,“歷史問題”或“歷史課題”在社會實踐中出現了。它是對反映著孕育中的新“歷史走向”的思想的初步反思。對“歷史問題”的回答對于歷史的當事人和歷史的旁觀者顯然難度是絕對不相同的,但這并不意味著歷史當事人是絕對“迷”的。思想的英雄具有敏銳地把握這些課題的問題意識,能夠響應“歷史課題的呼喚”,并吹響解放思想的號角。當已有的思想范疇因為空前的危機再也不能為人類的解放和自由、社會的進步和發展充當精神動因時,對這些思想觀念和范疇的革新就成為歷史的課題。正是在對這些歷史課題、歷史問題的反思中,思想獲得了解放。思想史上諸如“轉向”、“革命”、“運動”、“復興”之類不同程度和廣度的理想解放運動就此展開。
無論是毛澤東,還是鄧小平,都具有非常敏銳的實踐反思的問題意識。在十一屆三中全會的主題報告中,鄧小平明確地提出“首先是解放思想”的問題,這個報告可以說是中國共產黨在新的歷史時期解放思想的宣言書,徹底突破了“兩個凡是”和“左”的錯誤思想的禁錮,為探索現代化新道路提供了強大的精神動力和思想保證。上個世紀90年代初,黨和國家又處于一個緊要的歷史關頭,歷史提出了“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的新課題,中國朝什么方向去,那時面臨的選擇有:要么頂住壓力,堅持改革;要么順著否定改革的回潮走。鄧小平同志在“南方講話”中勇敢地提出并解決了這個問題,科學解決了姓“資”姓“社”的問題,提出了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就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從而把人們的思想從對“計劃經濟”的迷信桎梏中解放出來。
自2005年起,關于改革又發生了大規模爭論,爭論的問題集中在,面對新情況、新問題,究竟是改革過了頭還是改革不到位?是深化改革還是走“回頭路”?中國社會主義建設再次走到了“歷史分岔”的關節點。針對這些歷史課題,胡錦濤同志先后于2006年“兩會”期間在上海代表團講話及2007年6月在中央黨校的重要講話中,以及十七大報告都給予了明確的解答。鮮明地指出了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必須堅持解放思想、深化改革開放。在全國再次掀起了解放思想的熱潮。這次解放思想運動方興未艾,就其所處的歷史背景和信息化的社會特征而言,就其所具有的空前廣泛的群眾基礎和政治熱情而言,就我們黨所具有的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的自覺性和堅定性而言,我們相信,它一定會推動新一輪的重大改革和社會進步。
(二)
實踐反思的過程就是對原有理論的補充、修正、完善和發展的過程,是一個“解構”和建構的歷史活動。“在人類思想史上,沒有一個科學結論不是被我們敏感的相關知識的飛速增長所修正了的,它不能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在此,原有的理論原則被“揚棄”,并形成新的理論原則、規律和規則,構成新的理論體系。這種新的理論體系不僅使原有的歷史課題得到解決,而且能夠解釋、解決在新的實踐活動中所面臨的新問題。因此,在實踐反思過程中,必須樹立自覺的理論建構意識。
客觀對象以及反映客觀對象的思想范疇的發展,都是一個范圍不斷擴張,新層次不斷衍生的歷史過程。所以,馬克思說:“簡單范疇是這樣一些關系的表現,在這些關系中,不發展的具體可以已經實現,而那些通過較具體的范疇在精神上表現出來的較多方面的聯系和關系還沒有產生;而比較發展的具體則把這個范疇可以表現為一個比較不發展的整體的處于支配地位的關系或者一個比較發展的整體的從屬關系,這些關系在整體向著以一個比較具體的范疇表現出來的方面發展之前,在歷史上已經存在。”這就是說,整體由“不發展”到“比較不發展”再到“比較發展”的歷史進程與作為對其反映的范疇從“簡單”到“比較簡單”到“比較具體”的邏輯進程是
統一的。這個進程既是“整體”結構的“進化”過程,也是“范疇”結構在實踐反思中介之上的不斷調適的“建構”過程。
