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盒子

麥　潔

一……二……三……

梅子用手指在盒子的鎖扣上輕輕勾了一下，盒蓋就彈了開來。

梅子瞪大了眼睛，只感覺到似乎有股白霧迷散在眼前，一種很清淡的香味襲過鼻端。可是，盒子里什么也沒有。

木質的盒子，連漆也沒有上過。

梅子拿起盒子，看了又看，里面確實什么也沒有。

不過，盒子里面的四壁上，卻有很細的刀刻紋路，那些紋路像是什么圖案，梅子看不出來。盒子的底部也有一個圖案，像是一張陰陽各半的人臉。梅子盯著盒底的圖案發起呆來，看得久了，眼睛有些酸。就在此時，梅子隱約覺得眼睛的前方，離盒底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浮現出一張恐怖的人臉，那張臉像是毀了容！

梅子不由地尖叫了一聲。

梅子看著對面的那個男人，覺得有些面熟，但她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男人被梅子盯久了，目光裝作不經意地瞟到梅子身上。梅子和男人的目光對視了一下，立即轉過頭去，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了紅暈。

梅子忽然有種很特別的感覺。

這已經是第三次在這家餐廳碰到這個男人了。從第一次見他，梅子就覺得這個男人有種熟悉的味道，特別是那雙眼睛。可是，梅子搜索了自己腦海中的每一個角落，卻沒有半點記憶。

會不會是在自己丟掉的那段記憶里，見過這個男人呢？

梅子一邊下意識地用勺子攪動著奶茶，一邊漫無邊際地想著。

兩年前的記憶，梅子完全地失去了。似乎發生過什么特別的事，但到底發生過什么，梅子再也記不起來了。她只知道，在那場特別的事件中，她失去了母親。

梅子后來有記憶開始，就是在醫院里。

梅子是單身的母親一手養大的，父親在梅子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母親的故去，讓她成了獨身一人。好在，那位一直未婚的姨媽，承擔起了照顧她的責任。而且，母親去世的時候，留下了大筆的遺產，足夠她好好地過完一生了。

姨媽說，梅子的母親是因車禍喪生的，當時梅子也在車里，由于劇烈的撞擊，她的腦子受到了損傷，所以昏迷了兩個月。

聽姨媽哭著說起往事的時候，梅子就覺得失憶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母親去世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會因為記憶的丟失減輕許多。

本來梅子是不想找回那段記憶的，直到她收到了一個空盒子。

是一家快遞公司送來的，盒蓋沒有上鎖，里面空無一物，除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連著三個月，梅子收到了三個空盒子。

就在梅子發呆地攪著奶茶，回憶著過去的時候，對面的男人已經站了起來。

他走到梅子身邊，沖她笑了笑：“奶茶過分攪拌，會失去固有的香味的。”

梅子停下手里的動作，呆了一會，男人卻一轉身離開了。

這話似乎以前母親對梅子說過。

周三下午，梅子去醫院看醫生。

精神科的鄭醫生，從美國讀的博士，是這一行知名的專家。梅子為了見鄭醫生，已經排了一個月的隊。

她只是想讓鄭醫生幫她找回那段失去的記憶。

梅子覺得，自己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一定發生了很多事。要不然，姨媽為什么帶著自己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

而且，為什么收到那些空盒子之后，自己會無故地做噩夢？在噩夢中，能聽見有人凄慘地喊著自己的名字。

還有，為什么自己在聽到一段音樂之后，腦海里會突然浮現一些雜亂的影像？這些影像里，有個黑色的男人的影子，怎么也看不清面孔，而自己，卻早在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為什么會這樣？

鄭醫生建議梅子試試催眠療法。

他的催眠術，在業界也是很有名的。他曾利用催眠療法，治好很多深度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者。

