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若峰

北京古觀象臺——一座典型明代磚結構城堡建筑被高速發展的現代都市樓群層層包圍,建國門立交橋上下車流不間斷地穿行著,這塊元大都城角的寧靜空間早已遠去,以至于每當我從地鐵建國門站西南口出來路過這座灰體的古老建筑時,似乎并沒有感到它的存在,被我無數次的擦身而過。
我曾經無數次從辦公室朝西的大窗向外張望,目光無數次無意識間落在不遠處的古觀象臺上,也曾經多次拿起相機,在春夏秋冬白天黑夜地拍攝過這座無聲的建筑。拍攝并不費力,影像很容易獲,這樣反復拍它,好像只是試圖在記錄中揣測它的情緒,雨天的,雪天的,就如同我去年一年走在北京的路上,走過那些在環路上,在巷子間一息尚存的古建筑,感覺它們個個像是這個年代的孤品,雖有價值,卻也孤寂。
去年的汶川地震讓我想起上世紀末的唐山大地震,那次地震由于離京城較近,北京有些建筑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其中就包括古觀象臺。這座始建于明正統七年(公元1442年)的古建筑東南角坍塌,據說當時采取的緊急措施,是將臺頂上安置的古代儀器盡數撤至臺下安放,接下來是對觀象臺的一輪大規模的修繕。3年后,這座古老的建筑得以完好地矗立在原址上,到了1983年的春天才被正式命名為“北京古觀象臺”。
北京的高速發展令世界注目觀望并參加其中,但這座現代京城在歷史建筑的保護上有著刻骨銘心之痛,那些幸免于難的古老建筑自然會成為這座名城的歷史見證物,正如眼前這座顯得孤單的世界上古老的天文臺見證了古代自然科學發展與應用。據說當年修建北京地鐵時有人提議要將這座建筑古董拆除,周恩來得知后批示地鐵繞道施工。
古觀象臺它對我來說太熟悉,身處現代樓群之中它是那般的矮小和落寂,吸光的灰色墻體和頂上的黑色古天文觀測儀都無法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只是有那么一天,我無意中在電視上看到逆光下的經緯儀輪廓時,才恍然想到數百年前,古代天文學家就是用這些笨重的家伙來觀察奇妙天象的。
終于,在一個心情和天氣都云淡風輕的下午,我沿著古堡西側的馬道登了上去。上面擺放著8臺大型銅制天文觀測儀器,臺頂東側的小屋是按清代值班室的模樣復建的,如今里面是工藝品和天文知識書籍銷售部。轉過身,八大銅儀赫然撞進眼來,黝黑色銅制的身軀在陽光下依然雄姿,時隔500余年,它們依舊守候在各自的位置上,當然已不是在那里盡觀天象之只,只是供后人了解先人科學探索的行跡。它們不僅是珍貴的天文史學文物,而且是難得的雕刻精湛的藝術佳品。難怪八國聯軍侵占中國時,侵略者對它們垂涎三尺。為此,德、法之間還引起了紛爭。
1900年八國聯軍攻占北京,觀象臺所在的內城東南屬于德國占領區。聯軍總司令、德國元帥瓦德西參觀古觀象臺后決定將臺上天文儀器作為戰利品運回德國。這一決定在聯軍占領軍軍事會議上引起法軍不滿,法軍統帥優依隆提出,觀象臺中有的儀器是在法國制造的,因此法國應該獲得一部分。在爭執商議后,兩國占領軍決定平分古觀象臺儀器,德國有優先挑選權。爭的結果是:明代渾儀、清代天體儀、璣衡撫辰儀、地平經儀和紀限儀器歸德國,明代簡儀、清代地平經緯儀、黃道經緯儀、赤道經緯儀和象限儀歸法國。隨后,德法軍隊將觀象臺的天文儀器拆卸,運往兩國使館。法國獲得的五具儀器一直存放于使館中,后迫于公眾輿論,在1902年歸還中國。德國獲得的五具儀器于1901年8月運往德國,按照德國皇帝威廉二世的命令,在1902年4月安置于波茨坦皇家花園的桔園前。第一次世界大戰后,依據凡爾賽條約第131條的規定,這些天文儀器也于1920年6月被歸還中國,1921年4月運抵北京。在德法軍隊拆走觀象儀后,清政府緊急制作了小型地平經緯儀和折半天體儀安放臺上,以供觀察天象使用。光緒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曾在觀象臺下的院內立起一座石碑,記載了這段史實,此碑現立于紫微殿東側。

