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良海
這里是廢墟,數不清的瓦屑陶片堆起了一條長壩,片片瓦礫散落在綠楊衰草之間,流水泥沙之中。昔日的榮華變成了遐想,變成了供人憑吊的沼澤,綠裝翠蓋的蘆葦芰荷遍布其間。幾百萬江西移民曾經帶著訣別,帶著失落從這里出發,渡過茫茫大湖,駛向一個未知的遠方……
對喪失家譜和祖先記憶的移民后代來說,北有“山西大槐樹”,南有“江西瓦屑壩”,這是他們多少年來逡巡尋覓的起點,瓦屑壩是江西移民對故鄉陸地最后的記憶。無論是過長江、入巴蜀,也無論走到天涯海角,瓦屑壩湛藍的天空上一團團白云,從江南飄來,成了他們如夢如幻的牽系。鄱陽湖“一盆清水”從故鄉流來,把安徽的潛水、菜子湖、白蕩湖,湖北的灄水、浠水、舉水、蘄水……連在一起了!
從元末明初到清嘉慶年間的四百多年時間里,江西移民一次次地在瓦屑壩這個古老的碼頭集中,通過鄱陽湖入長江,向東進安慶府到桐城、潛山、池州、鳳陽,向西入黃州府到麻城、黃安、蘄州,最后被轉到四川的也不在少數。朝廷一紙“禁止回遷”令,無情地斬斷了移民回鄉的念頭。年長月久,與故鄉失去聯系的移民逐漸忘記了祖居地的具體地點,但瓦屑壩卻千百次在記憶中出現,且口口相授,代代相傳。他們把故鄉的最后記憶定格在瓦屑壩及其周邊地區。
當年,那古老的帆船承載著多少人的無奈與迷惘離開故鄉。傳說來自江西各地的移民被反綁著雙手,用一條繩索串起來,向瓦屑壩蹣跚而來,大小便憋急了便呼喊監送人員:“解手啊!”(解開被綁的雙手),就地排泄。沒想到先民帶著幾分苦澀的呼喊,竟為中華大詞典創造了一個新詞—“解手”,更想不到這江西“土話”竟以頑強的生命力在各地廣為傳承。江西人稱“解手”,湖北、安徽等很多地方也稱“解手”。后來演變成在外地的江西人相互對接的暗號,成了血脈相連的密碼。鄂東、鄂北把方向詞“去”讀成“及”,把動詞“站”讀成“集”,這是地道的饒州口音,是鄱陽湖地區的文化遺存。是江西移民離開瓦屑壩傳導的那份沉重影響了當地人,還是當地人的包容,使贛、皖、鄂的語言習俗方面血脈相連留下了記憶,很難說清楚。
明代醫圣李時珍的家鄉—湖北蘄州城東有一條江西移民壘起來的“壩”,為懷念故鄉,特意起名“瓦屑壩”。武漢有“鄱陽街”,漢川有“江西垸”。 光緒《麻城縣志》對當地聲名顯赫的周氏家族的記載稱:周氏“自元末受七公者,江西饒州徙于黃,遂為麻城人”。《黃安縣志》記載的歷史名人中,周氏有40人名列其中,光“進士”就有15人之多。他們與饒州(鄱陽)有名的西門周氏又有什么淵源,許多人還不清楚。麻城陳氏大家族,系江西饒州陳氏移民后裔,他們與瓦屑壩的陳氏是否同宗?遍布于桐城的“九李十三汪”及彭、姜諸大姓,也系江西饒州人氏,他們與饒州何地的汪、李、彭、姜一脈相承?這一切都有待于其后人的追尋。
經過漫長的歷史演變,“壩”字逐漸隱去,瓦屑壩現已改名瓦屑泠(鄱陽人把湖與大河、港汊連接的那段水域稱為泠)。據考,這是一個江南常見的村莊,亦是一個古老的渡口,坐落在鄱陽城西約10公里的蓮湖鄉。昌江、信江從這里入大湖,千百年來,清凌凌的江水流淌得一派嫵媚。這個“漁村繞水田,澹浦隔晴煙”的清幽之境,相傳曾是豪門大族聚居的地方。其姓氏有朱、陳、胡、張、施、孟、梁、邱、董、彭、何、姜……這里也是出名的制陶工場。傳說姑蘇陶人看中了這塊“風水寶地”的水質和泥土,在此開場制陶,使無數的陶瓦進入了天南地北、千家萬戶乃至皇宮作宮殿營造之用。這里曾是一個古戰場,傳說,唐末黃巢入鄱,姑蘇陶人為避戰亂,棄場逃走,經兵燹之災,此地變成了廢墟。朱元璋、陳友諒當年一場鏖戰就發生在瓦屑壩邊上的大蓮子湖上。
如今,古老的瓦屑壩雖已褪盡了千年浮華,然而,鄱陽湖以“中國唯一一盆清水”成了舉世矚目的候鳥樂園,江西人打造“環鄱陽湖生態經濟圈”的前奏曲已經鳴響。泱泱大湖邊上的千湖大縣—鄱陽,也以“湖城”品牌向世人展示鄱陽湖的風采。瓦屑壩這個“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的古老碼頭,這個曾經回響過江西移民腳步聲的地方,因為游子的共同懷念,一定會迎來睿智者解開謎底的輝煌。
(題圖:江西鄱陽瓦屑壩遺址—現鄱陽蓮湖鄉瓦屑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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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江西上饒市上饒廣播電視報編輯部