梅子躺在治療床上的時候，真希望一覺醒來，就能記起所有的事情。

可是，梅子被從催眠中喚醒的時候，卻看見鄭醫生傻傻地坐著，目光呆滯。邊上站著的年輕小護士，看著梅子，像見鬼一般。

催眠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么？

回放催眠錄音的時候，梅子才明白，整個過程中，只有自己鬼一般的哭嚎，那聲音嘶啞難聽，而且持續不斷。

鄭醫生和梅子預約了下一次的診療時間，然后吩咐護士，不再接見任何病人，他需要休息。

梅子回到小區已是下午。電梯里沒有一個人，到達四樓的時候，電梯門開了一下，卻沒人進來，梅子的鼻端又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那香味，像極了空盒子里的香氣。

梅子忽然害怕起來，她立即按上關門的按鈕，電梯緩緩向樓上滑去。

一股躁熱的感覺，從電梯外傳了過來，梅子忽然看見電梯的門縫里有些煙飄了進來，隨后，電梯里忽然著起了火。

梅子慌忙去按電梯的按鈕，電梯卻發出“吱呀”的聲音，停了下來，顯示燈指示電梯停在了13樓。

梅子用力地按著開門的按鈕，電梯門卻一動也不動。

梅子感到灼熱如火，轉過身，她忽然發現身后站著一個渾身是火的人，那人向梅子伸出手，似乎在向梅子求救。往上竄起的火苗，裹著那人的臉，那臉，已經開始扭曲起來……

梅子不斷地拍打著電梯的門，發出尖叫。

著火的男人卻向梅子越靠越近，他身上的火苗幾乎都要燒到了梅子身上，他的臉不斷向梅子湊過來，眼睛像是要擠出來一樣。

梅子終于受不住這樣的驚恐，昏了過去。

睜開眼睛，臉上有些清涼的感覺，她發現自己躺在電梯里，身邊圍著幾個人，還有小區的兩個保安。

一個男人扶著她，正用礦泉水往她臉上灑。

男人見梅子醒來，咧嘴笑了笑：“再不醒，我們就得叫救護車了。”

正是梅子在餐廳里見過三次的那位，他叫韓至雨，剛剛搬到這個小區，而且和梅子是鄰居。

韓至雨把梅子送回家的時候，是姨媽開的門。還沒來得及和韓志雨道謝，姨媽很快就把韓至雨關在了門外。

梅子每個星期都按時到鄭醫生那里去做治療，可是，她還是什么都沒有想起來。

鄭醫生似乎對梅子特別關照，因為她的病情毫無進展，鄭醫生比梅子自己還著急。

這天，梅子照例收到了快遞來的空盒子，梅子本不想打開的，但她還是沒有忍住。空盒子里飄出來的那股香味，讓梅子有種上癮的感覺。盒底的那些圖案，每一次梅子發呆盯著看的時候，都會有恐怖的圖像浮現在盒子里，而那些圖像，似乎一次比一次清晰。

那張燒過的臉，也越來越清晰，臉上有雙讓梅子很熟悉的眼睛。

梅子來到鄭醫生辦公室的時候，護士告訴她，鄭醫生臨時有個會診出去了。年輕小護士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因為沒有其他病人，兩人很快就聊起天來。內容無外乎是說鄭醫生如何如何了不起，小護士為自己能跟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醫生合作，感到無比榮幸。

鄭醫生的年紀大到可以做梅子的父親了，卻還是單身一人。小護士向四周看了看，偷偷地告訴梅子，鄭醫生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曾經喜歡過一個小師妹。但不知道為什么，這位專攻生物科的小師妹即將畢業的時候，突然失蹤了，而鄭醫生也因為這件事，一直沒有結婚。

梅子不由得對鄭醫生起了敬意，這樣重感情的男人，快要絕種了吧？

唉，自己的那兩次戀愛，都失敗了。甚至第二個男朋友為什么分手，梅子都不記得了。咦？除了兩年前失去的記憶，難道自己還失去了以往的一些記憶片斷？

大概是對鄭醫生的私事有了了解，梅子突然覺得他很親切，治療中，她把自己丟失過去記憶片斷的情況告訴了鄭醫生。

對鄭醫生來說，這是個突破口。他選擇了梅子和第二個男友分手這段時間，為梅子做催眠，看看對治療是否有幫助。

梅子躺在治療床上，不知為什么，她這次的感覺很不一樣。

她的心里充滿了恐懼，自己怎么還是站在電梯里？四周全是火，火焰中，一個男人燒焦的臉，不時浮現，男人發出鬼嚎一樣的慘叫，刺激著梅子的每一根神經。

被喚醒的時候，梅子滿臉都是淚。

“你和第二個男友分手，是因為你發現他背叛了你。”鄭醫生皺著眉頭遞給梅子一盒紙巾，“不過，你失戀的那段時間里，似乎身邊還有一個男孩，但你很不肯定。”