對于思想英雄而言,這樣的“調適一建構”過程,就是一個不斷“反過來思”、“反芻”和“變形”的過程。也就是說,范疇從簡單到比較簡單再到比較具體的進化過程就是一個特殊的變形的過程。原先的思想系統變形為新的更高思想系統的一個要素、子系統或構成部分,在此,新的思想系統由于賦予原先思想系統以新的約束力而使得這些思想的比重和結構發生變化。這里新的思想系統好像存在著一種神奇的篩選機制、轉換機制,或者說一種新的“普照的光”。馬克思說:“這是一種普照的光,它掩蓋了一切其他色彩,改變著它們的特點。這是一種特殊的以太,它決定著它里面顯露出來的一切存在的比重。”因此,思想者應當發出“普照的光”,也就是說思想者應當具有這樣一種使已有思想的結構發生“變形”并將其轉換形式納入新的理論體系的建構意識。
當然,這種建構意識最少必須基于以下的兩個理論前提。一個是必須著眼于未來的比較發展的“整體性”原則,一個是必須著眼于當下的比較發展的“主體性”實踐原則。整體性原則是思想者要具有超越的意識、超前的意識,能夠置身于事物發展之未來整體,能在“新事物”的角度使原有概念的結構變形,從而只是把現有思想看作是對于“片面的實踐”、“個別的實踐”的反映而結合在對未來整體的科學認識之中。從而能夠使我們對已有現象這般理解:如同“低等動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動物的征兆,只有在高等動物本身已被認識之后才能理解。”質言之,只有達到“人體”認識的高度,我們才不會被現有的“猴體”認識所束縛。主體性原則是實踐反思者要具有“宗旨意識”、人民意識、人道意識。這是反思的價值調節和檢驗標準,以使思想者確信自己的思考方向是正確的。只有站在“群眾史觀”的立場上,堅信人民群眾的歷史主體地位,解放思想才能獲得自己的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統一,才是科學的。正是這兩個前提,保證了解放思想在實踐反思過程中,實現邏輯和價值雙重“揚棄”的辯證統一。
在改革開放的30年間,我們黨在理論上的每一個重大突破,在體制上的每一個重大創新,在政策上的每一個重大調整,都是黨的領導集體對原有理論勇于“揚棄”,大膽構建的偉大成果。充分地體現了他們的前瞻意識、超越意識和銳意創新的精神品質。如果沒有這種精神品質,就無法擺脫姓“資”和姓“社”、“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爭論的糾纏。鄧小平正是以歷史巨人特有的遠見卓識,把“市場經濟”與“計劃經濟”看作是歷史進步的“片面實踐”,從而把它們整合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整體理論結構之中,從而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體系,為我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開拓了廣闊的發展空間。而這一切又是奠基于“三個有利于”所體現的價值標準之上的,“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是價值“揚棄”和建構的“硬道理”。正是這個“硬道理”,使得我們在對“片面實踐”的否定中,獲得了對原有理論加以“揚棄”和建構的自覺性和堅定信念。所以,不管是源于中國傳統的,還是外來于西方的,不管是屬于“計劃的”,還是屬于“市場的”,不管是右的,還是“左”的,只要是有悖于科學發展觀的,有悖于“人民群眾根本利益”的,我們就要“著力”解決。
(三)
實踐反思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過程,這種過程性不僅體現在時間上,還體現在空間上。在思想的進步和發展中,一切都得經受實踐的反思,包括反思本身,既要指向反思的元理論要素,也要指向反思據以進行的新的角度和新的形式。正是在實踐反思的這種精神長征中,“實踐的唯物主義”把自己和“自然的唯物主義”區分了開來,獲得了自己的革命性、批判性的精神氣質。因此,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必須牢固樹立徹底的批判意識、創新意識、開放意識。
