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小麥
在我家做了兩年多的鐘點工阿花辭工回鄉下了,兩年的時間我們幾乎天天見面,家里每個隱秘的角落都由她清理打掃,做久了,變得像家人一樣親切,要換還真有點不舍。幸運的是,再請的阿蘋竟然和阿花同樣能干,同樣麻利,提著的心終于放下了。
只是有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和阿花一樣,在收傘的時候,阿蘋也喜歡把傘胡亂纏起來綁住,弄得漂亮的繡花傘皺巴巴的。我對她說下次要疊平了再綁,她說好,可下次基本照舊。小事多說無益,我只有把傘重新疊一次,或者每次搶在她之前把用過晾干的傘收好。
很小的事,無損一位鐘點工的工作品質,只是,為什么可心如阿花、勤快如阿蘋,在這件小事上的表現卻完全一樣呢?想一想便明白了,因為她們根本不覺得那樣收傘有什么不妥,她們自己家里的傘也是這么胡亂收著的,下雨天,她們拿來的傘,無論新舊美丑,都是這樣皺皺的,撐開來能用,收起來就綁好,不過一把傘而已,粗糙慣了的她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么要弄得那么精致。
及至婆婆和媽媽到來,偶爾幫我收傘,我驚訝地發現,竟與阿花阿蘋的收法一模一樣!鐘點工做得不好我可以說,老媽們怎么做,我都只能嘿嘿一笑。我看不上她們收的傘,她們看不上我的地方才多呢,尤其是廚房,華而不實的玻璃碗、薄瓷碗,那么容易破,再好看也白搭,統統被掃入角落,換上她們在小攤上買的敦實厚瓷碗;我在宜家買的裝東西的小瓶小罐,統統怪形怪狀、花里胡哨,還不如吃完的咸菜玻璃瓶實用,還不用花錢……
有一次,我在網上訂購了一個迪斯尼搪瓷小奶鍋,因為上面的米老鼠唐老鴨圖案,便比超市里的同類產品貴了幾十塊,老人們和鐘點工圍在一起批評我這幾十塊花得冤,弄得我郁悶至極。
就這樣,我精心收集的漂亮廚房用品們,每當幾位老人來掌管廚房大權,便被無情地打入冷宮,換上在我眼里傻大黑粗、在他們眼里實用實惠的傳統廚具,整個廚房風格剎時一變。我和先生只好悄悄互相監督:“少羅嗦,有人做飯,你就只管吃現成的吧。”
是啊,無論是將一把繡花傘仔細疊好收起,還是胡亂綁在一起,傘還是傘,撐開來還是可以遮陽蔽雨;無論是宜家的玻璃碗還是小攤小店里買的粗胎瓷碗,一樣可以盛飯盛湯,菜不見得更好吃或更不好吃,你也不見得多吃幾碗。可是,終究還是有不同吧?日子一樣要過,一樣無外乎吃喝拉撒,我們愿意多花一點心思和錢,過一種審美的生活,精致、偶爾帶有一種儀式感,在吃飽喝足之外產生一點額外的精神愉悅,也是一種自娛自樂。可是這種東西在實用主義當道的人們眼里是多余的,甚至是不道德的,鐘點工們是為金錢所苦,而老人們是為多年習慣了的實用精神所束,即使在客觀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們也體會不到粗糙生活與精致生活的區別,也不允許自己把時間和金錢花在與實用無關的細節上。實用主義與審美的生活,本來是有點水火不相容的。
于是,我們便只有關起門來,自己欣賞新買的卡通形狀的電視機、白色橡木畫框,和撒在浴缸里的馥郁花香泡泡。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