梅子沒有說話，她想起惡夢里出現的黑影子男人。

“我試圖喚起你兩年前的記憶，你總是哭喊……”鄭醫生推了推眼鏡，“你的內心很抗拒，不愿意把那段記憶釋放出來，所以，我建議你再考慮考慮，是否還要繼續治療。”

梅子止住了哭泣，她說自己每個月的17號，都會收到一個空木盒，木盒里的圖案，給了自己很可怕的想象，所以她一定要找到原因。

鄭醫生再次皺起了眉頭：“下次你把那幾個空盒子帶給我看看。”

“治療做完了嗎?”護士出現在門口，“下班了。”

梅子起身告別，鄭醫生看著滿臉淚痕的梅子親切地問：“要不要我送你同去?”說著，他脫下了白大褂。

一張照片從鄭醫生的口袋里飄了出來。

梅子盯著那張照片呆住了。照片微微發黃，依稀有著梅子的影子。似乎，母親的衣柜里，有一套這樣的衣服，而且，她從來沒有見母親穿過。

“媽媽……”梅子明白過來，媽媽就是鄭醫生當年喜歡的小師妹。

梅子走進電梯的時候有些緊張。

她擔心會有事情發生，果然，在按了電梯的樓層按鈕后，電梯反向往下滑去，停在了地下二層。

門慢慢地打開了，黑暗中，站著一個男人。

梅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這個黑影她有些熟悉，不正是惡夢中常常出現的那個人嗎？他是誰？為什么總出現在梅子失去記憶的黑暗空間里？

梅子用力按著電梯上的按鈕，但一點反應也沒有。

忽然，電梯外的男人點著了打火機，在微弱的光線中，梅子看見一張瘋狂笑著的臉，那張臉，如此熟悉……

男人狂笑著取出一只小瓶子，往身上倒了些液體，然后，直瞪著梅子，把打火機的火，引到了身上。

火立刻燃燒了起來，男人的臉，在火焰中，越來越扭曲。

男人怪叫著，揮舞著手臂，向梅子一步步走近……

“小寒……”梅子尖叫了一聲，軟軟地倒在了電梯里。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巴被膠帶封住了。

梅子輕輕地哭了起來。原來，那段失去的記憶，都和一個男人有關。他是梅子的第三任男友——小寒。就在兩人熱戀的時候，忽然有一天，小寒當著梅子的面，往身上澆了汽油，把自己給點著了。因為這件事情的刺激，梅子精神失常，一度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可為什么之后，媽媽會死掉，姨媽又為什么帶著梅子離開原來居住的城市，跑到離家這么遠的地方來？梅子一點也不明白。

“終于想起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張和小寒幾乎一樣的臉，哦，韓至雨、韓至寒……

“我是小寒的弟弟。”韓至雨笑了笑，“我要為他報仇，你媽媽害了他，現在你媽死了，該輪到你了。”

“是我媽害了小寒？”梅子呆了。

韓至雨拿出了一個木盒子，正是梅子每個月都會收到的空盒子。“認識吧？你媽就是用這個東西，害了我哥哥。而你，也會跟他一樣去自殺，不會有人查出來的……”

“自殺？難道，小寒不是自殺？”

“沒錯！”韓至雨戴上了口罩，然后打開空盒子，一股淡淡的香味鉆進了梅子的鼻孔。

原來，學生物學的媽媽在一次試驗中，無意間發現了一種細菌，這種細菌被人吸入體內，會讓人出現輕重不一的幻覺。梅子的媽媽在研究時，不小心自己吸了進去，出現了很大的實驗事故。為此，她不得不提前畢業。

