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的祖國(外二首)

王立憲

祖國是一些面孔 一些村莊

是在嬰兒的眉間點出吉祥痣的畫筆

是孩子推著的夢境一樣的鐵環

在夕陽下山的時候

歇在農家的院落

是原野上走不出盡頭的小路

是被瘋跑的我們追到天上的云朵

是童謠里的馬蓮開花

是祖父那把磨來磨去的老鐮刀

是帶著清香的草垛

是老鐵匠粗壯的胳膊

是一把鋤頭必須經過的爐火

是老碾坊那架灰色的老風車

幫我們分辨精華和糟粕

是祖母腕上的銀質手鐲

是外祖母剪出的貼在初春窗上的花朵

是唱驢皮影的曾祖父勒著細嗓的歌唱

是一些羊的眼

看過了太多的風云草色

是一些牛的哞叫

質問古老的繩索

是一些馬垂下的鬃毛

閃著黎明的光澤

是原野路旁的車轱轆菜

在每個夜晚過后悟出的露水

是十幾里外鳴笛的老火車

決定我們推窗望遠的時刻

是遺落在地里的土豆被我們撿來撿去

是蔬菜里的鹽

是火盆里的火

是站在雪地上的牧羊人唱出的蒼涼

是那把燙去了風霜的烙鐵

是那個倒扣的馬槽

里面藏著童年的我

是那些望我走遠的人

輕風吹著他們的面額

致母親

我是花朵一樣的孩子

花瓣就是你的小搖車

當你的搖籃曲唱在那悠遠的時光里

你把我拍成藍天里一片不哭的云

從此你蔚藍的無邊

是我走不出的廣闊

我是風一樣的孩子

把你的衣襟牽扯

當我們繞過夜的水洼

頭上正有一輪或明或暗的月

那月也無法照見

世路上所有的坎坷

我是蒼耳一樣的精靈

長在屬于你的山野

我粗糙的葉面是一種渾樸

我帶刺的種子是富于個性的感覺

種子粘在你的褲腳和鞋面上

隨你跨越山河

我是屬于你的稻子

我和屬于你的無數稻子

讓人們見證你的收割

見證你滴出汗水的面額

帶著疲憊的喜悅

還有你低頭之中深邃的眼波

我是你憂愁之中的一抹彎眉

為你分擔屬于你的夜色

當一個黎明在你的腳底閃光

我是你手臂上的鳥為你唱歌

我是你眼前的綠葉

把你的淚水承接

我是你的旗幟

因為你的呼吸

我的活力無時不在

我的勇敢才可能蕩盡霜雪

因為你的深厚

我生命的旗桿才插得深刻

想起家園

想起家園

就想起母親和我

那饑年里的哭泣

是因為看到稀粥里漂浮著菜葉

那勒緊褲帶的日子

讓我想到日后的飯碗

古老的藍邊飯碗

一圈多么晴朗的藍

為我們的理想鑲邊

里面盛裝的

是多少辛苦的堆疊

何況飯碗之外有莫測的風云

風云對飯碗的影響

是多少年之后

我們揮之不去的記憶

祖輩捧飯碗的手

已經開裂

他們用大半生體味飯碗

直到深深的皺紋

無法在生命里掙脫

想起家園

就想起飯碗之外的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