毫無疑問,實踐反思的徹底性首先體現在它直接指向思想的內在邏輯結構。這種指向的直接產物就是“語言邏輯、符號邏輯、對象理論和元理論”。如果說在一種理論結構中,其核心價值是“骨骼系統”的話,那么,元理論包括的原則、范疇、語言就是理論結構的“肌肉系統”、“脈管系統”。因此,對于理論結構生命力的判斷不得不首先集中在對其邏輯結構的反思上。科學理論只有經過這樣的實踐反思,才能把其中的錯誤環節顯現出來并加以淘汰。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恩格斯才說:“當自然科學和歷史科學本身接受了辯證法的時候,一切哲學的廢物——除了純粹的關于思維的理論以外——才會成為多余的東西,在實證科學中消失掉。”沒有“關于思維的純粹理論”,即沒有實踐的反思,我們就無法歸本正元,就一定為那早該逝去的煙霾所蒙騙,而誤入歧途。
實踐反思還應當把自己的對象指向思想的角度和形式。當我們認真地反思我們自己的“入場路徑”、“切入點”和什么“維度”的時候,當我們反省我們的生命的有限性的時候,我們自然會使我們的思維得以升華,并開辟新的思想天地。懷特海曾經說過:“過程中存在著一種節奏,使創造據以產生自然的波動,每一個波動形成了歷史事實的一個自然單元。通過這種形式,我們可以在相互聯結的宇宙的無限性中模糊地辨認出有限的事實單元。如果過程對于事實是基本的,那么,每一個終極的個體單元就必須被描述為過程。牛頓力學對于物質的描述是把物質從時間中抽象出來,即認為物質‘處在某一瞬間中。笛卡爾的描述也是這樣。如果過程是基本的,那么這種抽象就是錯誤的。”我們的思想,一定歷史背景下的思想只是整個人類思想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環節,一個辨證否定的環節。過去已經過去,現在的也要過去,未來才是我們希望的彼岸。所以實踐的唯物主義從不把自己看作是封閉的真理體系。恩格斯指出:“就一切可能看來,我們還差不多處在人類歷史的開端,而將來糾正我們的錯誤的后代,大概比我們可能經常以極輕視的態度糾正其認識錯誤的前代要多得多。”在他看來,科學史就是把這種謬誤逐漸消除或是更換為新的,但終歸是比較不荒誕謬誤的歷史。所以,馬克思主義是革命的樂觀主義,具有徹底的批判意識、創新意識和開放意識。
實踐反思還應當把理論體系看作是一個始終對經驗和材料敞開胸懷的體系。實踐反思不僅僅要從“元理論→規則→應用”的方向展開,還應當從相反的方向展開。演繹系統對思想的前提和思路的“限制”可以保證邏輯秩序和價值觀的穩定性,可是它卻不能帶來全新的知識。歸納系統雖然可能會帶來風險,可是,它卻由于引進新的因素和“細節”能夠給予我們全新的知識。所以,理論體系必須對經驗、事實和材料保持開放。對于理論,“我們必定要體系化,但要使體系開放;換言之,我們要對這種限制保持敏感,總是應保持一種模糊的‘超越,等待著具體細節的滲透”。
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有著無比寬廣的胸懷,他們從不把自己的思想看作是已經終結了的封閉的永恒的絕對真理體系,而是看作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環節、階梯、“新的起點”。因此,只要我們毫不動搖地站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上,就沒有什么可怕的,沒有什么思想禁區。相反,如果我們把自己的思想禁錮起來,動輒表現出一幅上綱上線的自閉模樣,那我們就會失去發現真理的歷史機遇,甚至自絕于人類文明的優秀成果,把一些重要的“領域”、“成果”拱手相讓。我們長期以來好像形成了這樣一種習慣,把政治體制改革意識形態化,總是在意識形態沖突里面打轉。實際上,政治體制改革的方向就是推進民主。只要我們轉變觀念,解放思想,抱一種“超越”的開放意識和創新態度,試想,我們為何不能把自古希臘城邦已開始的奴隸主“民主制”和資產階級民主看作是政治文明的“片面的實踐”呢?“市場經濟”、“民主自由”,資本主義可以使用,社會主義何嘗不能使用呢?它們只是“經濟手段”和“政治手段”而已!我們不能先入為主地將它們與資本主義聯系起來,而斬斷它們與社會主義聯系的任何可能性。這不是唯物主義的觀點,在唯物主義看來,“人們決心在理解現實世界(自然界和歷史)時按照它本身在每一個不先入為主的唯心主義思想來對待它的人面前,所呈現的那樣來理解;他們決心毫不憐惜地拋棄一切同事實(從事實本身的聯系而不是從幻想的聯系來把握事實)不相符合的唯心主義怪想。除此之外,唯物主義并沒有別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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