雖然離開了學校，她卻一直以商養醫，用做生意賺的錢繼續偷偷研究這種細菌。

她還把這種細菌偷偷用在一些生意伙伴或是客戶身上，然后用圖案給他們暗示，讓他們相信和自己做生意，是最合適不過的。梅子的媽媽就是這樣讓自己的生意越做越大。

但梅子和小寒的戀愛，讓她很是不快。她的生意以后是要完全交給梅子的，她認為，小寒圖的，只是梅子的財產。

于是，她就給小寒寄了些空盒子。事實上，這些盒子里裝的是那種散發淡香味的細菌，肉眼看不見而已。盒子里的那些圖案，有很強烈的精神暗示，所以，小寒才會在產生嚴重的幻覺后，點火自殺。

知道哥哥出事后，韓至雨就從學校趕了回來，從哥哥的房間里，他發現了那些空盒子。學心理學的他知道，里面的圖案極具有暗示性，這讓他產生了懷疑。他把盒子帶給了自己的導師，又托了生物系的朋友，終于發現了空盒子的秘密——那些讓人產生幻覺的細菌！

他很快就查出，這一切是梅子的媽媽搞的鬼。他干脆把細菌反送給了梅子的媽媽，讓她在開車時產生了幻覺，從而造成了撞車事故。

梅子雖然明白了一切，但她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她眼前的小寒，在沖她微笑著伸出手：“梅子，來，來呀，來陪我，我好想你。”

韓至雨知道梅子已經產生了幻覺，便把她從椅子上解了下來。外面天已經黑了，他要把梅子送到天臺上去，這樣，梅子就會因為幻覺，自己從天臺上跳下來，他也就完成了替哥哥復仇的愿望。

韓至雨從貓眼里張望了一下，外面黑乎乎的，沒有人。

他把梅子抱到門口，然后輕輕地打開門。

一群警察出現在門外，跟在警察身后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鄭醫生。

鄭醫生看著梅子失魂落魄地離開醫院，很不放心，一路尾隨到了大廈。

當他看見電梯沒有往上走，心里就產生了隱隱的不安。他找到樓梯口，跑到地下二層一看，電梯門是開的，電梯一動也不動，梅子也失蹤了——她的小包掉在電梯門邊上。

鄭醫生想起梅子說的空盒子，他擔心有人會對梅子不利，于是趕緊報了警。

警察檢查了大樓的錄像和出口，保安都確定這段時間沒有可疑的人出去。錄像中，警察發現一個奇怪的男人，穿著一件很大的風衣，懷里抱著看不清的黑影，進了大樓其中的一個單元，于是，他們封鎖了整幢大樓。

韓至雨以為，他只需把梅子弄到房間，讓她吸入足夠多的細菌，最多用幾分鐘，再把梅子扔到天臺，就能讓她自己去跳樓了。梅子跳樓的時候，他可以找借口和小區的保安待在一起，這樣，他就沒有謀殺時間，多么完美。

可惜，鄭醫生撞破了這一切。

他不知道，鄭醫生從梅子成為他的病人時，就知道梅子就是小師妹的女兒，也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兒。

梅子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再次躺在醫院里。

不過，這次她已經記起了全部的事。小寒出事以后，梅子精神失常了，當她被治療時，她選擇性地遺忘了和小寒有關的一切。

看著病床前憔悴的姨媽，梅子哭了起來：媽媽，那么愛她的媽媽，為什么要殺死她愛的男人呢？

姨媽擦了擦紅紅的眼睛，告訴梅子，媽媽并不想殺死小寒，只是想用幻覺嚇嚇他，讓他主動離開梅子。可是，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為什么小寒會在幻覺中點火燒自己？

其實，小寒并沒有死，只是，因為全身百分之九十的面積重度燒傷，整個人只能躺在病床上。

“你媽媽臨死前，讓我等你清醒后，轉告你一句話，”姨媽又哭了起來，“她說，對梅子說，對不起。”

梅子抱著姨媽痛哭起來，她想，等她出院后，是不是該回到原來那座城，去看看小寒。

(本文純屬虛構)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