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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為了給母親找一份舊日的文件,我想,那個舊的書柜我是絕不會打開的。而我的生活,也就這樣在日復一日的忙碌與粗糙中,平淡無奇地過下去。那是一個用絲綢帶子打著蝴蝶結的大信封,落滿細碎的灰塵。
冬日午后,難得閑暇,忽然有了孩子般的好奇。信封打開,抖落一地的舊信。
信箋之“友情·曾被辜負的愿望”
陌生而遙遠的地址,落款也是陌生的名字,留的家里的地址,一個單位的住宿區。字跡工工整整,還用改正液仔細地改掉了錯別字和標點符號。這是他的第五封信了,淺淡地說自己上學的學校,說自己愛好學習,喜歡音樂,也喜歡交朋友,絮絮的,無關宏旨。信的末尾,輕描淡寫地問起我不回信的原因,有遺憾,但沒有責備。
那是流行交筆友的年紀。由于有豆腐干的文字變成了鉛字,我便收到了無數這樣的來信,后來大都下落不明,而這封不知什么原因竟能保存下來。我想,我大概沒有給他回信吧,而這應該也是他最后一次來信了吧。十二三歲的孩子,以為能寫幾個字是很驕傲的事情,這樣的信只是助長了我的虛榮。而我,不知道那個執著地寫了五封信的孩子,會有怎樣焦灼的等待呢?在終于失望之后,會有怎樣的難過呢?在以后的日子里,是不是還會這樣堅持和相信呢?
十多年后的我,面對這樣一個簡單友好的交友愿望,忽然惶恐地歉疚起來。
信箋之“親情·媽媽,我差點兒失去了你”
媽媽的筆跡,熟悉而親切。落款是老家的地址,收信人是念高中時的我。那時,我回家后待的時間總是很短,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無非是忙著要錢和打包吃穿的東西。大大咧咧的我,一直是媽媽擔心的女兒。她總要在行李的某個地方悄悄藏好備用的生活費,怕我丟錢餓肚子,總要在我離家之后寫封信來,把交代過的事情再復述—遍。
可是,媽媽的信,我從來都沒有仔細看過,甚至有的不曾打開過。年少的我們,哪有時間去看那些媽媽寫在信里繁復的叮嚀呢?而那些細枝末節的愛,在我們揮揮手之間就打發掉了。
去年媽媽生病住院,當我一張一張地幫她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我忽然無比懷念她娟秀美麗的手寫體。手術后,媽媽失去了一只眼睛,看書寫字都不再方便。她會常常打電話來,還是很嘮叨,跟她寫信的時候—樣的語氣,可是我已經學會耐心地聽她講話。因為我知道,就在去年,我曾經差一點失去她。
回頭看媽媽的信,那些平凡瑣碎的字眼,卻讓我忍不住淚流滿面。
信箋之“愛情·我們真的愛過”
看到他的信的時候,還是微微地牽扯了神經。當初的我們,在不同的城市念大學,固執于自己的理想,長途電話很貴,我們就寫信,郵資從八毛漲到一塊二,我們的信從不間斷。分手的時候,我們歸還了彼此的信,我悄悄地留了這一封,他或者其實是知道的吧。
他要畢業的那年,有“非典”肆虐的春天,他所在的學校出現了感染者,我擔心得很,想要去看他,卻被他堅決地阻止了。然后,他寫了這封信。他說,等“非典”結束的時候,他就回來,我們永遠在一起。
“非典”結束了,他沒有回來,他改簽了一家更好的單位,而我固執地要繼續念碩士。網絡日益發達,QQ、E-mail、MSN都如此普及的時候,我們竟如同失語的孩子,反而沒有了傾訴的欲望。究竟是距離還是什么別的東西,終于消耗掉我們的愛情,我們終于說了再見。
我們變得簡單、粗糙,也變得現實和直接。當他在職場上步步高升的時候,我正在一家醫院里做我的醫生。之后,我遇到一個平凡的男子,他偶爾會寫些字條,藏在某個地方,給我意外的驚喜,我成了他的妻。
再看到他說“等‘非典結束,我就回來,我們永遠在一起”,字跡還清晰,卻已經恍若隔世。可是,我們真的愛過,不是么?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