我注意到了8臺儀器制作的年代,天體儀、赤道經緯儀、黃道經緯儀、地平經儀、地平緯儀和紀限儀制作于清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地平經緯儀是康熙五十四年(公元1715年)制成的,璣衡撫辰儀在乾隆九年(公元1744年)制成。后來又了解到,這些清代制造的天象儀還是中外合作的產物,6臺是由比利時傳教士南懷仁按西方天文學的度量制和儀器結構,在我國明代儀器的基礎上督造的,而地平經緯儀是法國傳教士紀理安設計制造的。據傳,乾隆九年(1744年),乾隆皇帝親自登上觀象臺視察,認為明制天文儀器唯有渾儀最古、最具有華夏民族特色。依皇帝旨意,參照明渾儀,歷時十年,設計和制造出璣衡撫辰儀,這是我國歷史上最后一架大型銅制天文儀器。由于這件銅鑄儀器體積較大,原場地顯得不足,因此清廷將觀象臺向東延伸了5米,并重新安排了儀器的位置。
追溯北京古觀象臺歷史,早在元十六年(公元1279年),天文學家王恂、郭守敬等在今建國門觀象臺北側建立了一座司天臺。明朝建立后,于明正統七年(1442)在元大都城墻東南角樓舊址上修建觀星臺,放置了渾儀、簡儀、渾象等天文儀器,并用3年時間在城墻下按中國傳統四合院布局,先后建成了紫微殿、東西廂房和晷影堂等附屬建筑群。晷影堂內安設圭表,用來測定日影,為制定歷法提供必要的數據。紫微殿、東西廂房則是歷代研究天文,整理觀測資料,進行著書立說的地方。直到如今,這些建筑仍然保持著當年的格局。從1442年至1927年紫金山天文臺籌建后,古觀象臺不再作觀測研究之用,可以推算出這座觀象臺連續從事天文觀測工作485年,它是全世界現存的古代天文機構中,連續觀測時間最久的一座。1929年,民國政府將它改為國立天文陳列館。
1931年“9.18”事變后,日本侵略者進逼北京,為保護文物,部分愛國人士將置于臺下的渾儀、簡儀、漏壺等7件儀器運往南京,臺上的8件儀器體態龐大,最終未能動遷。被搬運走的7架儀器現在分別陳列于紫金山天文臺和南京博物院。我在想,如果當時有運輸能力將臺上的8件國寶也搬運到南京,立于城市中心的這座古建筑還能保存到現今嗎?算起來,從元代建司天臺起至今,這座古老的建筑就默默地站在那里見證著京城730年的發展與變遷。想到此,我為曾經對它的輕視而感嘆!從國際知名天文臺的興建史來看,這座古老的天文臺比1667年建立的法國天文臺早225年,比建于1675年的英國格林威治天文臺早233年。

古觀象臺的南院在冬日里同樣悄無聲息,其實,每每在辦公室抬眼望到這座建筑時,我都猜想它永遠都是安靜的,熱鬧不屬于它,熱鬧在外面,雖然只是幾米之外。正是初冬,這個帶著圓門的仿造的北京院子依舊有些味道,木門格窗,紅綠色的主調,北方的植物,裝飾著那些一眼就能看到的各種觀象儀器,雖然大多是復制品,但依然可以讓我對曾經在課本上看過并遙想過的儀器們有了更直觀的印象。屋里算是小博物館,依舊冷清,偶爾有如我的外地人,一腳進一腳出,用不上一分鐘,倒是學生模樣的孩子嘴里吐出歷史課本上的名字。
走出古觀象臺,十步之內便回到車水馬龍之中,仰首再望矗立在臺上的古銅儀器,一個個似乎都在向我行著送別的注目禮,表情依舊那么肅穆、凝重。城市還是喧囂的,其實也挺好的,站了很久,人有些發冷,已是華燈初上,我搓了搓手,豎起大衣的領子,一路往前走回城市的熱鬧中去,向左,轉近一家星巴克咖啡店,要了一杯熱騰騰的拿鐵,喝下,出門,掉轉頭去,投身長安街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